《逝景》小野漾

4、第四章 12年前，

　　12年前，梁译认识篠原翼的前一年

　　正是北京炎热的夏季，7、8月份的光景。透过窗口往外看，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云朵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想是也受不了这样的炎热，赶紧躲得远远去了。北京这地儿，绝对不是养美女的地方，冬冷夏热，春天沙尘暴，秋天舒服些但是又太短。实在是痛苦。树木被太阳烤的都耷拉下来，叶子变成浓浓的绿色，眼看那绿的都要滴出油来。地上似乎可以听见被晒得冒着“咝咝”的声音，怕是鞋子在路上走的久了都要被烤的融化了。

　　此时，北京队的跳水馆里也是热的不行，虽然空调都打开着，不过，刻苦训练的队员基本上都是湿哒哒的，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池里的水，反正身上粘糊糊的很是难受。

　　“梁译，你过来一下。”刘教练的一声叫喊让所有的队员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朝这边看过来。然后一个纤细的女孩应了一声：“来了。”随即朝教练这里走过来。

　　刘教练是个40出头的女子。个头不高，很瘦。头发永远盘着，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事实上她也正是这样的人。她是中国第一代跳水队的队员，也曾为国家赢得过多次荣誉，原名刘雪雁。为人公正，赏罚分明，深受队员们的喜爱。正是如此才能担任教练的吧。梁译很感激这个教练，她可以说是梁译跳水的启蒙教练了，梁译8岁那年，就是她去体校选人的时候把梁译从体操队带到跳水队的。然后梁译就一直跟着这个教练从体校来到北京队。

　　其他队员都还在各自紧张的训练，梁译跟着教练离开了跳水馆训练室，来到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

　　沙发上坐着一个50岁左右的男子，带着一顶鸭舌帽，穿着国家队统一的外套，面目和善。从她们进来后，目光就一直落在梁译身上。茶几上的杯子已经没有热气，看来来了不止一会儿了。梁译不知道他是谁，但还是礼貌性的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拘谨的站在一旁。

　　刘教练连忙介绍：“这是跳水队的王领队，我和他提起过你，说你跳的很好，他今天有空就想过来见见你。”梁译这才明白，她朝王领队笑了下，然后又听他说：“我刚刚看你跳了，5156B，你完成的很好嘛，虽然入水差了一点，不过空中的姿态很不错。”

　　梁译有些小开心，这就算是夸奖了吧。她偷偷看了一眼教练的表情，只见一贯冷面的教练也在此刻带了淡淡笑容：“这个孩子天分很高，身体素质各个方面都达到了同龄运动员的最好的标准，所以我才教她5156B，刚练的，入水不是很理想，这几天一直在纠正，不知道要怎么改进才好。”

　　王领队又说：“入水的时候，进入池子里以后脚还要绷得直直的，身子得保持着垂直的状态。这样子，效果才会出来，水花就比较小。不过这个动作和其他动作有点不一样，如果一直绷着脚，难度很大，因为是转体的动作，所以空中的姿势也要考虑，难就难在这里。不过我们男队都是这么练过来，对了，我看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想不想到国家队去。”

　　这话，最后一句是对梁译说的。

　　梁译很激动，国家队耶…那可是所有运动员梦寐以求的地方啊，她仿佛看到自己穿着好看的队服，英姿飒爽的样子。

　　“现在不是招新的时候吧，要不明年再让她过去？”刘教练质疑道，梁译这孩子年龄稍小了一些，而且她还想再教她些什么。

　　“无妨，本来就是个人才，早去晚去还不是一样？我已经和李总教练说过了，她也同意先看看再说。”

　　能进国家队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很快梁译就在电话里和家人通报起了这件事。然而，父母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因为练习跳水，梁译的眼睛开始近视，但还不算特别严重，200多度的样子。正是近视让梁译的母亲非常反感跳水，当初梁译从体操队转入跳水队的时候，梁译的母亲就曾极力反对过，她也爱看跳水比赛，自然知道跳水这项运动会让绝大部分孩子患上眼病。这个温柔的女子在某些方面有着自己不可退让的坚持，最后是在爷爷发话和梁译的苦苦哀求下，这事才这么算了，但是梁译也退了一步，那就是一旦拿完三项赛事的冠军（奥运会、世界杯、世锦赛）她就必须退役。

　　身为军人家的女儿，梁家的家风向来如此。从小就受到爷爷的谆谆教导，自打上了体校，梁译为国争光，报效祖国，为祖国赢得荣誉的念头就一刻没有断过。更何况她又是如此的喜欢跳水，爷爷只有梁译一个孙女，知道了孙女的雄心壮志后不禁十分赞赏，梁译的父亲也认为 “颇有乃父当年之风”，更是全力支持，这祖孙三人一唱一和让梁译温柔的母亲夹在中间很是为难，最后只好缴械投降。

　　王领队的效率很高，才一个星期，梁译就已经站在国家跳水馆的门外，周围一片寂静。两株粗壮的榕树分别立在大门的两边，枝桠参差，错落不齐，用枝繁叶茂来形容绝不为过，看起来至少有百岁光景。从外观来说，跳水馆的建筑是朴实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老旧，但是顶上的红色烫金的“跳水馆”三个大字又是那样崭新，这新旧结合的是如此美妙，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象，梁译心中啧啧不已，不禁涌现一个要干大事的冲动。到底是国家队啊。即使是建筑并不繁华却仍然可以感受的到一股隐隐的凝重大气的感觉，那是历史的沧桑之感。

　　想起刘教练那样的中国跳水队的老一辈曾经就在这里训练，然后从这里走出，走出国门，然后归来时为祖国捧了无数荣誉，梁译顿时对这古朴的建筑产生了一股钦佩之情。她想起对母亲的承诺，心里充满了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梁译随王领队走进了跳水馆。

　　走到馆内，才断断续续听到训练的声音。梁译对这种声音自然是熟悉的。顾不上多想，梁译跟着王领队来到了最最里面的训练室。

　　见是生人进来，即便是正在训练的队员也不住分心的朝这边望过来。梁译脸薄，只顾走路，脸上却尽量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就像从小爷爷带着她去见那些长辈时一样。王领队倒是眼尖，他一下子招呼在一旁正和一个小队员讲话的中年女子：“小李，快过来。”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中年妇女就是领队说的李总教练了。李总教练一见是王领队，和那个队员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过来。

　　“小李啊，我把人给你带过来了，你看看。”

　　李教练看了看梁译，又转头对王领队说了一句：“你当时没说这么小啊，这么小就进国家队成么。”

　　又来了。梁译有些郁闷，她一直被别人认为比实际年龄小。最夸张的一次是去学校上课，当时她已经是个初二的学生，结果新来的校警不认得她，还非常好心的建议：“是附小的学生吧，小妹妹你走错了。”

　　难道是身高问题？

　　其实梁译不算矮的。15岁的孩子160公分，虽然不高，但好歹还是正常水平啊，又不是不会长了。况且，跳水这个项目只要过了14岁就可以参加国际大赛，所以很多队员其实都是12、3岁就进国家队了。关键是梁译的打扮，扎个马尾也就算了，还总是背着小学生似的双肩包。骨架又小，运动服一穿还真的有几分像小学生。好在王领队及时出声化解了这场的尴尬。

　　“无妨，这丫头差不多15岁了，也不小了。她极有造诣，5156B完成的相当好。”王领队呵呵的笑了，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事实上他也只见过梁译跳一次而已，但就那一次足以让他相信刘教练的推荐，这个女孩在跳台上的潜力不容小觑。

　　盛夏时节，除了蝉鸣似乎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那好，留下来先试试吧。”

　　短短的一句话，就这样做了决定。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梁译听到了这句话，猛然抬头，清澈的瞳孔亮晶晶的，像是闪着光泽。她心里一阵雀跃，脸上却尽量表现出平静的样子。

　　从今以后，就是国家队的一员了呢。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李教练把所有的队员集合在一起。女孩男孩各排成两行，大约40个人左右。李教练向大家介绍：“这就是我们的新队员，梁译。”

　　梁译落落大方：“大家好，我叫梁译。”

　　所有队员的目光中丝毫不掩藏对梁译的好奇还有不可置信，没错，此时并不是国家队招新的季节，突然而然冒了一个队友出来确实是挺奇怪的。

　　但是她并不搭理这些或疑惑或鄙夷的目光，只是安静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这样倒也相安无事的过了好些天。

　　梁译的宿舍是四人间，带着阳台和独立的卫生间。电视电脑空调一应俱全。四张床摆在房间的角落，旁边放着桌子。除了她，还有一个叫林虹，是四川的姑娘，个性直爽，经常被人开玩笑却不介意。另外两个分别叫陈馨和张阅。都是极易相处的人，陈馨的父母经常来探望，每次都给她留下一大堆好吃的特产，陈馨也毫不吝啬的分摊给所有的队友。林虹和张阅都是成天挂着乐呵呵的笑脸，这让梁译觉得很是亲切。因为四人中梁译的年纪最小，其他三人不由分说一律唤她“小妹”。她们的关心和温暖让梁译慢慢开始适应了新的生活。

　　国家队的队员总共有多少人梁译并不十分清楚，因为队员们被分成了好多组别，每个组都有自己的教练，除了队里的排名赛，他们平常的训练也不常在一起。这么多的队员当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比较好的一线队员一般都有自己单独的教练，许多跳水明星也是从一线队员中产生的。二线队员平时都会看做是一线队员的候补，（当然也得他们自己跳的好）但是在每次大的国际比赛之前都会被遣回省队，三线队员基本上是一线队员的陪练，当然，陪得久了自己也当上一线队员的例子也有很多。而决定一二三线的很重要的依据就是队里的排名赛成绩。因为通常被选入国家队的运动员一般来说在身体素质和协调性还有其他方面都是同龄的运动员里比较突出的。国家队的严格是一般的省队无法感受的，平时繁重的训练不说，队里每个月都有一次排名赛，名次不好的话就有可能被打回原籍。那恐怖的气氛比起高三时候学校的排名表并不差多少。而且最近几次的排名赛相当重要，因为综合成绩关系着能否进入封闭性训练的名单，或者说，出征奥运的名单。

　　梁译没有忘记和母亲的约定。何况她最近开始迷上了摄影，还希望退役了之后能够学习新闻专业，成天拿着专业相机到处拍，那还不得帅死。

　　很多年后，梁译回想起自己在国家队的日子，都不禁感慨，上帝待自己实在不薄。

　　梁译在队里的排名赛中排名第一，最终赢得了封闭性训练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