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鬼谣》伊夙夙夙

2、宁常贰拾伍年 一 殷不徐

　　殷不徐听到“沈归逐”这三个音节，眉头紧皱。
　　晚风扑朔着烛火，一闪一闪的晕影在他脸上交错着，橙黄色的焰芒钻进他翡色的眸子里。
　　秦来分不清那一闪而过的光影是欣喜还是不知所措。
　　“殷宗主？”秦来紧紧抱着包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殷不徐回了神，旋即举起案上的清玉茶杯放到唇边：“接着说。”
　　月夜无声。屋内烛火通明，纸窗透着两道人影。
　　少年继续道：“不只是麒麟谷，就连杨阡城周围也是如此：衰气冲天，魂兵四起，已困扰百姓许久了。”
　　“现在能操控魂兵的的确只有他了……”殷不徐眉间发紧，手里的茶杯晃了又晃，“澜穹让你们不远万里从杨阡赶来崇山，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他到底什么意思。”
　　秦来的喉结滚动，斟酌一番，底气不足道：“澜家主他说，沈归逐这等精贼，只有殷宗主您一人才能对付。”
　　殷不徐抬眼道：“杨阡是你们澜家的管辖区，我们修真宗的胳膊没那么长。”
　　“澜家主他说，如果您、您要是害怕，他就亲自请您来杨阡降妖除魔……家主还答应了百姓，您一个月内就会把杨阡城安定下来。”
　　一听此话，一道充斥着怒气的长息从殷不徐的鼻子里喷出来。澜穹那张看戏的嘴脸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
　　如果他不去亲自捉拿，到了澜穹那张嘴里，就是害怕；到了百姓嘴里，就是有失修真界至尊的风范，壮他鬼教妖气。
　　殷不徐和沈归逐八年的恩怨，岂能是一个月就能化解的。澜穹这厮怎么可能是好心帮忙，他分明是置身事外看戏看笑话，只怕他们这仗打的不够凶猛不够漂亮。
　　殷不徐低声恶骂。
　　“殷宗主，您意下如何？澜家主在杨迁城随时为您备好出征宴……”秦来的声音越来越小。
　　“出去。”
　　“是殷宗主。”钦差放下手中的包裹，几乎手脚并用地离开了殷不徐的房间。
　　“把门扣上。”
　　秦来又忙折回来把门给扣上。
　　分明是冬天，门外寒风刺骨，秦来的额头却是大汗淋漓。
　　殷不徐手里的茶杯一直转个不停，秦来心想，他若是再纠缠一会，那杯子就要亲自飞来将他请出去了。秦来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倚在门上长吁一口气，热气在寒夜中化为白雾升腾。
　　那缕升腾的白雾缓缓飘向漆黑的天宇，秦来盯着那缕白雾发愣，忽然听到头顶有瓦片生震动。钦差仰头看向头顶，一团雪倏然落下，砸了他一脸。
　　“我等了你好久！”少年侍卫从屋顶上闪身跃下，愁眉苦脸：“我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一直呆在上面可无聊了。”
　　“……”秦来有气无力地抹掉脸上的雪：“打听什么？”
　　“阴阳玦啊！你忘了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什么？为了阴阳玦啊！阴阳……”
　　“你干脆去大堂里吼一圈算了。”秦来气急败坏地捂住他的嘴，“你知不知道这是哪？这是殷宗主寝居的门口！门口！嚷嚷什么？”
　　少年听了秦来的话不再挣扎，乖乖地安静下来。
　　秦来松开手，道：“殷宗主的阴阳玦在八年前就被封印了。”
　　少年侍卫瞠目结舌，声音高高扬起：“什么？怎么可以封印了呢，那我们澜家主怎么办，他不是一直想要那个么……诶呦！”
　　秦来照着他的头拍一巴掌，气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澜家主这都是为了帮殷宗主解除阴阳玦的封印，走出多年前的心结！自八年前殷宗主用阴阳玦击退上古凶兽，沈归逐那厮就带着另一半阴阳玦逃到千峰谷去了。正是因为担心沈归逐利用阴阳玦为非作歹，殷宗主才一直封印着那块宝贝。这块宝贝再不面世，就要在墙角里发霉了！合着这几天，我在路上跟你解释的全成耳旁风了？！”
　　“可我刚刚趴在房瓦上时分明听到殷宗主在吼你，宗主定是生气了。澜家主一直琢磨着用阴阳珏把沈归逐勾出来，可这块宝贝再怎么宝贝，也是人家殷宗主的东西，哪有别人让他拿来、他就要拿来的道理呢？”
　　秦来张了张嘴，心中无语。长远年纪尚小，许多事他都没办法细细剖析解释明了，偏偏长远又是个好问的主，不解释被问的心烦，解释了又免不了耗费口舌。秦来颇为无奈地看着长远，忽然注意到他的衣着：“长远，你这一身黑是哪弄来的？”
　　他们赶来修真宗时，身上穿的是素净整洁的白色棉布衣，而现在长远从头到脚都是清一色的黑，就连头上也围着一块黑布，活像偷鸡摸狗的胡贼。
　　长远挠头道：“我从扫迟的房间里拿的，贴身侍卫难道不是这样么？”
　　秦来只觉头大：“你还敢偷扫迟小公子的东西？谁告诉你侍卫要这样穿的！”
　　“可扫迟他就是这样穿……”
　　门倏地被推开，秦来惊得猛颤，忙把长远护在身后，毕恭毕敬道：“殷宗主。”
　　殷不徐道：“你不必这么拘谨。”
　　长远从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好奇里夹杂着小心翼翼。
　　殷不徐漠然道：“方才一时冲动，礼数不周，还请见谅。劳烦你们连夜奔波前来，我派扫迟送你们出宗，诸位慢走。”
　　秦来忙道：“殷宗主，那沈归逐的事，您打算？”
　　“扫迟，送客。”殷不徐转身道。
　　“诶，殷宗主！”秦来急了，还想要上前一步。一位白衣少年闪身出现，将二人挡在门外。
　　扫迟小公子一身白色棉布衣素然如雪，身姿修长，玉树临风，只是面色铁青。他像个泥雕似的挡在门前，道：“宗主要休息了，在下送你们离开。”
　　“扫迟小公子，你就放我们进去吧！澜家主那边你可让我们怎么交代啊。”秦来急的直跺脚，“殷宗主！澜家主让我转交于你的包裹我放在门口了，切莫忘记打开啊！殷宗主！”
　　扫迟活动着手腕，面无表情道：“殷宗主累了，恕不奉陪。”
　　“可、可可可，这这这……啊啊啊！你放开我！放开！”秦来像小鸡一样被扫迟拎起来。扫迟的轻功极佳，三人越升越高，秦来的尖叫随着三人的升高不断进化。
　　一旁的长远也难逃鸡命：“迟兄，我这身衣服还蛮衬你，你穿白色比黑色好看多了。话说你这修为真是越来越高了，自己能飞不说，一次还能带两个人呢……”
　　秦来撕心裂肺地吼：“长远你！我带你过来有什么用！！扫迟扫迟你低点！慢点慢点慢点！！！”
　　……
　　殷不徐透过窗缝目送着莫扫迟揪着二人飞离的背影。修为高强之人五感通透，他们方才的对话，一字不差的都落入了他耳中。
　　他打开包裹，是一面铜制的镜子，里面还夹着一封信。信里的内容写得龙飞凤舞张牙舞爪，殷不徐看了两行便觉得头疼，胡乱塞进衣衫里。他拿起镜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有何特别之处。待他将铜镜平放在手中，镜面忽然投出一道人形立影，将殷不徐吓了一跳。
　　澜穹顶着一张欠揍的脸豪迈贱笑：“老徐！好久不见啊，这是我借你的黄玄逆流镜，老子前几天刚找人挖出来的宝贝！你若是想见沈归逐，便……”
　　殷不徐“啪”的一下把镜子倒扣在桌子上，咬牙恨道：“贱人。”
　　恨不得把澜穹揪来大卸八块的程度。
　　殷不徐一把将窗户推开。月光皎洁，一泄满园。
　　他望着这月亮，默了许久，长叹出一口气，喃喃道：“逃都不让逃了，阴魂不散。”
　　今日是月圆之夜。虽然不是中秋，却是很多人相见的理由。
　　“如果你想念你的师父，想念萦儿，就看一看这月亮吧。你在看它的时候，说不定他们也在看它，如此以来，你们就是就是在看同一轮月亮了。而且，我也喜欢看月亮。”
　　“如果你决意与我一刀两断，就看一看这月亮吧。想一想这茫茫宇宙，天地方圆，我再怎么令你仇恨厌恶，也显得渺小甚微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残半的黑色玉玦，一道参差的断痕在玉玦的尽头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白色的残留。
　　这两句话都出自沈归逐。
　　殷不徐摩挲着这块清玉，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这正是当今世上被无数仙家修士垂涎的法器，阴阳珏。
　　现在它缺了一半。另一半在沈归逐手里，是殷不徐亲自给他的。如果其中一半阴阳玦被使用，那么另一半一定会有反应。整整八年过去了，这块黑色玉玦依旧静静地躺在怀里，毫无波澜。
　　一口气叹了又叹，叹还不断。
　　正对着黑色玉玦发着愣，玉玦的表皮泛起一点微弱的乌光。殷不徐以为自己眼花了，看直了眼。
　　微弱的乌光一点一点明亮起来，不断绽放，照亮了整个房间，盖过了橘黄色烛火。殷不徐手一抖，阴阳珏掉到了地上。
　　忽然，身后打开的窗户处响起一声异动。
　　殷不徐心间一紧，提起腰间的玄铁剑，猛地转头，大喝：“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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