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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影中故人 原来那把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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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白夜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小时候,她听奶奶亲口讲过,奶奶十三岁那年,就从乡下老家出来,跟着大伯家的堂哥到映川市打工。
那时,奶奶在城里给一位刚生完孩子的太太当了一年多的粗使丫头,帮着照顾产妇和孩子。而那位太太家里的当家人,正是堂哥上班地方的老板。
姜白夜还清楚地记得,奶奶明确说过:堂哥当时在一家照相馆里当学徒,说是熬上几年,学会了手艺,将来就能自己开照相馆了。
可惜,后来战火一起,堂哥应召上了战场,便从此杳无音讯,想必是遭遇了不测。
怎么会这么巧?又是照相馆。
关于奶奶这位堂哥,姜白夜了解得并不多,连名字都不知道,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把奶奶从乡下带到城里打工”,更不可能看过他的照片。
可现在摆在她眼前的这张黑白合影里,唯一的那个年轻姑娘,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该不会……这就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吧?
过去的人营养条件不好,发育程度本来就和现在没法比。姜白夜判断不出照片上的女孩具体有多大年纪,只觉得她看起来应该比十三四岁稍大一点,但应该不到二十岁。
把自家手脚麻利、能干粗活的小堂妹介绍给老板太太做丫头,帮忙照顾月子里的产妇和小孩,这在几十年前,社会还没有像今天变得原子化的年代,亲戚之间相互找关系、照应,实在再常见不过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等那位太太坐完月子,孩子也长大一点,不再需要丫头贴身照顾之后,奶奶就也去了照相馆里干活?
姜白夜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那两个年轻男人的脸。可惜这本来就是黑白照,又经过扫描复印这一debuff,人物五官已经有些模糊了,很难看清他们的相貌。
她努力想从其中一人的脸上找出一点和奶奶相似的地方,好顺着这条线猜测,他会不会就是奶奶那个在照相馆当学徒的堂哥。
但堂兄妹毕竟不是亲兄妹,长相相似程度本来就靠不住。
几个高中生见姜白夜盯着这张照片半天都没挪开眼,自己也忍不住在旁边窃窃私语。
“姐姐到底看出什么了?”
“不会是姐姐认识的人吧?”
虽然好奇,几人却也没有上前去打扰。
也许照相馆生意好,老板临时缺人手,便把太太嘴里那个“聪明、手脚麻利、还认得几个字的小丫头”叫到了照相馆帮忙。
她正盯着照片出神,忽然又意识到旁边还站着几个人,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啊,不好意思。都差点把你们忘了。”
马尾辫女孩眼睛最尖,立刻追问:“姐姐,你是不是从这张照片上认出什么人了?”
她的兴奋简直压不住,仿佛姜白夜下一秒就要给他们这个研究项目找出一个重大突破口。
姜白夜也没瞒他们,老老实实说道:“我总觉得这照片上的女孩子有点像我奶奶。你们还有她的其他照片吗?”
那个先前被同伴叫作“胆小鬼”的男生立刻又翻起文件夹。
“单独拍这个女孩子的照片倒是只有一张。”他一边翻一边嘟囔,“剩下几个人,也在别的资料里出现过。”
说着,他抽出几张纸递过来。
第一张就是这个女孩,衣着依旧朴素,甚至有些破败,坐在店里,望向另一边,好像专门摆了个造型;
另一张照片里只有那个戴帽子、留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换了套衣服,嘴里叼着烟斗,正坐在店铺门前的躺椅上,神态悠闲。
一看就不是穷人,更像老板了。
这一次照片上没有这么多人,更清晰地露出了店铺门头的样子。
姜白夜一眼就盯住了门头的两个字——
“卅五”。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
35号。藏春街35号是春和照相馆。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奶奶的旧物里发现那把拴着竹牌、写着“藏春街卅五号”牌子的钥匙,好像就不言而喻了。
可能不是哪个邻居让奶奶临时保管的家门钥匙,而是奶奶和她堂哥工作过的春和照相馆的钥匙。
那照片上的年轻女孩,还真有可能就是奶奶。
姜白夜的嘴唇有些颤抖,放下照片,心里激动得厉害,猛地站起来时,差点被自己脚边的椅子绊了一跤。
“你们等等,我去找找有没有奶奶的旧照片。这上面的女孩子……有可能真的是我奶奶。”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头也不回,转身就朝储物间里走去。
从里面合上储物间的门,姜白夜整个人背贴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一瞬间,前些天做过的那个噩梦,又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那个长相像月英,却被人叫做“阿梦”的女孩,被拽进店里,摆脱追赶她的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和自己现在一样,贴着门板、大口喘气,恍若劫后余生?
姜白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先冷静一点,才重新开始翻找。
奶奶是农村出身,家里条件不好,能让一个女孩子读书识字,在那个年代、那个村里,算非常少见了。
还是因为奶奶聪明,村里的先生觉得,这么伶俐的女孩子不识几个字实在可惜,再加上认了字、会算数,将来也能嫁个更好的人家,才把她收进学堂,跟男孩子一起读了几年书。
教书先生倒也没说错。
十六岁那年,奶奶遇见了爷爷。
爷爷家里条件要好上不少,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是城里的人家,家里男孩子都要上学,女孩也会教她们识字,放在当时也算中产阶层了。
爷爷回忆过这段往事。他说,那时候,十八岁的自己在一家织布厂里给人算账,而奶奶则在同一条街上另一家铺子打杂工。
有一次,爷爷偶然发现这个年轻的丫头居然认字,还会简单算数,一下子就对她起了兴趣。
虽然中途有几年,因为外敌入侵,两人因战乱分开了一阵子,可有缘人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后来啊,我们生了孩子,孩子又长大、结婚,再后来生了一对姐弟。那对姐弟里的姐姐,就是你呀。”爷爷当时笑盈盈的,眼角满是皱纹。
想到这里,姜白夜鼻子酸了一下。
按照奶奶的家庭条件,年轻时应该很难有机会专门去照相。那个年代,照相本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爷爷奶奶的结婚证明也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两人的名字和结婚日子,并不像现在的结婚证会印上照片。
可如果奶奶年轻时真的在照相馆里待过,那就不一样了。
从高中生给她的第一张照片来看,几个年轻人和照相馆老板的关系并不生分。
奶奶又有“照顾过老板太太坐月子”这一层关系在,若老板真觉得这小丫头聪明能干,偶尔利用店里的资源替她拍几张照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知道外面还有四个高中生在等着自己,姜白夜也不好让人等太久。
她快速翻找,却也没找到任何写着“春和照相馆”字样的旧照片。
奶奶留下来的大部分照片,都是三四十岁后拍的,那时候她和爷爷生活已经稳定,家里条件也慢慢好了一些。
姜白夜干脆把奶奶三十岁以后的旧照片一股脑都抽了出来,抱着这一大叠走出储物间。几个高中生一见她出来,立刻全围了上来。
拿奶奶三十多岁时的一张黑白照片和春和照相馆门口的年轻姑娘一比,脸上肉多了,发型也变了,可眼睛、鼻子的走势,还有脸颊到下巴的线条,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
几个高中生也越看越激动。
“真的很像!尤其眼睛太像了!”
“姐姐,你奶奶年轻时候好清秀啊!”
连王书宁都忍不住出声:“哎哟,这还真对上了!刚看合影我还没感觉,现在和这些旧照片放一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经过店里几个人一致认定,照相馆前合影里唯一的那个年轻女孩,十有八九就是姜白夜的奶奶。
姜白夜心里激动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储物间里货架上那些旧物,就是爷爷奶奶留存在这世上的最后痕迹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市图书馆的资料室里,居然还藏着奶奶年轻时候的过往——而且还是她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的一部分。
更离谱的是,这段过去,居然是被几个高中生挖出来,再送到她面前的。
她把爷爷奶奶年轻时在这条街上生活过的事,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比如爷爷奶奶相遇的织布厂,其实并不在藏春街上,而是在两条街外的地方;
比如他们年轻时的藏春街,在还没遭受炮火破坏前,是一条很热闹的街,开着不少小吃店。爷爷追求奶奶的时候,常带她来这条街上吃东西;
后来姜白夜爸爸出生了,爷爷奶奶搬去了市中心那套三居室的房子,可爷爷自己的工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藏春街。
那时爷爷在藏春街78号的摩托车厂上班,干的还是老本行——算账。
只不过,以前在织布厂,别人叫他“姜账房”,到了摩托车厂,大家便改口叫他“姜会计”了。
姜白夜又对着地图看了一眼。藏春街78号的摩托车厂,现在是云华路40号,一家普通的服装店。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听爷爷说过,现在那家服装店的店主好像和以前摩托车厂厂长有点亲戚关系。具体我不认识,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去采访一下。那位厂长好像比我爷爷年纪还小几岁,要是身体好,说不定现在还在世,也许真能采访到。”
几个高中生笔记记得飞快,恨不得多长两只手。
王书宁也在一旁听着咋舌:“没想到你爷爷奶奶还有这么传奇的人生。我妈平时很少和我说她年轻时候的故事,今天回家也去问问她去。”
几个高中生这一趟收获满满,原本还打算留下来,请姜白夜每人画一幅肖像画。
可现在有了新的采访对象线索——比如服装店店主,比如可能还在世的摩托车厂老厂长,四个人的心都飞到了下一站。
临走前还不忘承诺:“姐姐,我们周末要是有空,一定再来照顾生意!”
到了这个份上,姜白夜已经不太在乎那四幅肖像画的钱了。
她觉得今天的意外收获,远比四张画的收入值钱得多。
高中生们开始收拾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资料。
这时,高个子男生忽然“咦”了一声:“哎,这份文件……是在藏春街35号起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