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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道否 “叹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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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轻柔的女声自听音螺中传来,贺聆风屈腿坐在皇宫芙蓉池边,四下无人,荷叶亭亭,千百颗清亮露珠滚落,涟漪声也同样清而响亮。
她依然一身缟素,不修粉黛。女人侧头谛听着听音螺里的歌谣,安静地不像个刚刚篡位野心勃勃的君主,而是个从小被教导德言容功的世家小姐,被尊敬的同时也脆弱孤独。
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想起贺聆风其实也才满二十二岁。
比如说她的异母妹妹越国公主贺观鱼。
但出身自燕朝皇室的豆蔻少女知道她的姐姐永远不会像世家的女孩们一样贞柔娴静,甘心一生困于后宅。
她也是如此。
女孩穿着鹅黄的衣裙,双颊上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她拎着裙子跑过来,不顾仪态地坐在贺聆风身边,笑得很甜:“姐姐,太傅刚刚给观鱼讲了武皇的故事,观鱼觉得好有趣哦。”
贺聆风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公主胆大地继续说:“如果姐姐去修仙的话,下一任皇帝可以考虑考虑我吗?”
贺聆风没有动怒,她没有正面回复,而是问:“太傅给你讲过隙中驹石中火的意思么?”
女孩乖乖回答:“岁月飞逝,人生苦短。”她紧接着补充:“所以才要及时行乐!”
她显然在暗示当皇帝可以让她更快乐。
贺聆风对她的解读不置可否。
“那如果朕不走呢?”
贺观鱼震惊地看着她的姐姐,难道姐姐不愿意入道求长生?
可宫人们都在传新皇皇位没坐几天,就要求仙君教她入道的事情啊。
贺聆风被小姑娘的反应逗笑了。
“朕肯定要入道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说,”她起身,不轻不重地睨了贺观鱼一眼,“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就别想当储君了。”
贺观鱼气鼓鼓地看着女皇高挑的身形远去,半晌才噗嗤笑了出来,这才是她心目中的皇姐嘛。
杜长钧沉默地听完了贺聆风给他讲述的这件事。她好像觉得贺观鱼很有趣。
“你不生气?”
“朕又不是什么暴君。小孩子的话也计较。”
“……”可您昨日才杀得血流成河。
杜长钧明智地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沁芳小筑里,蝉鸣声喧闹,贺聆风屏退了所有侍候的人,只余她和杜长钧在花树掩映下对弈。
“那臣现在将入道的关窍默给您?”少年状似无意地拣选了几颗白玉琢成的棋子。
凡世凡息滞重,不宜修行,最多只能满足入道时需要的清灵之气。因此大多凡人入道,也会选择在进入仙境后。
然而贺聆风连仙缘都不曾测定,不如在凡世尝试入道,先行感应与灵气的亲和程度。
“好啊。”
“仙君这么慷慨,倒不像昨天傲骨铮铮宁死不屈的人了。”
被贺聆风刺了几句,杜长钧依然温雅微笑。
反正人皇选择修行仙道对仙门又没有坏处。
更何况到时候贺聆风要出离凡世,从零开始修仙。
他翻身的日子指日可待!
眼看着她所执掌的黑棋要被杀得溃不成军,贺聆风转移话题:“杜仙君知道这个听音螺的来历吗?”
她解下随身携带的听音螺,轻轻置于棋盘上,恰巧打乱了黑白交错的棋局。
小小一只海螺,被人摩挲的温润,通体雪白,壳边勾勒黑线,手指轻触,黑线便如活物般或扭曲或平直,随指尖变化而播放不同的旋律和声音。
有时是女声轻轻哼唱民谣,有时是风入松林的婆娑声响,但更多的时候,是万籁俱寂,只能听到一个人或平缓或急促的呼吸声。
仅仅扫了一眼,杜长钧便判断出这只海螺的来历,他随意道:“不过是一只最低级的听音螺,魔域那边研发出来的,可以传话也可以录音,还可以反复播放录音。”
昔年燕太宗酷爱收集仙魔器物,杜长钧默认这是皇宫库房里珍藏的孤品。
同素女的解释相仿佛,贺聆风微微蹙眉,她早逝的母亲果然还有许多秘密等着女儿去发掘。
观星台上,钦天监正苍白的手指描摹着星图。
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一一查验后,仍是一切如常。不曾有异星显露,北极星也依然熠熠生辉,帝王气象仍然归属凡世。
她轻叹口气。
距定灵大会召开还有三日,贺聆风仍没有入道。
不知是尚未尝试还是根本就天赋薄弱。
素女排除了后者。她精通相学,十几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贺聆风时,便以相学度之,她眉清气朗,应当天赋不差。
那便是不曾尝试了。
忽然一道星火坠落,一呼一吸间便不见了踪影。长长的星痕残留在夜空中,同样转瞬即逝。
观星台上的定星仪尖锐鸣啸!
素女凝神,发觉随着星辰异变,凡世浅淡的浊气凝结成一匹马驹,雄骏无比,皮毛墨黑,比夜幕更为深沉,直奔京城而来,尔后似是闯入了无形无色的屏障,消失不见。
素女愣怔,尔后风一般行至七尺高的卜筹边。
形如算盘的卜筹是历任钦天监正呕心沥血造就的占天工具,素女拨动桃木的算珠,指尖似抚琴,终于验证了她的猜想。
“天火坠落,浊息殷殷。”白衣白发的钦天监正吟唱出流传在凡世千百年的预言,她恍悟被她看着长大的贺聆风原来是在等这个机会。
魔主降凡的机会。
她蓦地大笑出声,笑声在空阔的观星台回荡,不愧是贺聆风!这个千百年来凡世唯一的变数,不枉她亲自入凡守着她长大。
敢于弑君夺位的女人有更狂妄的野心,她不愿遵从凡世对仙魔两家的偏好修仙,她要修魔!
如今魔道式微,天衡因上古仙魔之战的余波而
损坏,越发偏向清气,仙门气运之盛已冠绝此界。
但仙境仍不满足。他们妄图清灵之气占领凡世、魔域,从此此界只有清气存留。
虽然有着一入凡世便封锁修为记忆的限制,但昆仑道祖以来,仙门惊才绝艳的人物大多苦心孤诣寻求天道的漏洞,杜长钧保留记忆入凡便是他们成果的明证。
至于一盘散沙的魔域,除了那位自修仙世家叛逃的简南川之外,已是人才凋敝经年。
凡世千百年来流传的魔主降世的歌谣早已被视作一个笑话。
人人都以为仙境必然会赢,便是素女自己,也长久地以为对于仙境抢夺凡息无能为力,只有拖延一途。
而人皇亲自入魔,虽离经叛道,但也给凡世的人们昭示了第二条路。
朱阁万丈高,可观天心月。
由一介旁支一步步走向权力中央的帝王命人修建了这座高楼,雕梁画栋,极尽豪奢。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修建这座楼。
有朝臣猜测,可能陛下当时踌躇满志立志于高处俯视众生。又有他身边得宠的近侍悄悄透露,帝王是想离天穹近一些,再近一些。
然而或许是夺位时消耗的心力太多,他直至薨逝也不曾见到这座高楼的建成。
这座楼没有名字。它更像是个标志,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而掀开另一个时代的人似乎也不需要这座早已被荒芜的楼阁。
但夜阑人静之时,宫女提灯,宦官引路,被那位帝王一生都厌恶着的他的女儿,在人群簇拥中分花拂柳,来到了这里。
贺聆风挥手示意宫女宦官停下,于是奴婢们整齐地止步,垂首听见女皇的靴子一步步登楼的声响,直至越来越微弱。
贺聆风托举起一只清光纷然的夜明珠,穿过久久无人打理而被惊起的烟尘,终于来到了顶层。这里曾被她的父亲亲自叮嘱,以金玉为地,鲛绡为纱,乌木为梁,建造起一个宽敞又雅致的露台。
她一度也很好奇,为什么他要修建这里?
是因为母亲留下的听音螺里的词,告诫他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吗?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听音螺应景地再度传出吟唱这首词的轻柔歌声。
世事如同白驹过隙,人生也不过击石时闪灭的火花,像是一场幻梦。
可它还暗扣了那首流传千年的预言里的内容:当魔主降世时,陨石绽出火花,浊气化作良驹,为他张灯结彩,为他奔驰万里。
眼前的玄衣男人是最好的证明。
“魔域新任魔主简南川,见过人皇。”他像个世家公子般彬彬有礼,礼数周全。
原来皇帝是为迎接魔主到来而修建的高台。
但他不应该是为仙境办事的么?时间仓促,疑惑被贺聆风强压在心头。
素女曾与她说过,成为魔主必先一统魔域。而魔域一直四分五裂,许久不曾有魔主诞生。
能成为魔主,印证预言的人……必定非同凡响。
贺聆风一笑,回礼:“恭贺魔主。”
她干脆地说:“事不宜迟,还请魔主授我入魔之法。”
简南川的大袖正被夜风吹得翩翩而起,其上银线刺绣出符文万千。闻言他贵公子的仪态一顿,他几乎要懵然询问:“哈?”
魔主入凡归入凡,没有一来就引人皇入魔这么夸张的啊。
不过看来仙境传来的人皇要入道的消息不准啊。黑瞳黑发的魔主饶有兴味地勾起了唇角。
“陛下放心,南川奉上的心法绝对是魔修上品,至少比仙门给您的心法更为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