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月》小时十月

51、间章：不羡

　　枯叶落到了摊开的书简上，少年仰头看天，从满树的黄叶中看到了又一年的深秋。

　　夫子弯腰替他拂去枯叶：“殿下，可有想好答案？”

　　年幼的慕羡鱼看向夫子，又环顾四周，在这片四四方方的墙院里，他的话语诚恳至极：“夫子问我羡慕什么，可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羡慕什么。”

　　夫子眯起眼睛，反问道：“鸟儿是怎样的？”

　　慕羡鱼道：“会飞的。”

　　“鱼儿呢？”

　　“会游的。”

　　夫子也看向这四方的高墙，压低了声线：“那殿下你呢？”

　　慕羡鱼并不回答，或许是不知道，也或许是不想说，可他还那样的年幼，夫子轻声叹气，眉宇间流露出的却是悲悯。

　　今日的授课结束了，夫子收了书简离去，慕羡鱼坐在院中，秋风吹动树叶簌簌的响。

　　院中仅有他一人，良久，他喃喃自语：“我是不自由的。”

　　高高的院墙是他的牢笼，母妃的温柔与疼惜是他的枷锁，他带着满身的伤病，被困于这样毫无危险，却毫无自由的一方天地。

　　直到一只风筝落入他的人生。

　　彼时他于院中练字，忽听闻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抬眼望去，原一只纯白色的风筝脱了线，正落在他眼前四五步的距离。

　　那风筝很小，做工粗糙，像是自己动手做出的小玩意。

　　慕羡鱼看了也觉得惊奇，他只在春日时，远远的透过院墙瞧见过天上的风筝，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他上前将风筝捡起，身后便传来一声：“嗨！你有看到我的风筝吗？”

　　是不曾听过的陌生声音，慕羡鱼回过头，身穿艳红长袍的小少年正跨坐墙头，冲他笑弯了眉眼：“我听说过你的，你是我的五弟，对吗？”

　　对方的身后是午后的暖阳，亮的有些许刺眼，慕羡鱼眯了眯眼睛，抬手遮在额前，瞧着那少年动作娴熟的跃下墙头，轻快的行至他面前，伸出了手：“我刚做的风筝，没做好，放一半线断了，你先还给我吧。”

　　“哦，好。”慕羡鱼略显生怯的递出风筝，却被少年握住了手腕，少年眉梢飞舞，“我是你四哥，我叫慕燕归，你同我一起去放风筝呗？一个人在这儿多没意思！”

　　慕羡鱼睁大眼睛，心中猛然掀起滔天的波澜，只是一瞬，他眼神黯淡下来：“…母妃不让我出去。”

　　“为什么啊？”慕燕归道，“怪不得不见你同我们一起习字。”

　　慕羡鱼道：“母妃说我身子不好，胡乱外出容易受伤。”

　　慕燕归沉思片刻，忽而扬起笑脸，拉紧了他的手腕：“我保护你不就好了？走吧走吧，二哥跟三哥今天在课堂上打架被罚，都没人陪我玩了，我一个人可无聊了。”

　　“……门口有守卫，出不去的。”

　　“谁说走大门？咱们翻墙出去！”

　　说罢，慕燕归不由分说的拉着慕羡鱼往墙根处走。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闯出囚笼，从围墙落地的那一刻，狭小的世界坍塌崩落，不曾见的光势不可挡，如初生的鸟雀，妄图就此振翅高飞。

　　慕燕归做风筝的手艺并不好，这个季节也不适合再放风筝了，可这依旧是慕羡鱼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天。

　　自那以后慕燕归便时常来找他，他一开始害怕被母妃发现，后来便也不在乎了。

　　少年的心如野火，尝过了自由的滋味，就再也无法困于牢笼。

　　忽然有一天，慕燕归带着他，去到了太后那里，他与太后并不亲近，见面时难免畏惧，可不曾想太后却十分和蔼，将怀中的小娃娃给他看，笑着说：“小四小五，你们看，这是祖母给你们带来的妹妹。”

　　妹妹。

　　慕羡鱼看着安睡的小家伙，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指尖触及到脸颊时的温柔触感，如电流一般击中内心。

　　曼玄皇室没有公主，这小丫头将来想必同他一样，不过是笼中鸟雀。

　　可他也算有了同病相怜的同伴。

　　母妃得知他是同太后亲近后，就不再阻拦他外出，他常常去照顾小家伙，一个陈溯月，还有一个幼弟慕流夜，生活在短短数月内便热闹起来。

　　或许是他们过于放松，以至于忘了皇室是个如何的地方。

　　瑶昔国破后，曼玄举国上下欢呼庆祝，慕羡鱼却许久不曾见过他的四哥。

　　倾盆的雨夜，他摸黑找到了燕贵妃的寝宫，白色的灵幡，微弱的烛火以及……正中央的棺木。

　　慕羡鱼止住了脚步，静静的站在院中，凝望那在雨中长跪不起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慕燕归穿白衣，平日里那般活泼的少年，此刻就像没了生息。

　　慕羡鱼忽的有些害怕，他轻声唤道：“四哥。”

　　那人没有回应，他便继续唤道：“慕燕归？”

　　雨中的人有了反应，缓缓回过头，于是慕羡鱼就看到了一双猩红的眼眸，那里面有恨，有怨，还有一丝他不理解的悲凉。

　　“你怎么来了。”慕燕归声线沙哑，似乎生病了。

　　也是，这样大的雨，这样冷的夜，他怎么可能不生病呢？慕羡鱼连忙上前将他拉入伞下：“许久不见你来看月儿，有些担心。”

　　慕燕归轻声道：“母妃说她要跟着瑶昔一起走，她要回家了。”

　　他说完这一句，便忽的哭了起来。

　　慕羡鱼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拉住他的手腕，就像慕燕归当初拉住他一般，步伐坚定的往外走。

　　那夜过后，慕燕归发了一场高烧，慕羡鱼连着照顾了几天才好。

　　时间的流逝如白驹过隙，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郎了。

　　生活迎来了新一轮的热闹，慕羡鱼安静且温柔的注视着每一个人，比如慕流夜对月儿的小心思，比如月儿对温医师的态度，比如……慕燕归有了喜爱的姑娘。

　　他见过那姑娘送给慕燕归的手帕，绣花丑的辣眼，可慕燕归却宝贝的贴身放着，他也尝过那姑娘做的糕点，很是难吃，可慕燕归却很喜欢。

　　他知道那些暗潮涌动，他知道自己所处的立场，可他却想照顾到所有人。

　　连思澄被指婚给他，也在他意料之中，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慕燕归心爱之人。

　　许是缺少什么便会向往什么，他明知道连思澄对他的毫无兴趣，可他却在一次次交谈邀约中，看到了她自由与不屈的意志。

　　他想，他明白慕燕归为什么会喜爱连思澄了，可是爱对现在的他来说，只能是放手与成全。

　　他对连思澄说：“我会让你如愿的。”

　　连思澄却说：“殿下，要保重身体，不必对我挂怀。”

　　是啊，他其实不用为任何人挂怀，他已经病入膏肓了，他的时间明明所剩无几了。

　　可他还有想再见一见的人，他若走了，剩下的那只鸟儿孤苦伶仃可怎么办呀。

　　他又想起夫子的话。

　　羡慕什么？

　　他曾羡慕自由，于是拥有了自由；他曾羡慕温暖，于是有了牵挂；他曾羡爱情，于是有了心中所爱。

　　仔细想来，他的一生，似乎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事了。

　　他想，这样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慕羡鱼的个人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