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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戒断(1) 一点点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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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郎的话纪沅倒是真没想过。她在很小的时候认识卫玹,到今天,两个人风风雨雨走过了十多年。
她第一次在父亲的军营里看见卫梁叔父,就觉得卫叔父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后来她瞧见卫玹,就更是这样觉得。清冷,干净,好骨相上还有一副好皮相,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定了他。
纪沅的母亲跟父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婚,但婚后两人都很关怀对方。纪沅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喜欢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地去对待他。至于什么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她哪里懂得?
纪沅愣怔了半晌:“还能这样?”
崔九郎轻笑一声:“真没见识。”
一旁有戴面具的稚童在飞奔着玩闹崔九郎怕撞到纪沅,拽了她一把,把她拉到一个相对安全人要少些的廊庑下,神秘道:“我娘做红娘久了,什么人都见过。这京中不少贵妇人都对自己的丈夫有诸多不满意,可人家过得很是痛快。为什么?因为真心易变,人要想一辈子要求对方的真心太难了。也许某一个瞬间,他是喜欢你的,可日久年深,是人都会有倦怠的时候。”
崔九郎说:“花无百日红,今日好不代表日日好,日日好不代表时时好。男女之事,莫不如此。你今日喜欢他,就一定能保证明日也喜欢他么?”
纪沅当即回道:“我为什么不能?”
“不,没有走到那一天,谁也不知道将来怎样。”崔九郎懒洋洋地开口,“人是会变的,即使他从前喜欢你。你也不能保证他一辈子都这么喜欢你。当然,他以前也不喜欢你,所以这话我们暂且不提。可纪沅,你要知道,即使是你,这一刻能信誓旦旦地保证一辈子喜欢他,可也未必真的就能做到。”
崔九郎说的一本正经,倒像是身经百战似的。
纪沅原本脑子还很乱,此刻瞧见他这副模样,禁不住笑了:“你娘做红娘的时候从小带着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崔九郎摸摸后脑勺,露出一排锃光瓦亮的整齐的牙齿:“那倒没有,不过我娘说过的亲事中有不少过得不好的,有些人自己凑合凑合日子也就过了,也有些人气不过,觉得是我娘没给他们擦亮眼睛找丈夫。我娘时常坐在院子里安抚他们,日子久了,我也就学会了那套说辞。”
崔九郎说着,一个纵身,从台阶上跳了下来,但因为被赵吉抽打了一会儿,腿脚有些酸软,差点跌倒。
很快又稳住,认真道:“说真的,纪沅,你真要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可以学着少喜欢他一点。”
崔九郎身上有一股子鲜活的少年气,让纪沅止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纪沅无奈莞尔:“这也能学?”
她前二十年学过很多东西,跟着兄姐学习骑射,跟着军器营里的师傅学着如何手搓火药,家里人总说她别的不行,但在这两样上独有天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在这两样事情上也没什么天分,只是在别的事上好像努力也见不到成效,唯独这两件事努力能见到成效罢了。
“能啊。”崔九郎说,“我教你,首先,第一步,你要做到无论多久不跟他见面,都不能去想他,不能去想他到底干什么了,有没有跟沈家那姑娘在一起处理公务,不能去想他心里是不是有你。”
“那我做不到怎么办?”纪沅眨眨眼睛。
道理她都懂,可如果做起来真那么容易的话,她早就不那么痛苦了。
崔九郎自告奋勇,愿意充当这个举世无双的大好人:“我帮你,做这种事情,我最顺手了。”
“只是,你得给我三两银子。”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掌。
在这个买个饼只需要两文钱,买一盒陈家糕点铺子的糕点只要二十文钱的市场下,这厮狮子大开口,讨要三两,未免有点哄抬物价了。
纪沅虽然需要崔九郎的帮助,却也不惯着他,更何况,她还是他的债主。
“三两太多,你不如去抢。”纪沅说。
崔九郎讨价还价,竖起两个手指:“那给我二两。”
他明明也是大医世家,如今却像个市井泼皮似的。纪沅真想狠狠跟崔远道告一状,碍于自己如今确实有求于他,只好乖乖付钱。
崔九郎得了银子,放在手上掂了掂,很快尽职尽责地再次伸出手,一把拽走了纪沅挂在腰间的平安扣。
那平安扣是个圆环,既非昂贵的白玉材质,亦非金银,只是一个简单的木扣子,看上去很不值钱。
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原本不应该出现在纪沅的身上,尤其是入军器营后,崔九郎就从来没见纪沅把这扣子摘下来过,可想而知,这扣子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你这是做什么?”
纪沅皱皱眉,下意识地要抢回来。但她不如崔九郎高,即使踮起脚,也够不到被崔九郎高高举起的木扣子。
“这段时间,我们从第一步开始,我也会盯着你。如果你再找刑部那个姓孙的帮你打探卫玹的消息,又或者,我但凡通过别的途径打听到你在府里又质问卫大人的行踪,那你的木扣子就归我了。”
崔九郎挑眉,“不,我就给你把这木扣子烧了。”
纪沅:“你怎么知道我在府里如何?”
“我有几个朋友在你们府上做小厮,了解这些易如反掌,不信你可以试试。”
纪沅突然觉得自己算是上了贼船了,她花这一笔银子哪里是帮自己的,分明是帮卫玹的。
倘若后面她真能如卫玹所愿,少烦他一点,那这笔银子该他出。
“随你吧。”
纪沅挣扎无果,也就不挣扎了,不过是一个木扣子,崔九郎拿去也没什么。只是这平安扣还是好几年前她跟卫玹关系还不算恶劣的时候,卫玹送给她的。那阵子刚好是她装大病的时候,每一回卫玹来看她,都会应她所求,给她带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其中也包括这个。因为张春告诉她,是卫玹亲手做的,所以这些年,她一直戴在身上。
如今想来,只有她会觉得这东西是他们之间情分的象征,而对于卫玹来说,怕是看到一回便碍眼一回,看到一回便厌恶一回。
毕竟,要是没有装病这一回事,他也不会娶她。
从灯会上回来,纪沅开始回房间里收拾东西。她行囊不多,来的时候也没准备多住。以往也是这样,如果闹了脾气回娘家,卫玹虽然不会说什么哄她的话,但没过两天也会给她台阶下,主动来接她。
一来二去,他们之间似乎都已经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她就是不会折腾太久的。收拾好东西,纪沅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看了一会儿月亮,便回房歇息了。
兴许这几日心事太重,一直没有睡好,纪沅这一夜睡得很熟,一直睡到巳时才醒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孙花翠正拿着块帕子守在她床前,孙花翠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色的褙子,绣着牡丹纹样的桃红色水裙。都说红配绿不是什么好搭配,可搭在她身上别有一番颜色。
作为一个很会被美色所迷惑的人,纪沅看着孙花翠白皙的藕段似的胳膊,点点红唇,算是明白了她三叔为什么这么多年对孙花翠死心塌地。
“三婶?”
纪沅刚醒来还有些迷瞪,不明白孙花翠为何会无事不登三宝殿坐在她床前。
孙花翠热情地把她扶起来:“可睡好了?没睡好便再躺会儿,他们男人家在外面议事,等一等我们原也没什么。”
纪沅听她这口风大概就知道是卫玹来了,想必现在已经在花厅了。
孙花翠道:“是这样,沅娘啊,你三叔那事儿不怪你。他自己犯浑,老了脑子不清醒了,成日里拿孙女撒气。我呢,年纪也大了,从前有精力的时候也愿意管管他,现在也管不住了,你不要介意就好。他这人就这么个脾气,没有什么坏心眼。”
纪沅平时跟孙花翠接触的并不多,此刻大概猜到孙花翠是有事找她。
“三婶,有什么事么?”
孙花翠有些赧然:“这……唉,我有弟弟今年从柳州老家的庄子来京里了,前阵子呢,我给他一笔银子,让他自己买个铺子做点小本生意。他也很听话,当下就开了个豆腐铺,但前两日跟一个公差发生了口角,动了手被抓进大牢里了,如今正关押着。”
纪沅;“三婶,你想见见他?”
“对。”孙花翠道,“徇私枉法的事情咱们不做,他打了人该打板子打板子,该申斥申斥,我不难为你。只是,我好几日没瞧见他了,想见见。你三叔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火爆又爱吹个牛,我要是跟他说了这事儿,他准跟我急,觉得丢了他的脸面。刚巧,如今卫大人在花厅,你看看,能不能……”
“行。”
纪沅说,“三婶你不必太忧心了,我等下出去同卫玹讲。”
孙花翠连连点头,她出身贫寒,嫁进纪府后其实总担心别人瞧不上她,因此事事都不太参与,也不出头,平日里再难也不会找人帮忙,主要是这一回,她确实很久没见到弟弟了。
“沅娘,三婶也不为难你,等会儿我来跟卫大人讲,我只是想着,在跟卫大人讲之前,得先跟你透个风。你若同意,我就去说。若不同意,我再等等,那个不争气的小混账也总能被放出来的。”
孙花翠看着是那种心很大的人,其实心思十分细腻。她不希望别人看轻自己,自然也不希望因为她,而让纪沅被卫玹看轻。
纪沅明白了孙花翠的意思,向她投去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卫玹不久前刚去完纪武那里,纪武的尾椎骨摔得不轻,此刻还在趴着养伤,虽觉得纪沅手重,但毕竟是自家亲侄女,也不好说什么,卫玹又来探望他,想到如今这个侄女婿步步高升,平步青云,他面子上也有光,再加上卫玹也不拿乔,赔礼的态度诚恳,纪武被三两句话哄得心花怒放,干脆也不提摔伤的这事儿了。
孙花翠先去花厅跟卫玹说事儿,纪沅起来梳洗,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包袱,等到确认东西都带齐了,这才出门。
“多谢。”
孙花翠想必已经谈完,很满意地从花厅出来。
卫玹今日穿了一件象牙白的直缀,玉冠束发,衬得那张原本就俊美的脸更添了几分姿色。
纪沅平日里很喜欢他穿白衣裳,每回他这样勾引她,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今日也不例外,只是看完后没像往常一样拽着他问东问西,而是直接开口:“回去么?”
卫玹让张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并不太适应这样的她。以往她如果是闹脾气回的娘家,他来接她,她必定要像个聒噪的鸭子一样不停地问他,这几日有没有想她,有没有对她不忠,有没有跟她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今日她竟然没有问。
卫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个想法,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也不知道她是突然转性了,真认识到自己从前也有不对了,还是继续在跟他置气。
于是问她:“就不好奇我这几日自己一个人做了什么?”
他们两个人并排靠在一起,距离离得很近,两人一边往马车上走,一边说话。
临近马车时,张春很有眼力见的掀开帘子,等着这两个活宝上车。纪沅一路上心里也在想,想他这几天到底干什么了。
她其实是想知道的。
没办法,多年的习惯如此,所以在快上马车前,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句“那你到底做什么了?”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想到崔九郎的提醒,又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他们之间的关系若想要长长久久,相安无事,她确实是要改变自己。
于是,她暗自掐了自己一下,又把这一句话又变成了十分体贴的一句:“不好奇,刑部跟内阁事情多,你忙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