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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服罪 郁遮山走入 ...


  •   宁无征还没有论罪的时候,郁遮山原本有很多机会和他撇清关系。可是他依然穿一身月白色正装出现在牢狱外,宁无征听到他对狱卒说:“我来是为探望养父。”
      虽然罪行还没有定论,但正是因为宁无征一直没有供认,受的刑就极狠。本朝滥用私刑已成一股风气。
      宁无征闻声从角落靠过来,金属碰撞发出轻脆的响声,桎梏嘎吱作响。郁遮山看到他身上的血迹,眉头都不禁蹙起,可宁无征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伸出手拉了拉郁遮山的衣服,眼神里渐渐有了温度。指尖的血迹染了上去,宁无征抬眼,抱歉地冲他一笑。
      郁遮山想,自己跟着宁无征的那些日子,宁无征一直很穷。宁无征官位还算高,但俸禄却极低,在加上这个人死板又固执,不肯收不义之财,最后他们俩比邻居农民王大力过得还要憋屈。宁无征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学人王大力种田养鸡自自给自足。
      结果呢?宁无征被右拾遗参了一本,朝廷命官在府邸里开垦私田成何体统!宁无征回家对“儿子”郁遮山说:“在府邸里种花就可以,怎么我种菜就不行?”虽然皇帝对此也没说什么,但宁无征还是很狗地迅速把田地全铲平了。
      清苦的那些日子里,宁无征用竹箸拨拉没有肉的菜,还不时对郁遮山说:“万钟之财,无礼弗受......”宁无征还告诉他虽然他们现在很穷,但他们不干坏事,不会有牢狱之虞。
      从回忆里抽身,恰恰对上宁无征一双温亮的眼睛。“你可不要以为我在羡慕啊,”宁无征看他神色低迷,松开手放了他的袍角,低声笑了,“我也穿过这身。大概也就是十年前......”
      这一身是二甲前三名的服饰。十年前,宁无征是十六岁,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年轻,但考取的是一样的功名。
      郁遮山不接他的话,只是问他:“为什么我们这么穷,过得也不好,可你还是被关起来了?”
      宁无征“哈”地笑了一声,低头沉默半晌,又抬头,双目明亮地认真道:“我没有罪。”
      郁遮山点头,听到他又说,他怕自己快死了,所以要先交代一下后事。为什么没有罪的人却要面对死亡,这一点郁遮山真希望自己不要明白。
      宁无征简单地说明财产分配,原本是笑着,伤口的疼痛袭上来,听起来气息奄奄。最后说:“红玉......也给你......”
      郁遮山一愣,宁无征哪儿来的小妾?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娶妻,再说这个女子他也不能要啊。怔愣半天,才想起来是那只宁无征视若掌上明珠的貂。貂的名字叫红玉。
      “把红玉带走......”
      郁遮山将手伸进铁栅间,与他的手握在一起。宁无征手上皮肤几乎没有温度,血混着未干的雨水,爬进郁遮山的衣袖间。
      郁遮山慌了,宁无征却笑了。
      他在这一刻才感受到,活人与一个将死之人是有真正的差别的,比如温度。宁无征不确切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丢了温度,可能就在被收押之前,他曾在站笼里被关了数日,天降大雨。雨流经每一寸经脉,森然寒意蠕动在血液里,顺着伤口的沟壑流入心脏,最后把心冷彻。
      从承泣,水突,再到周荣,天溪,每一寸都是死穴。
      郁遮山说:“我一定会照顾好红玉。”
      “谁说要你照顾红玉了?”宁无征笑了,笑意浅浅挂在嘴边,“我是让你把红玉卖了......尾上一抹红,这种貂,真不知要买到多少钱......你卖了貂,就回庐陵去,买个铺子,或去书院教书......”
      更漏已响。郁遮山被狱卒低声劝着走开,他没办法像戏文里那样死死定住不走,因为宁无征已经退远了,退入沉沉暗色里,他伸出手也抓不到的牢狱内的某个角落。

      宁无征面审的那一天,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霜降日。单薄的囚衣□□涸的血渍黏合到皮肤上,难受到极致,他反而安之若素了,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面审是定罪以及斩首之前必须经过的一个环节。大家都知道的是,这个环节至关重要,因为在面审时,罪人可以为自己进行最后一次申辩。尤其是大臣,这些平日里最喜欢动不动就写二三万字奏折的重量级官员,这时候如果觉得口头上说不过瘾、不达意,还可以要纸笔写申辩书。这些书信会直接送给皇帝看,历史上多少能言善辩的臣子就是这样被赦免的。
      傍晚时,“申辩书”们被收集成一叠,压在皇帝的书案上。
      这一次皇帝很想看看宁无征写了啥,但是令他尴尬的是,他翻了翻所有,一共二十几份,也没有找到宁无征的。
      姓黄的少丞适时补充说:“只有吏部宁侍郎没有写奏折。”
      皇帝就不免要问,那他到底说了啥呢?就算不为自己申辩,遗言总是要留的吧。
      黄少丞和他的上司薛玠都沉默了。宁无征是实打实的在面审室里坐了两个时辰,什么话也没有说......如果说一定有什么的话......
      薛玠想起来了,开口打破了沉默:“宁无征说他命不好。”
      “......”大家陷入了更绵长的沉默。
      “哦。”皇帝突然笑了,“他命不好。他的命一向不好。那怎样才算是命好呢?我事事都听他,由他胡来,这都叫他命好是吧。”
      薛玠还想说什么,皇帝已经一抬手,轻巧地掀落了那一沓书信,起身离开,入了内殿。
      薛玠默默地想,也许这些人,圣上他一个也不打算放过。

      “你不是非死不可。是谁?张丰景吗?!”郁遮山哭着问他。
      再次见到宁无征,他一双眼已经被烙瞎。
      “郁遮山,你听我说......”宁无征看不见他,便伸手摸索着他,他以为宁无征在摸索自己的手,便伸出双手握住宁无征的手。
      宁无征却将手轻轻挣脱,然后顺着他的臂膀攀至颈侧、脸颊,为他拭去了满脸泪水。
      “不要......不要报仇!”他突然努力直起身子,死死抓住铁栏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不要报仇!你玩不过他,你玩不过他,知道吗?”
      郁遮山双目充血:“我能。就算死在他手上,我也要先看着他倒在我面前。”

      郁遮山走入雨里,雨越下越大,处处青灰色,天地扣上它沉重的盒子。又来了,不甘、绝望、愤怒又卷土重来,他曾一心想要修道出尘,本就有一身灵骨,却离仙道越来越远,只向邪道越陷越深。

      九月一日,毫无征兆地,有人举报有大珰张丰景贪污那一千两的证据。当天张丰景被收押,宁无征等人暂时扣押。半月后查明了整起案件,张丰景论死罪。
      宁无征等人无罪释放,按律官复原职。
      宁无征没能出来。他死在了十五日,因为那些人对他用刑,却没有人为他医治。
      郁遮山去取尸体,带他回家。因为那天张丰景还没有定罪,宁无征还是死囚,只有被扔在乱葬岗的份儿,任何人都不能带走。
      郁遮山就没回家,在诏狱外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那辆华丽的马车停落,从里面走下来一个衣着简单而不失华贵的男子。
      他看到郁遮山似乎很讶异,问郁遮山的姓名,郁遮山冲他行了跪拜之礼。
      “诏狱的口喻,竟然不如我的马车快。”那人笑得冷淡,转头对站岗的小吏道,“阉竖之人栽赃陷害而已,宁大人无罪。让宁大人归家安息!”
      那一瞬间,仿佛神谕,郁遮山一下子想通了所有事情。他再次伏首下拜,一副感激高兴到不能自已的样子。
      在那人微微欠身扶起他之前,没有人看到的阴影里,郁遮山嘲讽得几欲笑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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