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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狱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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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出狱*
郎七中要喝虾壳汤熬鸭粥。
跟狱警提了一嘴,狱警当机立断去准备。
可厨间的帮工是个新囚,手生得很,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鸭腥混着虾腥,一锅米炖得烂兮兮,哄起的热气又膻又骚,熏得整间厨间像个一地屎尿的屠鸭场。
可谁也不敢忤逆“编号AS3780”郎七中。
新囚六神无主,怯生生地叫来狱警,拿大勺揩着让他闻。
那味道横冲直撞,搅着胃囊直冒酸泡,狱警哕了两声,一脚踹翻新囚的屁股,忙惶惶恐恐向监长报告。
周五是亚罗士打监狱的电影之夜。
每周电影都是犯人投票决定的,《决战中途岛》在这一周拔得了头筹。
郎七中笔挺地坐在礼堂第三排正中间。
留着薄踏(寸头),右边脑袋旋了个长疤,瞧着比左边瘪。他长得浓眉大眼,架着副金丝眼镜,左右面颊有个指甲盖大的对穿枪痕,肉没长好时,喝汤漏汤,像个筛子,菜叶留嘴里,滋补的羹汁全泄了出去。
他的伤全在脸上,笑容也堆在脸上。
电影是放英文还是马来文,犯人们闹得沸反盈天。
年轻的狱警下意识看向郎七中,这个男人正和善地冲他笑。
狱警心下一惊,忙迅速移开眼睛,内心爬起了寒潮,他只是个刚来的愣头青,天天低眉顺眼看自己的脚丫,连监长长什么样,至今都没敢认真瞧。
上司说郎七中是个悍匪,最爱装书生模样,可他觉得不像。
春山如笑,这男人更像是白鹤山麓中极乐寺的观音大士,拈着花,透着置身事外的雅气。
副监长大步踱进礼堂,冲着狱警屁股狠狠一踹,他一个踉跄撞进了一彪形大汉的裤|裆下,博得满堂哄笑。他涨红脸,慌慌张张捂着屁|股冲郎七中鞠躬道歉。
踹得好。
谁让他干了件蠢事,怎么能把朗七中安置在公共礼堂,他应该将他请进监长的资料室。
毕竟监长只是个徒有空虚名头的油腻胖子。
郎七中才是镇守亚罗士打的无冕之王。
这男人享有一周六顿牛肉,四顿羊肉,日日煮鸡蛋,两餐伴红酒的特权。
隆冬三九天,四桶凉水冲澡是亚罗牢狱的标配。
唯有这男人,与监长泡在燥热的药池中,睥睨着昏暗空间里,冷水从头灌到脚,身上滋滋冒白烟的罪者众生相。
朗七中用了三年时间参加了六次教育委员会研究生考试,过目不忘地汲取着大量学术条文。
若说考试初衷,那是他对外界人和景的贪餍,是对自由的无垠向往:从亚罗士打到双濡监狱考点有42分钟的车程,他可以赏看店铺,赏看人群,赏看鹭鸟,赏看烟火尘尘的世间。
为了这六次42分钟,他攻克了法学、医药学和心理学硕士。
打断筋,打不断心。
这是监长对他的评价。
副监长把郎七中请进了资料室。
满屋都盎然着峇拉煎的鲜香。
桂皮、豆蔻籽、八角和丁香煸炒打底的油饭在投屏的光影下耀目晶光。
多少弥补了没有虾汤炖鸭粥的遗憾。
郎七中选了港岛电影《无间道》。
监长拎着1.25L青柠汁的破塑料瓶,笑眯眯进门。那瓶里装着的是顶级的伊慕沙兹堡雷司令,监长私藏了两瓶,一瓶375ml装,灌进塑料瓶就是个填底,晃晃荡荡,透着一股劣质的小家子气。
54000令吉被他演绎出街头12令吉的,这是监长清廉作秀的马戏,
电影片头字幕:《涅槃经》十九卷,八大地狱之最,称为无间地狱,意思是‘无间断遭受大苦’。
郎七中嘬了口烟屁股,在缓缓爬行的乌龟壳上掐灭,“三年前我就在算,我在亚劳的最后一夜是周五,看什么电影最好?生者永坠地狱,死者光复名誉,我就看它,阿鼻地狱。”
监长笑了,“虾汤煮鸭粥,坏了好几锅!我猜到你要看它,所以点了猪肠粉,那家油饭也好吃,买一送一,就在拉布市场。我老婆一家都喜欢,吃得哪儿都油,身上也滑溜溜,摸上去像在抓鳗鱼。”
监长想起什么,摸出张纸头给他。
皱皱巴巴,发黄发旧,还有血迹油渍。
那是一张:马来西亚槟城州—威北皇家警局的逮捕证。
【2010年12月17日,根据《马来西亚刑事法典》302谋杀条文,经槟城州检察局检控主任阿利多纳副检察司批准,兹派威北皇家警员陈堂邱,对涉嫌故意杀人罪的郎七中(性别男,年龄29岁,住址:槟城州威北区旧关仔角土尾桥12C—213)执行逮捕,送槟城监狱羁押。】
“十年了,快不快?”
监长想在他脸上看出点誓不罢休的蛛丝马迹,“那时你半夜喊她名字,咬牙切齿,门牙都要碾碎了。你选医药学的时候我就在想,救人命的是菩萨,你是披着菩萨皮的恶鬼罗刹,毒理学你学得最认真,你哪儿是救人,你是在拓宽犯案手段,你要杀她!”
郎七中接过逮捕证,将它当作祭祀用的锡箔纸。
向上翻折再翻折,左右两个边角向上叠,再将顶端下翻,东西侧面顺着缝隙扒开,慢慢整理后,一个纸元宝躺在他手心上。
他将这元宝塞进塑料大瓶。
浅黄的雷司令似沙似海,元宝似舟似碗,无声无息的在瓶中劈波斩浪。
这一幕太怪诞了。
配着电影里一群马仔在寺庙里喝酒,喝完酒都是潜入警局的假阿SIR,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郎七中将塑料瓶举到眼前,透着它看电影。
他的逮捕证元宝在他余光里随波逐流,“这是瓶什么?”郎七中侧头睨监长,等他的答案。
监长心疼好酒,脸色森绿,恶狠狠像只臃肿的癞皮狼。
郎七中开盖,咕嘟了一口,“这是我的十年。”
“屁!”监长一把夺过,甜腻的浓香穿肠而过,“是有我罩着你的十年!”
郎七中在2011年2月12日从槟城监狱转至亚罗士打监狱。
他下井挖过煤,磨过锡箔纸,榨取过毛棕榈油,编织过袜子,叠过元宝,印过打昔汝莪都会理工学院的考试卷。
2014年前监狱管理粗放时,他打遍号子成了号长。
那时半夜,郎七中睡不安稳,会嚷陈堂邱的名字,携带的阴鸷之气,吓得9个狱友都缩身在铁栏边,隔壁也能听见,甚至大半层都激荡着他的怒吼。
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头拿指甲划“正”字,他是华国人,这是他老家的计数方式。
八个“正”,再加一横一竖,一夜42声。
别说是郎七中,那时监狱里所有的警和匪都恨陈堂邱。
他们打不过郎七中,只能憎陈堂邱。
这事被监长知道了,请来亚劳最贵的心理治疗师,一个瘦瘦小小的银发老太太。
然而催眠不利,执念艰深,郎七中身陷在“无意识”里,差点把老太太掐死在资料室。
陈堂邱听说了,提着瓜果来看他。
那时郎七中刚打完架,半张脸都是血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旗开得胜的兽性。
半个小时的访问,俩人谁都没说话,郎七中起身时,狱警才看见他两掌攥断了木椅把手,手心被木茬刺得稀烂。
“陈堂邱!”郎七中突然猛拍玻璃,“抓了我升官!”
“砰——”他重锤第二下,“枪毙他发财!”
再狠砸第三下,“去年死老公,能换新丈夫。”
他咧开嘴耍着疯劲儿嘿嘿笑,“升官发财换老公,人生三大喜,祝贺陈警官——!”
陈堂邱静默地盯着血汗黏糊的玻璃,“你母亲昨天进了医院,洗澡的时候滑倒了,脑袋磕在洗手台,缝了八针,你妹妹在照顾她。郎七中,你猜你六年后出来,你母亲还活着吗?”
钝刀剌心。
魂惊魄惕。
激得郎七中汗毛悚立,哆嗦得几乎站不稳,像有大锤碾过他脊骨和双肋。
咔嚓咔嚓,由粗块捣至碎沫,咔嚓咔嚓,再将躯干浓缩成几瓶骨粉。
他喘不上气,喉头“嗬嗬”地怪叫,跌坐在地上奋力去拽狱警的裤脚。
陈堂邱”噗嗤”笑了,“叫医生啊!别死啦!死了没戏唱啦!十年再十年,再十年!你坐到老,坐到死!才抵得过我那班枉死的兄弟。郎七中,我亲自送你下地狱!”
就是从那日起。
郎七中的性情开始遽变。
爱笑了,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和煦温暖的喜悦。
那时候《使徒行者》还没出来,不然热衷TVB剧集的亚劳监狱将人人喊他一声“欢喜哥”。
2015年秋,他笑着将母亲放进薄木板,推入焚尸炉。没有钉“子孙钉”,也没有撒“五色粮”。
他本来想把这“子孙兴旺”的祝福留给表妹。可表妹要结婚,嫌他和死人晦气,躲着不见。
郎七中还是笑,和监长蹲在妹妹家门口抽烟。
妹夫在屋里夯得卖力,表妹一边哭一边欢天喜地的哼叫,动静越来越豪宕。
郎七中甚至有了种房板共震,即将坍塌的忧虑。她知道他们就在门外,她从小就是个“人来疯”。
2016年春,他笑着观看陈堂邱的表彰典礼。
这个女人更好看了,英姿飒爽,他洋洋洒洒给她写祝贺信。
2017年冬,他笑着协助监长,镇压了亚罗士打监狱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集体暴动。
半夜洗地时,孤灯照血花,空中闪闪烁烁,地面油油亮亮。
他立在礼堂正中央,突然想尝试《低俗小说》里兔宝宝餐厅的扭扭舞。
郎七中是行动派,他脱下布鞋,赤脚踩进淹没脚掌的血水,身子一沉,扭着腚,哼着爵士,摆着胯,他跳得很忘情,还在笑,左右手比着“耶”,摇头晃脑地掠过眼睛。
“这就对了!静静水中藏鳄鱼,恶人不露脸。”监长咂摸完最后一滴雷司令,将油饭推向郎七中,“那天所有狱警都在看你跳舞,我看得心痒,回家跟我老婆跳,她跳不好,老踩不准节奏。”
屏幕里曾志伟在讲台词,“如果一个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很不专心地看着另外一个人,他就是警察。”
监长噙着笑,看郎七中大口吃油饭,嘎嘣咬鱿鱼,面颊上的圆斑枪痕随着咀嚼有规律地跃动。
没酒了,郎七中开了瓶可乐,咕噜咕噜往下灌,十秒后打一震天的气嗝。
监长举起破塑料瓶,元宝黏糊地趴在瓶底。
他冲郎七中摇了摇,露出一口黄牙,金鱼眼一眯,憨傻褪却,精明乍现。
“十年了,你也不说真话。他是假卧底,真警察,你也是。”他指着屏幕里一脸胡茬的陈永仁,“他后来死了,被枪崩了脑子,可我希望你活着!朗七中,出了亚劳,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