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与国》安静小文

1、赤川（一） 日光在

　　日光在赤川东城的街上逐渐变得朦胧，街道两侧的小贩都急急忙忙的收拾东西，几个小贩在离开时撞在一起，簪子、糕点等散了一地，他们却无暇顾及，慌乱地在地上抓了一把，手忙脚乱地逃离了这条街，人们面色惶恐，像是有鬼在追着他们一般。

　　现在本应是上灯的时候，却不见一点儿灯光。原本热闹的街市在刚刚那一瞬间安静下来，子规的啼叫声时不时也会打破这份宁静。

　　千璃书今日来得晚了，本想先找个客栈歇着，次日再考虑玩乐之事，但如今这幅场景……，她不由得后背发凉，甚至有些心悸。

　　这两日周叔老告诉她，天下将乱，各国动荡不安，本以为这是为了防止她乱跑瞎编出来的，如今看来，倒可能是真的了……

　　当务之急是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她心中暗想。

　　正当她提步准备离开时，左侧的屋檐上，四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一跃而下，千璃书被这四人堵在街道上，她这才看清他们的正面。

　　没有脸？！千璃书瞪着双眼，感到一阵恐惧，黑色的斗篷下依旧是一片黑色！一瞬间，四把短剑同时向她刺去，来不及思考，她急忙用脚向地使力，朝空中一跃，踏着一黑衣人的肩膀，跨出了四人之间的区域。

　　来不及回头，千璃书径直跑去，四人紧随其后，要看就要被追上，千璃书越发后悔，平日里没好好跟师傅学武，自己引以为傲的逃生之术也只适用于日常里的小打小闹，面对这四名男子只能拖延时间，并不能保命。

　　一阵风声响起，千璃书立刻刹住了脚步，两名黑衣男子落在了她的眼前，她再一次被四人困住。

　　世道乱就是这么乱的吗？无冤无仇便要取她的性命？

　　“诸位大哥，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咱们无冤无仇，我这小命不值得你们浪费精力啊！”千璃书抱着这最后一点希望，看着眼前的无脸男。

　　然而四名无脸男并不理会她，举刀准备取她性命。

　　“啊！”

　　一阵寒光从她眼前闪过，千璃书死死用双臂捂住眼睛，半响，未感觉到有异样，她慢慢放下手臂，睁开双眼，却见自己素白的衣裙上沾上了血渍，身前站着一位身穿青黑色服饰的男子，背对着她，他手中所执之剑还在滴着鲜红的血。

　　男子转过头看向千璃书，余晖的照射下，千璃书竟觉得她这位救命恩人的脸上充满着杀意，千璃书一惊。

　　“多…多…多谢！”

　　“近日赤川多有乱象，姑娘独自在外要多加小心，避免太阳落山后，依旧在外。”这话明明是好心话，但他的声音却十分冰冷，死气沉沉。

　　说罢，男子蹲下身，检查四具尸体。

　　千璃书仔细一看，男子的右手腕上露出了一抹形似太阳的黑色印记，如此看来，是夜玄二殿下——萧子执无疑。

　　叮铃铃——

　　萧子执从一黑衣男子的腰间搜到了一只赤色的铃铛，他还想查看其他特征，顷刻间，四具尸体融于暮色。

　　千璃书一阵惊恐，后退了两步，灰飞烟灭的死法在这片大陆上并非没有，然而这四人却未有异样，亲眼所见总让人心中发颤，萧子执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等等！那个…义士？，现在天色已晚，附近的客栈看样子也不会收客，我找不到落脚的地儿了……”千璃书一脸可怜的模样。

　　“你跟着我。”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千璃书看见了希望，今晚可算是不用流落街头了。

　　“谢谢！”

　　千璃书像个孩子一般，满脸欣喜地跟在萧子执的身后。

　　夜色越来越浓，半月斜挂，月色之下，一扇木门出现在千璃书的眼前，一侧的树枝叶茂密，已经遮住了门上一角，看上去，这房子已经有些年代了。

　　此处有些偏僻，附近虫鸣声不断。

　　千璃书对这位夜玄的二殿下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府中人的交谈，大都是关于其外貌特征，为人如何，无从得知。

　　跟着这位素未谋面的人真的没问题吗？就算他是夜玄的二殿下，就一定不会行恶事吗？可通过刚才的经历来看，赤川在这个时间里，并不见得有更好的地方让她待了。

　　千璃书一咬牙，跟着进了门，门后的样子却出人意料，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在院子中间，水中印着明月，院内整洁，不如门口那般陈旧。

　　“委屈姑娘今夜歇在西房了。”

　　千璃书看了看左手边的一间屋子，道：“不委屈，麻烦您了。”

　　“无妨，姑娘早些歇着吧。”

　　千璃书朝他点了点头，二人分别朝东西两个房间走去。

　　千璃书回想起今日的事还有些后怕。以至于这一觉睡得并不舒坦，第二日，天未亮，一阵马叫声将千璃书从睡梦中拉起。

　　千璃书揉揉眼，将房门敞开，屋外晨光熹微，一名黑衣男子进了院子，她定睛一看，这似乎是近日常来府里的朝廷人士——商景，朝堂之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她不懂，也不感兴趣，这商景与她仅有几面之缘，但传闻二殿下从不插手朝政，连个封号都没有，怎会与商景有交情？

　　曾经的大皇子刚登基未满一年，萧子执是未得封号的二皇子，他与商景有交情，商景与丞相府有联系……，千璃书不禁想起近日看的民间话本《落魄皇子上位记》，正当她在脑海中云游时，商景已经注意到了她。

　　“千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商景满脸的不可思议，但千璃书又何尝不是呢。

　　正当她不知如何与商景接话时，萧子执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度尴尬的场面。

　　“你是千府的二小姐千璃书？！！”

　　“呃……是……”她点了点头。

　　话本里常有路人偶然陷入皇权纷争的情节，眼前的两人身份都不简单，千璃书心中有些慌乱，若是不小心说错话，会不会影响丞相府？会不会让她这个与世无争的可怜人陷入困境？

　　千璃书轻轻叹了口气，想多了吧，不过是个闲散人士，哪儿来那么大的影响力。

　　“我送你回千府。”萧子执朝她靠近了一些，一脸严肃。

　　如此强硬，因为她是千府的二小姐么？她都快习惯了，毕竟这个身份已经将她困在那不大不小的夜玄中城十七年了。

　　看样子，是无法拒绝的。也罢，小命都差点儿丢了，留在这儿未必是一件好事。只可惜自己好不容易溜出来，连块儿点心都没吃上，就要无功而返，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嗯。”千璃书点点头，回去多半是少不了一顿骂了。

　　待收拾完毕，三人同上了马车，商景在外策马，千璃书与萧子执二人同坐于轿子里，一路无言，千璃书一直盯着轿子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美景，直至马车跨入了夜玄中城的城门，这一趟还真是毫无意义。

　　从清晨至日落，马车停至夜玄丞相府门前。千璃书下了马车，回头道了声“谢谢”，另外两人也未做留步。

　　刚跨入千府的大门，就见周叔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周叔！”千璃书满脸笑容，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出去过，不过是在屋里睡得久了些。

　　“哎呦，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他在正厅等您一整天了！”

　　平日里也是如此，派人在外找，待在正厅里准备数落她。

　　屋内昏暗，微弱的蜡烛光下，千世川眯着眼，千璃书挪着小步子。

　　“书书，过来。”

　　千世川突然开口，语气低沉，未有往日的严肃与愤怒，甚至多出了几分悲伤，仿若眼前之人已半身入土。

　　千璃书慢慢靠了过去，千世川睁开眼，抬起手，千璃书一激灵，撇过头，紧闭双眼，准备挨这一掌。

　　谁知千世川不过在她头上摸了摸。

　　“你想去外面？”

　　千璃书不语，旁人都看得出来，她想要的是无拘无束，要的是山川河流，要的是各色人情，绝非夜玄中城这两个时辰便可游完的十四街。

　　“明日，你同江家那小子去吧。”千世川收过手，侧身取来桌上的玉佩，递给千璃书，“这玉佩，你拿着。”

　　什么？千璃书愣住了，这还是她那千年老朽木父亲么？

　　“好！”

　　千璃书迅速接过玉佩，生怕父亲会反悔。

　　“近来，天时秘境已察觉到各国异样，许会动乱，按夜玄古法所记，将军府与丞相府两族各需一人携创世玉同承太阳印之人寻祸根，并前往镜渊，吾族前去之人便是你！”

　　千璃书：“？？？”

　　天时秘境是创世神留下来的一片意识幻境，仅有拥有太阳印之人能够进入，从中可窥得天机，虽内容有限，却可能救一国于危难之中，而拥有太阳印的一脉只在夜玄皇室中出现，这也就是夜玄能成为十国之首的原因之一。

　　还未出发，千璃书已经感觉到了此行不易。

　　千世川背过身，“你先去歇着吧，明日……我亲自送你。”

　　这夜，千璃书卧在榻上，脑中尽是父亲的话。

　　夜玄中城除了皇宫贵族与寻常百姓所居之地，便是远近闻名的十四街，两日前，千璃书去时，卖糖人的大爷身旁依旧不乏孩童的争抢声，衣料铺中依旧不乏女子们的欢声笑语，说书的茶楼依旧不乏称快声，如此之景，千璃书实在难以将其与“动乱”二字相联系。

　　月色入户，更使千璃书没了睡意，她起身趴在窗上，屋外的虫鸣声扰人心绪，离了这待了十七年的地方，她就要去其余九国，去处理所谓的“动乱”。

　　罢了，这不是她一直所想吗？离开这座城，不再百无聊赖，不再无所事事。

　　到此，伴着夏日暑热，千璃书入了梦，梦醒之后，便是她想要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