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生彼岸兮》落雪蝶飞

1、芷生彼岸兮

　　芷生彼岸兮
　　月明皎皎兮，思美人望。芷生彼岸兮，梦如祈光。
　　那一夜，皎皎月光下，她立于白芷花丛中，笑魇如花。他抚上她的眼，说：“惟愿此生不负你。”
　　——楔子
　　她是名动天下的花魁，亦是前朝二品中书的千金。
　　父亲追随前帝欲行复兴大业，谁想世事难料，一朝事败，父亲自尽身亡。她沦落风尘，在青楼里为人卖艺献唱，同时立誓卖艺不卖身。罪臣之女哪有与人讨价还价的可能？偏得她天生歌喉清若莺鹂，美貌皎若明月。碧娘见之可惜，遂答应了她。
　　碧风阁是这扬州城里最大的青楼。碧水天连天，风起暗香帘。又是一年过去了，小院里遍种的，是她最喜爱的白芷花。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府中的罗堂内。他是父亲身边的谋士，身着一袭白衣，举止谈笑间从容不迫，谋论江山，仿佛朝夕之间就能翻手云雨。同处一府之内，当初的倾慕成了后来的爱恋。她说，我叫白芷，父亲希望我如同白芷花一样坚毅。他笑了笑，抚上她坚毅如白芷花般的眼，张口欲言，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新帝篡位不得民心，父亲也开始着手布局。行动前一晚恰逢中秋，月光下，她站在后院的白芷花从中，笑魇如花。他牵上她的手，对她念了一句诗：
　　“月明皎皎兮，思美人望。芷生彼岸兮，梦如祈光。”这是头一次他念诗给她听。他说：“事成之后，我便娶你，可好？”
　　她猛地抬起头，却又羞得低下头去，两颊绯红，不知说什么好。父亲待他非同一般，不知答应会否。
　　想到父亲，她便想起明日之行，不由得落下泪来。他慌忙伸手拂拭，却不想衣袖勾住了她的发钗，一头长发簌簌而下。她刚及笄不久，正处二八大好年华。月光下的她显得分外美丽。他弯腰拾起发钗，为她绾发。她言笑晏晏，说，你为我绾了青丝，又说要娶我，那么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嗯，”他抚上她的眼，说：“惟愿此生不负你。”
　　然而，行动失败了。父亲自尽，他不知所踪。
　　原来新帝早有防备，这一次，更是顺带从中拉出许多朝中复辟份子。那夜府中大乱，府里的管家满脸是血地冲进来朝她喊着“快走”。她慌忙扯住管家：“父亲呢？”
　　“那个谋士倒戈了，老爷已经……自尽了！”
　　“不可能！”她嘶哑着喊到。
　　“他是新帝派来安插在我们府里的人，我亲眼看着他逼老爷自尽的！”
　　她拼命地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背后撞在一堵墙上，疼痛让她有了一丝清醒。
　　“小姐，快逃吧！”
　　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认命地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谈笑自若的神情。
　　没想到有一天，会有这样的结局吧？她自嘲地想，对啊，他是谋士，自有他的心机，自己，不过是人家手上一颗漂亮的棋子罢了。
　　下雨了。冰凉的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思绪拉回。说好的不要再想这些的。她摇摇头，从白芷花从中走出。新帝念在父亲并非主谋，后又自尽“谢罪”，因此并无株连，只将府内众人四处流放。里屋传来碧娘的声音：“阿芷，待会儿该轮你了。”
　　高台上，她轻抚琴弦，低吟浅唱：
　　“月明皎皎兮，思美人望。
　　芷生彼岸兮，梦如祈光。
　　落水悠悠兮，岁月忽晚。
　　芷在彼岸兮，遥隔云端。”
　　这首红遍全城的歌曲，是贵人们来碧风阁时必点的曲目。外头风雨交加，一曲悠扬顿抑的笛声破空而来，伴着琴声，曲调哀凉，闻者皆泣。她心头突地一跳，竟是硬生生地将琴弦弹断了两根。但她顾及不了了，提起裙子就朝笛声的方向跑，一直跑出碧风阁，跑到街上，一直到笛声停了，她还在跑。风呼啸着扑向她，她的头钗掉了，发髻散了，一直到她摔了下去，雨水哗啦啦地淋了她一身。
　　原来根本就没忘记么？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仰起头，让雨水将泪水尽数洗去。
　　后来怎么回去的，她忘了。只觉得做了一场梦，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好像开出了一大从一大从的白芷花。
　　醒来后，碧娘坐在床边，对她说，是时候告诉你了。
　　原来前朝皇帝生有六子，二皇子受人蛊惑和利用，竟帮助外氏谋逆，毒害太子。太子侥幸逃脱，一心想将其宗室颜面夺回。“他……是前朝太子？”她颤抖着，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道不尽言不明的意味。
　　“是，当年与你父亲一起筹谋，不想你府中的管家叛变，你父亲为保太子身份………与一干人等，”碧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服毒自尽。”
　　她一下子跌坐在床上，目光迷茫。碧娘叹了口气，“当时兵力不足，这两年终有所长，是时候了………”
　　“什么？”她一把扯住碧娘的衣袖，沙哑地问。
　　“他，要去他该去的战场了。”
　　同年四月，大雨连降数日，洪水决堤，泛滥不止。水患过后，国库空虚，民间怨声载道。前朝太子宋祈趁机率兵，以光复宋氏，清除逆党为名杀向京城幽州。一时间，天下腥风血雨。四月底，新帝带兵亲往临漳，誓与其决一死战。两军厮杀，新帝兵败自尽，宋祈亦跌落山崖，至今尸骨仍未寻得。
　　同年六月，前朝三皇子宋连登基，光复宗室，彰显威扬。其长姐宋碧封号“碧安公主”，准设公主府于扬州。
　　“又下雨了。”
　　“是啊，今年雨水可真多。”
　　“人，找到了吗？”宋碧打开窗子，外头雾雨蒙蒙，那天的场景仿佛昨日刚发生过。
　　“回公主，那女子，还是没找到。”侍俾不明白，一个官员的女儿，怎会让公主如此在意。
　　宋碧低垂下眼，那姑娘此生，还能找到阿祈吗？
　　那天。
　　大雨倾盆如注。
　　就要走了。前途生死未卜，再去，看她一眼吧。
　　好。他应着。
　　然而，他还是没有进去阁内。风雨中，他吹响了笛子，贪念着她的歌声。只是，未曾想她会跑出来。
　　风雨中，她衣衫凌乱，披着一头长发，如同一朵快要凋零在风雨里的白芷花，倔强地仰着头，想让雨水洗去不断流下的泪水。他看得心疼地蹲了下去。
　　“阿芷，”他背起昏迷的她，“阿芷，你知道吗，白芷花不但代表坚毅，更代表思念。
　　“阿芷，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芷花，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那时候的你，无忧无虑地绽放着，
　　“是我连累了你。
　　“阿芷，我给你绾了发，又说了要娶你，你说好的，要等我，”
　　“但是，”他学着她的样子，仰起头，让雨水拍打着他的脸庞，“但是，岁月不等人，我若是一直没回来，就别……就别等我了。”
　　远处的烽火狼烟中，仿佛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
　　“月明皎皎兮，思美人望。
　　芷生彼岸兮，梦如祈光。
　　落水悠悠兮，岁月忽晚。
　　芷在彼岸兮，遥隔云端。”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