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志异》初渺

4、日暮有灵，名曰萤泠（三） 清

　　清弄小筑。
　　灯火摇曳，两人对坐于室内。
　　清弄慵懒地一只手支着头，缓缓讲起了故事。
　　北国有一军乐师，名音落。师承一代宗师音泽。
　　军中皆传：“军中有一落，兵闻其乐而士气振。”足以见其技艺高超之处。
　　传闻音落加冠后，游遍北国。一日途中见晚，欲择处休息，见前方有一日暮庙，便前往借宿。
　　殊不知，那便是萤泠的栖身之所，北国第一座日暮庙。
　　音落踏进日暮庙，面对萤泠的神像，作揖。
　　“萤泠神明，天色已晚余在此借宿一晚，无以为报，抚琴一曲以谢之。”
　　闻言，有些无聊的萤泠顿时来了些许兴趣。
　　她坐在供台上，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腕上系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一袭蓝衣倾城。
　　音落打开琴盒，解开包琴的软布，缓缓将琴取出。
　　他轻轻吟唱：“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陲。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琴声由缓渐急，将一位武艺高强，渴望立功的游侠少年形象描摹得淋漓尽致，雄放之风扑面而来。
　　音落的乌发因抚琴，一络垂在肩前。
　　他生得端秀，一双杏眼却如古井深渊，薄唇紧抿。
　　一曲终了，他的手轻抚过琴弦，手指骨节分明，望向萤泠的神像。
　　那眼神，萤泠不懂。
　　这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神为何为神，为何求而不灵，求神又有何用，不是照样伏尸万里。”音落轻语。
　　可萤泠是神，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吓了一跳，因为音落看向神像的眼神仿佛要将她挫骨扬灰。
　　为何？
　　明明刚才不是这幅模样的。
　　为何如此恨神？
　　一连串的疑问充斥着萤泠的脑海。
　　她的神生忽然有了一种想擅离职守，去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
　　他人畜无害的模样，可骨子里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恨。
　　所以，她做了她几百年神生最大胆的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啊？”萤泠的声音响起。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孩童的懵懂，她就像一张白纸。
　　“谁？萤泠神明？”音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咦？你怎么快就猜出来了？”萤泠扁了扁嘴，而后又笑了，声若银铃。“哈哈哈，你恨我吗？”
　　“因为这里，只有你我。至于恨，我只是恨自己，恨人，为什么如此弱小，一定要靠神的庇护。”
　　“可人也不是那么弱小啊，有人才出现的神，一切都是天道。”
　　“呵，天道？天道就可以决定一切？”音落不屑。
　　“因为它是天道啊。”萤泠轻笑。
　　音落突然觉得眉心传来一丝微凉的感觉。
　　萤泠伸手点了一下音落的额头，“不知就疑，疑便想知，循环而已，就当天道是存在的，它掌管世间，当个糊涂人活也蛮不错的。”
　　“是我过激了。”
　　“我原谅你了。”萤泠认真想了想后，竟这样回答。
　　音落不禁笑了出来。
　　“神明都如您一般，天真无邪？”
　　“怎么可能，我是最可爱的那只。”
　　“哈哈哈，多谢神明开解，音落感激不尽。”
　　“这样不就好了，我回去了。”
　　萤泠又重新钻回了神像。
　　音落低着头，微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仿佛他的周边是化不尽的黑暗。
　　神的感知是灵敏的，萤泠刚钻回神像就感受到音落的变化。
　　男人怎么这样心口不一啊，刚才不是这样的!
　　神讨厌黑暗，他们更乐意拥抱光明。
　　萤泠皱了皱眉。
　　这人怎么这么复杂，好烦啊，想不通，想不通，还有好多祈愿要处理呢！
　　等萤泠处理完祈愿，音落却走了。
　　萤泠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世界存在天道，神即使有神力也不可滥用，而且神力强弱取决于人，但神不可以与人私自通灵。
　　萤泠这百年来第一次为了一个人破戒，那个人却走了!
　　说过了话，难道不是朋友吗？
　　人间的朋友不都是什么两肋，额，肝什么相照的吗？为什么他却不告而别？真的好烦啊！！！

作者有话说

　　音落吟唱的选自曹植《白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