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狼藉 ...
-
书房的窗户朝南，下午会从巨大的阳台上渗入金色的光，总让你想起没有甜味的菲诺雪莉酒。
每当这种时候，原来白的晃眼的纸张和云朵就会恍然间变得陈旧发黄，揉进了越过冗长时光的和煦暖阳。
精装版的新书有着一股子有些刺鼻的淡奶油鲜甜的气味；而劣质的纸张有一种干燥乏味的油气，和除了油腻没有任何味道的牛油果一个样；老书则会染上书房和它们主人——或者应该说读者的气息，磨出或甜或涩，或凝滞或流畅的香气。
你知道那些古老的书籍里都只是些虚幻的历史，不曾存在过的诗篇，没有意义的生活的灰烬。
毕竟最初连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精心编造好的，你不期望从那些他们给你挑好了的书籍之中获得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刺鼻的淡奶油鲜甜的气味使你激动，而干燥乏味的油气更令你兴奋不已。他们你那时所能接触到的，几乎是距离真实最近的东西了——蕾丝花边不是，和煦的阳光不是，美妙的音乐和歌舞更不是。
你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那会带来什么。
尽管如此，厚重的书脊倒在桌子上的声音依旧令人心安。虽然你能肯定，那其中不少东西也是虚假的，但那能给你一种虚假的、几乎是偷来一样的美妙的真实感，一种无法言说的安慰。
你大概也只是一个书中的人物，有着经过精妙或者拙劣的安排，然而你依旧希望自己是真实的。
即使那其实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你不是一样会这样看着这些文字入眠吗？
既然没有区别，为什么还会期盼真实呢？
你曾经为此失眠，为了自己的不真实，为了这个世界的虚假而失眠，还好这里有那么多虚假的史诗，那么多编造的故事。书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能让失眠的人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白日做梦，且不必担心有什么头晕恶心的副作用。
不过，你想，你终有一天会无法忍受这如影随形的不真实感的。你会出走。也许，你曾经那么多次对着夜喃喃自语。也许，在很久以前的故事里就是这么写着的了。
你是不小心跌倒在地的。你原本打算从小巷里穿过，试图离开主城，往贫民窟里赶。可是你没力气了。于是你翻了个身，避免让自己更直接地迎接那场大雨。
你的动作在灰白色的大雨里逐渐凝重起来，就如同即将凝固在琥珀里的甲虫一样。雨滴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击中你的心脏，筋疲力尽。
你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在想着什么。你还是个不够成熟的家伙，所以也许你哭了，但你像是在逃避什么，即使只有自己，依旧拒不承认这一点。当然，也许你真的没有哭，只是雨水顺面颊而下，被你滚烫的双颊暖热。
你跌倒的地方能听见那条你刚才经过的河流。那大概是护城河，你借着大雨模糊了看守的视线，从它上面的桥梁上匆匆经过。
大雨满载了疯狂，狂奔在同样失去了理智的河流，狂野地冲向河岸。风中尽是血一般生锈了的腥气，把你的思考能力尽数掠夺。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不在乎。衣服湿透了，那是一条夏天的裙子，但它可从来不曾认得夏天的雨。
你累极了，而且难受得不行。你幼稚地想着也许你最终会凝固在雨中，或者溶化在水里，但最后你还是站了起来。
水沿着头发、肩膀、衣服流到腿上。
一开始，鞋子里冰冷的液体怎么也无法暖热，可是现在却是那些泥水温暖着你的双脚了。湿透了的单肩包带着它的重量和体积扯动着你的半边身体。
你记得在不久之前，它的质量明明还显得比较微不足道来着。
空荡荡的裙摆贴在腿上，然后和单肩包一起跟随着你前倾的姿势离开皮肤，每一步都公平公正地带走等量的热量，替换成游走的潮湿的冷空气。
雨渐渐要停了，于是你出了小巷，趁着躲雨的人们还未探出头来，沿着护城河引水的河流向远方走去。
这是你知道的唯一一条离开主城的道路。因为书中提到过，那些向往主城德利姆的少年们会结伴沿着净河的河道前行，一直走到护城河边。
泥泞的道路是野生的道路，零零散散的散落着被狂风撕扯下来的叶片，黄色和白色的薄片在泥水里显得格外了无生气，这里有无数的寂静的生灵，有无数野蛮生长的树木和杂草，可是没有一点儿自然的气息。不像是一条河边的林荫小径，反倒更像是一条祭奠之路——一群孝子孝孙披着麻戴着孝排成一列拥挤而无言的河流，洒下了一路黄白纸钱。树枝密织成网，透过缝隙漏下来单调重复着的云天。
河岸比你看过的任何一本书，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漫长。
你累极了。
你想，你走不到贫民窟，好在其实你也没有一定要到那里去。
不过你现在要谨慎思考，要去哪里藏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