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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

  •   昌乐坊长明的灯火被抛在身后,李泺秋越过一片黑暗的院落,沉默地朝东安街奔去。

      翻窗进入寝屋,她换下夜行衣,又掩耳盗铃地泼了些水在发尾。

      手臂上的伤口只做了简单处理,鲜血还未完全止住。

      她拂了把额上的冷汗,强撑着朝屋外走去。

      寝屋门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昏黄的烛光顺着门缝泄出。

      李泺秋动作一滞,目光落在桌边那道身影上——

      陆以行正握着一只空了的杯盏,听到开门的动静后,很快回过头来。

      李泺秋神色一滞,迅速将受伤的胳膊背在身后,可很快又意识到——他是个瞎子。

      压下心中的慌乱,李泺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陆以行,可以帮我拿个东西吗?”

      男人眼睫静静地翕动几下,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真切。

      杯盏落在桌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他垂眸,轻轻应了声“好”。

      循着李泺秋给的指令,他去一侧的木柜上翻找了下,不久便抱着药箱回来了。

      见他停在距自己几步远的地方,李泺秋微微颔首,“多谢,你去歇息吧。”

      说罢,她侧了些身子,示意他将药箱递过来。

      陆以行唇角抿了下,握着药箱的手反倒收紧。

      他看到了。

      她衣袖上正有血浸出。

      因疼痛而生的冷汗逐渐爬满后背,李泺秋拧起眉,“怎么了?”

      陆以行灰暗的眼球动了下,问道:“你受伤了吗?”

      李泺秋沉默了一会儿,鼻尖隐隐嗅到几丝蔓延在空气中的铁锈味,陆以行感官如此敏锐,想来便是通过这气味觉察的。

      痛意愈发刺骨,再开口时,她尾音不自觉的有些颤抖,“小伤。方才屋中进了只老鼠,我追赶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说罢,她停顿了下,想要催促他赶紧将药箱递过来,眼前却没了焦点。

      心中后知后觉地道了声不妙,她四肢倏然失了力气,整个人向下坠去。

      黑暗瞬间将她笼罩,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有朦胧的声音传入耳中,可她宛若浸在深水,怎么都听不清楚。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这阵排山倒海的眩晕感才终于退去。

      李泺秋缓缓睁开眼,眸中覆着一层浓重的雾气。

      视野中是一段突出的锁骨,又平又直地向肩部延伸——

      然后被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掩住。

      陆以行鼻息喷在她脸侧,声音中隐隐带了些担忧,“……你还好吗?”

      胸腔中心跳急促,李泺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乱收回自己攥在他衣领上的手。

      腰身虚虚环着一只手臂,掌心的温度干燥温暖,缓慢透过衣裙浸到她发凉的身体上。

      李泺秋缓了缓,正要推开他,脑中又袭上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之感。

      这下她再顾不得什么,断断续续说:“扶、扶我……去榻上。”

      闻言,陆以行面色一凝,忙不迭带着她往寝屋中走。

      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她不断渗出血迹的手臂,他心想,这伤似乎并不像她口中那样“小”。

      方一行至榻侧,李泺秋便从他怀中钻了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愈发刺痛,她勉强歪坐在榻上,嗓音沙哑,“……给我最底层的那只药膏。”

      陆以行依言从药箱中翻出药膏,她伸手接过,想了想,还是说:“你转过去。”

      陆以行收回的手在空中顿了下。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听话地背过身去。

      榻上安静了一阵子,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细细的声响如羽毛般挠刺着耳道,他唇角压了下,迅速将注意转到其他地方。

      房中大红的饰品还未撤下,一侧连接的耳房门敞着,带着热意的湿气弥散在房中,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布带。”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陆以行有一瞬间的慌乱,又立刻意识到她看不见自己的脸。

      他敛了心神,从药箱里找出布带向后递去。

      下一秒,有什么带着温度的东西轻轻刮了下他的掌心,布带也随之消失。

      他收了手,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好一会儿过去,身后的动静停了。

      李泺秋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你转过来。”

      陆以行没作声,乖顺地回过身来,余光触及到什么,旋即被烫到般低下眼去。

      床榻上,女子一侧衣袖半褪,露出肩上的一片雪白,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上面,衬得那片肌肤愈发细嫩。

      李泺秋未受伤的那只手攥着布带的两端,因疼痛而覆上一层水色的双眸直直望向他,“打结,会吗?”

      陆以行盯着地面,一时不知她是何意。

      ……还是在试探他吗?

      回想起她在人市中万分谨慎的模样,他思量了下,低声回道:“会的。”

      说罢,他稍稍上前了半步,低垂着眼,从李泺秋手中接过布带。

      修长的手指动着,很快打出了一个漂亮的结。

      李泺秋哑着嗓子同他道了谢,避开伤口将衣袖拉起,冷不丁问道:“学过包扎?”

      他方才打结的手法熟练,不像是没有包扎经验的人。

      闻言,陆以行愣了下,心道一声果然。

      他想了想,低声答:“过去的主人家有要求,便去学了下。”

      李泺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未再往下追问。

      她掀起眼,正要遣他离开,到嘴边的话又忽地顿住。

      昏黄的灯下,他微垂着头,额上那道结痂的伤疤显得分外狰狞。

      须臾,她起身在药箱中翻了翻,从里头掏出另一只祛疤的药膏。

      “拿去用吧,”她走到陆以行身侧,将药膏塞进他微蜷的手掌,“不要留疤。”

      她身上的皂香毫无阻隔地传来,陆以行半阖着眼眸,不动神色地向后仰了些身子。

      就同那个什么治眼睛的药一起扔了吧。他想。

      -

      夜里。

      李泺秋独自躺在榻上,一合眼便会看到秦丙先狰狞的面孔。

      手臂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她睡得浑浑噩噩,一招不慎就被拖入黑暗的梦境。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被噩梦魇住,甚至连灵德寺撞钟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伤口已经止血,她简单换了药,又尝试了许久才单手给绷带打上结。

      方一推开寝屋的门,香味便传入鼻中。

      矮桌边,陆以行低眉敛目地坐着,身前的碟子里摆着几只冒热气的包子。

      李泺秋定定地注视了这个奇异的画面一会儿,才移步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

      左右看了看碟子里白胖的包子,她迟疑问:“这是哪儿来的?”

      听到她的声音,陆以行垂眼,伸手将碟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买的。”

      拿起一只咬了口,李泺秋一下子便尝出来,是斜对面吴大姐包子铺的。

      闷闷嚼了几下,她又想起什么来,“付钱了吗?”

      陆以行眼睫扇动几下,语气中有些茫然,“你昨日给了我月钱。”

      李泺秋鼓起的腮帮一滞,这才回想起来,她确实是提前给了他这个月的月钱。

      未听见她的回应,陆以行放在膝上的五指蜷了蜷,犹豫地补了句,“……我不会乱花的。”

      李泺秋怔了下,回过神后不禁有些好笑。

      “无所谓,给你了就是你的。”她含糊说着,扬起下巴点了点桌上空了的盘子,“记得洗了。”

      刚说完她便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又忘了对面的男人是个瞎子的事情。

      刚想再添补几句,陆以行却已经伸手拿了盘子,转身朝厨房走去。

      -

      照常开了铺门,李泺秋掀开一侧罩住人台的布料,给一条鲜红的嫁裙进行收尾。

      这裙子是隔壁街染坊的一个伙计替自家表妹定的,原先一直说婚期未定不着急,前段时间却突然来了信,催促说今日就要拿到成衣。

      李泺秋从改制台下取出一个小篮子,里头满满地装着她亲手叠制的布艺花。

      每朵花都精致小巧,形态生动,她拿了暗色的针线将花朵缝在裙摆上,花朵成片连成花丛,艳丽却并不俗气。

      蹲在地上分外专心地调整了许久,她站起身,刚想要伸个懒腰,嘴中却轻轻“嘶”了一声。

      ——刚才实在是过于专心,都没感觉到整条手臂带着未痊愈的伤口在一同发麻。

      这下站起身来,麻意不仅加重了,甚至牵连着伤口一块儿隐隐作痛。

      她抿了抿唇,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将红衣嫁裙从人台上取下来,又细致地叠好装入布袋中。

      做完这一切花了不少时间,她瞧了眼外面的日头,眼看就要到同那位小伙子约定的时间了,心中不由有些焦急。

      正要将包袱扛上肩,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让我去吧。”

      回过头,陆以行立在铺子的另一端,不知默默看了她多久了。

      他扫过李泺秋那只受伤的胳膊,重复道:“让我去便是。”

      李泺秋思忖着,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声“好”。

      ……虽然有些不放心,但总得让他开始学着做些事。

      她将包袱递给陆以行,又带着他到铺子门口指路。

      陆以行是个很好教的学生,他认真听着,不一会儿便记下路线,背上包袱出发了。

      直到他走出去好一段路,李泺秋还依依不舍地倚在门边,伸长了脖子望着。

      今日这路上怎么有这么多马车,不会撞着他吧?还有那染坊的小伙子,也不知会不会出来迎一下人……

      心中忧虑着,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味——

      她这副模样,同每日在铺子里忧心去学堂的风儿的陈夫人有什么区别?

      一股怪异的感觉袭上心头,李泺秋果断转身进铺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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