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星辰与世界的故事》暮怀楚

2、诗人，星辰与前行之路 以此献给赞

　　以此献给赞颂诗人的诗人。

　　艾莉塔说完这句话后摆弄好了她手中的帕笳，先是从口中唱出第一个音节，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臂用手指拨动琴弦，缓缓琴声便开始从这诗人特有的乐器中流泻出来，成了波光粼粼的海面、月光，与森林中闪烁的萤火。我靠坐在树旁听她弹奏，看见火光扑在她身上，映入她的眼里，整个人展现出独特的光彩，而后她抬眼看我，笑着把音调调上了一个高度。

　　艾莉塔棕发，碧眼，小麦色肌肤，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但是据她本人所说，她已年满十八。这个名字里带有“星”的姑娘在上个百年即将进入尾声时突然闯入我的视野里，如同一只年幼的鹿，然而她又如此风尘仆仆，沾染太多尘世气息，是行走在漫漫长路上的旅者。那时我刚好从边界的森林做完观测回往腹地，看见她站在南门口面对负责通行的守卫，毫不掩饰的把手放在胸口向他们说明：我是一位吟游诗人，来此地歌唱过往，留下诗篇。

　　每一位在塔中进修过的学者都会知道一件并不算秘密的秘密：世界拥有三种历史，其本身，诗人与人类。人类作为后起之秀在第第二次大变革后的第一个百年掌握了历史著写权，成为漫长时间中真正的胜利者，对往昔进行修饰，添上繁华的新装，最后整理成册展现在世人面前。而于第十四颗星星所庇护，受“世界”旨意代代以口流传过往故事的吟游诗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不再受中心腹地所待见，我祖父幼时还尚能在广场听到诗人歌声，到我出生后便难得再见了——想来这人类史的发源地心胸到并不如其他地区所开阔。

　　所以她被拒绝进入并不令人意外，小姑娘站在一旁看他人来来去去面露难色，似乎在思考如何跟着混入进去，而我在后头被她所说的“诗人”一词吸引，不知觉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告诉她我能带她进去——话音未落，她兴奋的抓住我的问真的？声调之高让我急忙忙捂住她的嘴，又略微尴尬的把手放开。和平年代腹地关口向来查询都不严格，而批准学者向外研究发下的通行证又属于特别一列，根本不用我多加费脑便能轻易带她进入，我们到达广场后艾莉塔向我道谢，告诉了我她的名字，然后准备拿出她的帕笳要为我唱一曲，被我给拦了下来。

　　我向她说起腹地对诗人的种种行迹，告诉她假若要在这儿歌唱过往，夜晚街巷里的那些小酒馆兴许是个不错的场地。而答谢我的歌曲。我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脑中还没仔细思量便向她发出邀请，假如你愿意，能否来我的住所为我弹奏一曲？说完后我才猛地意识到这种说辞对一个年轻姑娘似乎不太合宜，但话已说出口，我目光闪烁，只得等她拒绝，结果她笑出声来，说当然愿意，要是可以，她希望一首曲子能换取一夜住宿休憩。这时我闪烁的目光才终于直直对上她好看的脸，发现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碧绿色，在光芒下甚至有些透明，我毫不犹豫应了她的要求，她从未知而来，是我曾无数次想要触碰的未知。

　　腹地只有一位学者抵抗了所有压力去研究诗人历史，以人类之躯不断追寻过往脚步，是我的导师。我对诗人最早的印象来自于祖父过去的故事，而我的导师则将我引向这条道路，为我提供了诸多关于诗人的资料，即使它们与其他研究资料相比则算是寥寥无几。她也曾像我祖父一样讲诉青春故事，她研究的契机，那短暂却又美丽的爱恋，夏天过去，白色的鸟们扑棱着翅膀飞走，在黑夜中成了星辰。我撑着头听她一点点说着，想这些都是何等的吸引人的目光，那些游走歌唱的旅者被世界赋予如此美丽的故事，然后看她拿着笔走过来在我面前好不容易写下的作业上划下几笔，成了我又一个晚上的痛苦根源。

　　艾莉塔为我唱了四首歌谣，在第四日的午后我把她送出腹地北门，据她所说，墨利斯所在的指北星群会为诗人指明前行方向，每位诗人都会拥有自己的道路，而她现在则是不停向北行进。北方有什么？草地、荒原、冰川与无尽之海俄刻阿诺斯，还有隐居的精灵。诸多诗人曾被指引去往那片土地，其中一位被那广阔的冰川与风雪所震撼，创作出让诗人们喜爱并传颂的诗篇。说到此她笑着眨了眨眼，诵出其中一句，词藻极其美丽，与之后我所听艾莉塔的诗歌有所不同，兴许诗人的风格与他们的道路一样各异，而艾莉塔最擅长的则是第四颗星星莉莉安的赞美诗——她自己的诗也亦是如此。

　　我们一路行到腹地边界，在树林外道停下了脚步，我跟她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全然一位不放心子女外出远门的家长，尽管这个女孩已经独自一人走过诸多道路，无数次在黑夜中前行。她没做应答，反而问我你不觉得我说的北地很美丽吗？抬头用她漂亮的碧绿色眼睛看我，我却下意识别开自己的目光，轻声说一路顺风，然后转身走往回去道路。我告诉自己我留不住她，我也无法再从她身上探取从导师那儿沿传到我这所想要追寻的未知，我想起导师说的白色的鸟，吟游诗人生来便是翱翔于天地的自由之鸟。

　　斯卡洛。突然她叫到，我这是在邀请你。

　　在她说出我名字时我便不由自主的回过身子，看见她露出微笑仍然站在那儿看着我，一双眼睛里透着少年人常常带有的那股子光亮。天色将晚，第十四颗星星墨利斯在这明媚无云的夜空于指北星群中逐渐显现出来，她在这星群之下一动不动，于是我也不知怎得没有动弹，直到她说完后面一句并向我伸出了手。她张了张口，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这次还在前头加了笨蛋一词，好似她早已读透我的心思，静悄悄自己做下决定，替我在我所能及的大道上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她并没有开辟多长，而是在尽头等我做出选择，再决定是否将这条道路延伸下去与我同行。

　　而我清楚的知道我对于她来说并非无可替代，同行的人应有尽有，我不过是她可以选择的其中一位，而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吟游诗人对于我来说却是独一无二。一把款式古老、拥有重量的钥匙。能够为我打开那扇一直向我紧闭的大门，大门背后是未知与神秘，是我导师花费半生仍未解决的课题，是黑夜与星辰。

　　于是我在漫漫星光之下移动了步子，下定决心，朝那位年轻的姑娘走了过去。

　　后来我把这称之为：我漫长旅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