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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远山 ...


  •   荒芜且静谧的山。
      我听见不知是乌鸦又或是其他鸟禽嘈杂尖锐的啼叫,在茂密的丛林里游荡盘旋。大山里有着城市不曾有的一切,爬虫、野兽、腐物以及落叶枯枝。身前的少年是我请来引路的山民,十七、八岁的年纪,本应该朝气蓬勃,可他大概是被山里繁杂的农事所牵绊,整个人显得颓然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怀疑是否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时,柳暗花明。
      “到、到了......”少年突然出声,是掺杂着方言的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
      山顶一座土胚房静静地站在夜色中。我看了看略显局促地少年,随手从口袋中掏出了因为被焐热而有些融化的巧克力。这原是我打算用来在火车上充饥的。
      “给。”我递了过去,“辛苦你了。”

      他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慢慢接过糖果,摸了摸身上发现并没有口袋,索性就紧紧攥在了手里,“谢,谢谢。”他顿了顿,“不辛苦的。”
      我向他搭话:“你现在回去吗?你家在哪?”
      “在山腰上,順溪边上......”
      他回答得有些畏畏缩缩,过后又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便匆匆补上了一句:“回的,回家的。”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巨大的月亮,显然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深夜独自穿越丛林回家是十分不负责任的做法。

      我推开了木门,回头朝少年努了努嘴巴:“进来吧,明早再回去也不迟。”门外的那个少年似乎松了口气,靠着门进屋了。
      虽然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汗还有泥泞,不过眼下的条件确实不能好好洗漱了,我简单整理了背包里的器械,招呼少年凑合洗把脸便铺床睡觉,反正也是两个男人,倒也不用避嫌。山中的深夜果真很寂静,我们分别躺在床的一头一尾。我盯着屋顶龟裂的墙体以及斑驳的蜘蛛网,在静谧中只能听见我的心跳和呼吸。我爬起身询问少年姓甚名谁,只得到了一个简单的名字——阿崇。

      到底是山里的孩子,性格像山,就连名字,也有着山的影子。我腹诽着。

      感觉到阿崇投射过来好奇的目光,我有些好笑地介绍自己:

      “我吗?我不过是个没名没气的摄影师,这次来你们这采风。”
      “采风,呃,就是寻找拍照的素材。你们这很美,所以我就来了。”

      我没有和阿崇细说的是,我为了参加一项国际性的摄影大赛,而大赛的结果关系到我是否还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收拾了自己的全部家当,才来到这,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了。
      不过这些倒也没有必要向一个相识未久的孩子倾诉了,说到底我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

      听完我的一番话,阿崇看上去有些高兴,或许是因为我夸奖他的家乡,又或是其他一些什么原因?

      微黄的灯光不晃眼,但却很能麻痹大脑。我的脑袋昏沉,但还是有着初到山野的兴奋感。我迷迷糊糊地向阿崇前言不搭后语地絮叨,大多时候是我在说他则安静地听着,大山里的孩子对外面世界有着强烈、新鲜的好奇心,他虽然不说话,但眼睛是亮的。

      所以最后倒是我先撑不住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睡觉吧。”
      他在被子的一头冒出了含混不清的话,我听不明白,便回了句“晚安”匆匆入睡了。

      翌日清早,我从舟车劳顿后的酣睡中苏醒,外面天光大亮。猛地爬起来,发现昨晚睡在身边的阿崇不见踪影。一声充满活力的狗吠声在屋子外面响起。我推开门,看见了阿崇和他的小狗。他见到我,轻轻举了举手中的食盒,略显生疏地朝我勾了勾嘴角,大概是先前的深夜谈话,我们之间稍稍熟络起来。
      我尴尬地接过饭盒,明明昨晚上说好要送少年回家,却没想到麻烦人家来回跑了一趟甚至准备了早饭我还没起床。我再次重复之前说过的话:“谢谢啊。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的,不辛苦....”阿崇连忙摆了摆手,他的话也渐渐多了,“只是家里的,剩下的....”

      单纯的小孩连借口都找不到像样的。打开的饭盒里是热气腾腾的红薯与鸡蛋,虽然普通,但我知道这对于山里的人家来说是配置不错的早餐了,显然是用心准备的。

      在我进食的间隙,阿崇就蹲在一边逗弄他的小狗。少年人应有的开朗终于在这时显现出来了。他与那只狗崽亲昵得很,眉眼间都透露着欢欣与喜爱,一潭枯朽的死水由此开始流动翻腾。

      我渐渐被阿崇吸引去了目光,就像是发现了败絮中的金玉,心念一动。在阿崇的身上独特的灵气,那灵气是他生长的大山给予他的天赋,是城市烟尘无法染指的瑰宝。
      我悄悄进屋,取出相机,调试好机子,将镜头对准了阿崇。“咔嚓——”一声,将少年定格在我的相机里。
      阿崇倒是被吓到了。他愣愣地看着我手中的相机,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他放下小狗,朝我跑来。
      “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喊我“哥”。
      我的心情一下子转好,看着阿崇面红耳赤地拉住我的衣袖,想碰又不想碰那台“新奇玩意儿”。我索性调出那张照片,凑到他面前,直视他的双眼,认真道:“别害羞,阿崇。这张照片拍得很不错,你知道吗,你的镜头表现力很好,阿崇。”

      我知道用“漂亮”形容一个男孩有些诡异。但我确实想不出更好的词了。
      镜头里的那个男孩双手搂住怀里的小狗,多年农活的积淀让他的小臂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健气却又不过分失当。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体线条流畅锋利,身形挺拔昂扬,像一支柔韧的青竹。他低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怀里的生物,嘴角不自知地弯起,修长脖颈纤弱而充满力量。

      我反复琢磨这张照片,始终坚信无论是谁,他的审美如何,看到阿崇必然会感叹一句:恐怕只有大山才养得出这样有灵气的孩子。
      等到反应过来,我才意识到:我似乎找到了此行的目的,我的灵感。

      “阿崇......你,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我看着他,提出了这个请求。

      奇怪,明明是正常不过的请求,却被我问得小心翼翼。但如果他拒绝了,恐怕接下来的几天都会了无生趣的吧。

      但到底是我多顾虑了。他不过是怔愣了一会儿,便确定地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声“好”。
      那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是不是不管我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答应?这个由山养大的孩子,也能够像山一样包容一切。

      几天后,我再次庆幸选择了这一片山林,选择了阿崇。曾经让我抓耳挠腮百思不得解的灵感,在山与少年面前信手拈来。至于此刻,我不再考虑是否能够获奖,我只知道,我来到这片生机蓬勃之地,是至今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我去探访了阿崇的家,却发现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阿崇的父亲早已去世,他的母亲本着最后一点血缘羁绊将他抚养到10岁便离开了。毕竟没有多少人可以忍受山的深沉与孤寂。

      但我的阿崇,他做到了。
      他是绽放与凋零的微妙平衡,体内孕育着山的灵魂。他熟悉山中的每一处草木,每一捧泥土。双脚丈量着这片鲜有人至的净土。在大山面前,他并不十分渺小,他与沉默相得益彰,是山的喉舌。
      风过松涛的呼啸,鸟雀乍起的澎湃,生命枯荣的萌动,他都能感受得到,再传达给我。

      在山里的这几天,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和谐,这其中一大半都是阿崇给予我的。他总能给我太多惊喜,这一切都让我欣喜、沉醉,以至于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事情的走向早已偏移。

      我不清楚自己对于阿崇越来越厚重的依赖与关注是否是因为吊桥效应,毕竟在这山里我也只能依靠他一人。但不可否认我也不想否认的是,自己对一个相处不超过半个月的少年动了感情,它无声无息,但事实确是如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第一夜里,那双躲在被窝里亮晶晶的双眼,那个冲着镜头绽放羞涩有又明朗的笑,那一声声清脆却又满是依赖的“哥”,那一具鲜活无比,力量十足的□□?
      我承认自己的劣等,身为一个男人却对另一个小了自己七八岁的少年动心本就是为世上所不容的感情,上帝否定同性恋的□□与爱情又如何?我自有信仰,那就是我的缪斯,我的阿崇。

      虽然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畸形,但我知道,不能让阿崇走上这条路。
      他应该在几年后娶妻生子,而不是被一个对他来说并不知根知底的男人俘获,忍受着世人的诟病与鄙夷,那个少年应该站在阳光下,而不是背负着“同性恋”这个暗含贬义的名词过上一辈子。
      我必须及时止损,在一切都没有捅破窗户纸之前。

      “阿崇——”我喊了他一声。
      阿崇扭过头,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哥?怎么了?”我如鲠在喉。
      “我......”我说不出口“我要离开了,就,后天。”
      “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这么多天,谢谢,谢谢你的照顾。”
      “......谢谢。”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词汇多么贫瘠,我的底气越来越弱。
      阿崇从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便沉默不语。等我说完不知多少“谢谢”后,他才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抱起地上打转的小狗,平淡地,沉静地回答——
      “不用道歉,哥。”
      \"一路顺风。”

      第三天,我登上了绿皮火车。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离开了那片山林。在座位上坐定后,顺手摸了摸大衣口袋,没成想摸出了一块熟悉的巧克力。那是第一天晚上我随手送给阿崇的。他没有动过,是否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巧克力不属于他,我也不属于这里?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抑制不住的喜悦,记得动身前的那个深夜,阿崇悄悄摸进我的屋子,将巧克力还了回来,记得在我将睡不睡时,在他心知肚明时,那个轻而又轻的吻,以及那句:“再见,哥。”

      “喜欢你。”

      我再度回到了城市。奔波、疲倦、颓唐,一切又回到了伊始。唯有相机里终究舍不得删除的照片以及那段隐秘的算不上感情的感情,昭示着我那半个月经历了什么。

      就像是做了一场恍惚的大梦。

      在梦里,我遇见了我的乌托邦。

      我的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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