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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子里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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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学姐第一次出现在卯月的宿舍，是9月上旬。
那天下午，卯月对着门后的等身大试衣镜，给晚上的学术会议挑选服装。实际上她也没什么可挑的，因为她一点也不喜欢买衣服。好在母亲寄来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朴素又不失正式，用在这次燃眉之急上倒是正好。
她拉上拉链、对照镜子里自己的身材比例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脸。
“呀！”
她慌忙背过身去，将视线集中到明亮的地方。
这试衣镜是上届学姐留下来的，原本被室友嫌弃贴在门口瘆得慌，但怎么也摘不下来，加上卯月懒得去买新镜子，就说服她把它留下了。这么一受惊，卯月觉得心脏跳得过分剧烈，她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鬼——更别说是位列七不可思议传说之首的宿舍女鬼。
这时，女鬼说话了。
“喂，给我看看那身衣服。”
卯月愣在原地，她确实听到了陌生的声音。
可现在可是白天！非得把她吓到晕厥才行吗？
脑子里这么想着，她又有几分不甘。她向来不信鬼神、也自信从未做过亏心事，就这样被毫无理由的灵异现象缠身也太奇怪了。
“你在……对我说话？”
她壮着胆子回过头。那镜子里真的有一个女鬼，个子不高，一头黑发，脸上没有血迹，只不过她身上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
“给我看看那身衣服。”女鬼强调道。
见她似乎没有恶意，卯月索性走上前，“你想要这件裙子吗？那我送给你吧。”
这叫先发制人，她可不想让女鬼有机会说出“你这衣服真好看，我要夺你的身体”这种话。
女鬼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这让卯月很火大。
“你在嘲讽什么？”卯月问。
“我只是想看看而已。我寄生在这镜子里已经快一年了，一次也没能走出去过。难得你能看见我，陪我说说话又怎么了？”
卯月第一次见到这么新奇的女鬼。
她把宿舍的灯开到最亮，小步走回了镜子前，那女鬼还在等她，满脸不耐烦，但是卯月知道她其实充满了期待，因为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小光斑。
神奇的是，女鬼和她讲了一会儿关于时装形制的话题，卯月推测女鬼以前可能是服装设计方面的专家，至少评论颇有见地。然后学术会议的时间要到了。卯月说她必须得走了，女鬼也没有出声阻拦，这和她的预想稍微有点不一样。
晚上回宿舍时，女鬼依旧独自站在镜子里，等着她归来。
“告诉我你的名字呗。”
一见到她，女鬼就恢复了活力。
“名字？”卯月表示怀疑，“你一直在镜子里，应该见过其他人叫我的名字吧。”
女鬼严肃地摇了摇头。
“其他人叫的和你告诉我的性质不同。名字啊，要是亲口告知了别人，就是缔结了缘，这跟仅仅知道几个汉字是完全不一样的。”
看来这女鬼的逻辑也十分新奇。
卯月和她交换了姓名，这才得知，女鬼的真实身份正是此前居住于此的苗学姐，某天夜里不知为何失去了性命、就被束缚在了镜内。
卯月当然觉得奇怪。苗学姐看上去不像会自杀的人，她疯狂爱着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和首饰，这样的人是不会随便自杀的，但苗学姐始终不肯透露她的死因。
蹊跷归蹊跷，卯月还不至于大胆到直接逼问的地步。
她唯一犹豫的是要不要搬离这个诡异的宿舍。
睡觉之前，她特意给镜子挂了一张牛皮纸。
“喂！你要做什么？”
“把这里封上，晚上如果我还看到你，会被吓死的。”
“……随便你吧，不过早上记得把它摘了！”
苗学姐似乎很好说话。
她是个很正常的相处对象，虽然常常话里带刺，但在考虑到卯月的感受这方面小心翼翼到离谱的地步。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能和她对话的人，所以特别珍惜这次与外界相连的机会吧。
第二天一早，卯月按照约定打开了遮挡镜子的牛皮纸。
“苗学姐。”
“早，卯月！找我什么事？”
卯月挤出一个微笑，“你在这镜子里住着，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影响吗。”
“你害怕我会杀了你？”苗学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要是有这能耐，还能困在这里一年？”
也是，此前并未听说宿舍里有女鬼存在的传闻。
“那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因为你那件衣服很得我的青眼，我的怨念强大到一定程度，就让你能看见我的样貌了吧……”
苗学姐的措辞不当被卯月无视了，她还是很在意能看见女鬼这件事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经历一番曲折，卯月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因为苗学姐的确不像是那种会害人的鬼，更重要的理由是，来过这里的学生们之中只有卯月能看见她，如果卯月就这么走了，她可能就再也找不到说话的人了。
被困在一面镜子里的孤单，只是想象一下就很可怕。
对，就是同情。
卯月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同情一个女鬼。
后来的故事就简单了许多。卯月试着把镜子敲下了一小块，装在口袋里，她发现即使是敲下来的碎块里也能见到苗学姐的影像——这样一来，苗学姐就不用永远被困在这间宿舍里，而是能跟着卯月一起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卯月把那块镜子的碎片绑在了自己书包的后面，每次出门都带上它。
苗学姐开心得嗷嗷直叫。
有时候她乐意了，会告诉卯月一些灵体才能感觉到的东西。比如后院的地里埋着老学长偷偷藏起来的古董纪念币啦，今天下课之前一定会下雨啦，隔壁的老师得了重病即将不久与世啦，这些奇奇怪怪的八卦消息。
有时候还能告诉卯月期末考试的试题答案。
为了表示感谢，卯月经常带着苗学姐去逛周边的商场，在那些自己根本买不起的奢侈品牌门口，驻足欣赏可爱的衣服，若是遭了白眼，再拜托苗学姐胡诌些业内的行话，自己学来对付一下失去耐心的店员，对方立刻认为卯月是时尚界的老主顾，态度也会出现180度大反转。
苗学姐很满意在镜子里的生活。尽管她接触不到外界的人，但还能看到这么多心爱的服饰，变成鬼也不是一件那么难以忍受的事了。
很快，卯月升到了修士第二年。
她开始前往全国各地进行专业方面的调研，苗学姐也始终跟在她的书包上，和她一起走遍了全日本的大街小巷。苗学姐对乡土服装也很有兴趣，各地特色的织染技术之类的东西都能让她放声大笑。卯月越来越不懂她哪里像一只女鬼了。
然后有一天，苗学姐突然吵醒了睡梦中的卯月。
“喂！卯月！我有话要说！喂！”
她的声音很急促，卯月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翻身起来，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和她合租的室友还在蒙头大睡，吵醒她可不好。
“大晚上的你怎么了，苗学姐……”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嗯？”
卯月依旧没认真听她说话。
“——你的寿命要结束了。”
苗学姐的这句话一下子彻底泼醒了神游的卯月。
“什么？”
“我能感觉到，一周……不，也许两三天之内你就会死。”
苗学姐盯着她的脸，好像上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卯月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苗学姐不喜欢开玩笑，而且她也从来不会开这么恶劣的玩笑。
“……我会死？”
卯月吞了口唾沫。她有点紧张。暂时，她还没能接受苗学姐的预言，那只不过是因为她的本能在自我保护而已。
“你会死。”苗学姐说。
卯月觉得自己的心跳速度直逼当初见到苗学姐第一次在镜子里探出头来的场景。
“可……为什么？”
“我想我不应该离你太近。”苗学姐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瞅着地面，这代表她被惭愧的情绪包围，“你可能受到了我的影响。毕竟我是鬼魂，被我纠缠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把我放下、然后从这里搬走吧，卯月。”
卯月没有回答她。
苗学姐究竟为什么会被困在镜子里，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是就这样离开一个相处一年多的朋友，她也觉得太过不近人情。
“我会走的。”卯月说，“我怕死怕得要命。”
“我知道。”苗学姐又露出了她最经典的吐槽表情，“以后可以偶尔回来看看我。”
“外面下雨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卯月突然转移了话题。
苗学姐纳闷之间，卯月已经动作果断地拿出了做模型用的玻璃刀。
“噫！你要干嘛？！”
尖叫的居然是苗学姐，她可真不是个合格的女鬼。
卯月也不管她的惊惶，三下五除二裁掉了这面等身大的试衣镜，将其切成了几厘米一块的小碎片，再把这些碎片装进一个厚实的袋子里。袋子很沉，好在宿舍楼里有电梯，卯月撑着一把白色雨伞、提着袋子出门了。外面下着很大的雨，一路上，苗学姐无论怎么急切地劝她停下来，卯月都没有理会。
卯月坐着电车到了商业区，然后趁着店员不备，把镜子里的碎片粘在了店铺里不起眼的角落的墙壁上。
苗学姐发现她在有意图地做着这件事。
“你在做什么？”
“如果以后我不在了，苗学姐你可以通过这些镜子看到你喜欢的店里的衣服。”卯月说，“如果每个季节都有新装上市的话，你也可以找些事做了。”
竟然是这样的打算。
卯月还是在为她考虑。
苗学姐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卯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苗学姐哭着哭着，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对不起！卯月！”
“对不起？”
“我骗了你。”
苗学姐捂着脸，但卯月还是能猜出她的表情。
“只有你死后，我才能从这面镜子的诅咒里转生。”
起初卯月并不相信，因为苗学姐是个非常坦荡又直爽的女鬼，和外面小说里那些因爱痴狂而牵连无辜的家伙不一样。
“你在骗我？”
“不是。”苗学姐不敢看她的眼睛，“其他镜鬼也不知道诅咒最早是从谁开始的……但凡被困在这里，就要杀死一个人类才能离开。”
“所以你选择了我。”
“我喜欢你的裙子。”苗学姐说，“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那可真遗憾。”卯月说，“我也喜欢那条裙子，可以的话，我想把它送给你。”
“……”
“那么，你决定要杀我了吗。”
“不。”苗学姐说，“我决定在这里等下一个人。”
“会很久吧。”
“我虽然是鬼，但也不想杀死你这样善良的人。”
“迟早要杀人，善不善良区别很大吗？”
“唉。”苗学姐像是在微笑，“永远关在镜子里可不是件有趣的事。”
孤独，绝望，恐惧，还有无法与人交流的寂寞。
会使人失去言语的能力和内心的温暖。
日复一日，看着外界的时光流转，而自己却始终被隔绝在外，只是一年而已，她就受够了这样的痛苦。
镜鬼的诅咒不是给人的诅咒，怎么说呢，正因为是鬼，才更加被“永恒”这一定义所压倒——她们的生活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前往轮回转世，注定漂泊于人间。
就算是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她也想逃离这里。
罪恶，比起孤身一人的痛苦，就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没有实感。
卯月问：“如果你杀了我的话，你就能从那里出来了？”
“嗯。”
“那我呢？”
“你会进入这个镜子，成为下一个镜鬼。”
“无聊的轮回游戏！我比较想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你不怕死吗？”
“怕。”卯月说，“但是人总是要死的。和你不一样，怕也没有用。”
“我喜欢你的回答。”苗学姐笑了。
雨夜容易着凉，为了避免感冒，卯月最终还是选择了早点回宿舍。
她没有追问苗学姐的打算，第二天，她就从宿舍搬走了。她找到了新的合租房，学校给的奖学金也够用，不必担心其他问题。
后来她就再没见过苗学姐。
再后来，她转行做了服装设计师，和苗学姐相处的一年多，她见到了形形色色的美妙服饰，也耳濡目染了很多苗学姐的知识和想法，促使她不断前行。
苗学姐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把那袋镜子放在了雨夜之中，可能已经被回收、当做垃圾处理掉了吧。
三十年后，卯月已经到了不怕死的年龄。
沿着过去记忆里的小路，她走到了曾经居住过的这栋大楼，过去的学生宿舍以及被改造成了一座高级公寓，据说现在是艺术家聚集的文化中心。
“叮咚——”
她按下了单元门上的门铃。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开门呢……
“你好。”
对讲机里的人声音十分甜美，卯月顿时被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所感染。
“你好，我听说这里在设计礼服。”卯月说。
“啊，是这样没错，老师今天正好在工作室，您进来吧。”
助手有礼貌地帮她开了单元门，又亲自来到走廊里迎接她。卯月还没有到需要手杖来辅助行走的年纪，她平稳地走到了当时那间宿舍的门口，然后，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人。
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年男子。
“好久不见，卯月。”
卯月听到他的叫法，稍微起了点疑心，但很快，她的困惑便得到了解答。
“是你？你还活着……等等，你进入了这个男人的身体？”
助手去倒咖啡时，卯月惊讶地问。
“是。他原本是垃圾回收站的员工。一个普通人。”男子微笑着说，“我还是杀了人。你会失望吗？我获得了自由，也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被漂亮的衣服包裹起来的一生……”
“没体会过你的痛苦的我，没权利责备你。”
卯月挑了个软和的沙发坐下来。
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你怎么能对一个鬼魂手下留情呢。”男子说，“要是那天晚上，你把我一把火烧了的话……”
“我也不是法律。”卯月说，“我没有制裁你的权力。”
男子声音里的愁怨就像一缕轻烟，很快失去了踪影。
他垂下头，就像当初面对她时说出谎言时的动作。
“说到底，有求生欲本来就很正常。”卯月接着说。
男人没有再说话。助手端来了新煮的咖啡，他握起烫手的杯子，目光集中于泡沫涌动的地方。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给你瞧瞧最近新做的衣服。”
“不胜荣幸。”
卯月跟着他来到隔壁的陈列室。那是一条非常挺拔又非常干净的白色连衣裙。
“你还真是喜欢这种颜色。”卯月说。
纯粹至此的简洁，就像她们相遇时的对白一样。
“你喜欢我的裙子吗。” 男子问。
“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真的？那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