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
-
京城六月的天，十分阴郁沉闷，天空像是被人盖上了巨大的幕帘，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飘入乡村麦野之中，润物无声。
这小雨只消片刻便成了瓢泼大雨，携带着气吞山河的气势，仿佛要将所有不公都淹没一般。
而这不公正在太极殿中上演。
年近不惑的男子身着蟒袍，跪在殿前，披头散发，不过面容平静，波澜不惊。
“南宫璨，你可知罪！”
男子抬起了头，看向殿阶上说话的人。
那人就站在龙椅前的殿阶边，好像在昭示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那人身着蓝色官袍，面容英俊而严肃，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十分年轻，却不容小觑。
南宫璨虽身不在官场，却也知道张若盈的大名，据说他近年来得到皇帝的赏识，步步高升，从礼部侍郎超擢为丞相，年纪轻轻就担任辅国之职，是难得的少年英雄。
他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丞相大人，自己有什么能得罪他的地方呢？
南宫璨把目光向后移，看向坐在龙椅上英武不凡的陛下，却看见了陛下的眼神有所躲闪，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多少还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南宫璨垂下头，眯了眯眼，再抬起头来。
“罪臣南宫璨，府中私藏龙袍，意图谋反，其心可诛！按大炎律法，当满门抄斩，请陛下定夺！”
南宫璨看不清陛下的脸，但他猜陛下一定会点头的。
其实谋反的罪名，南宫璨是不相信的，皇帝也不会相信，那么到这他基本上也就知道为什么了。
是张若盈联合陛下要杀他，可他干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商人，哪怕是江浙一带的名门望族，有封地爵位，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商人。
商人对皇权能有什么威胁？南宫璨想不明白，他从来不明白陛下的心思，他也没有多难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为人臣者的本分，只是对家中四岁的女儿多有愧疚。
他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燕儿……爹没法陪你长大了……”
南宫璨被斩之日，天空飘起鹅毛大雪，似乎是在为南宫璨申冤，随着刽子手刀刃下落，南宫璨永远离开了人间。
南宫家也逃不过满门抄斩的厄运，江浙的富商巨贾，从此败落。
“快！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在喊杀声与尖叫声四起的院落，披坚执锐的士兵们拿着刀剑见人便杀，完全没有御林军该有的风范。
混乱的场面下，人们四散奔逃，虽说军队先前围住了宅子，可还是不小心让一位妇人带着一个小孩跑了。
她们一直跑，一直跑。
齐鲁在江浙以北的地方，而齐鲁边境，有一座小城，潞州城，齐鲁临近东海，风沙卷尘，潞州也不例外。
就是这样一座小城外，有一座老旧的小酒馆，就在城门口外不远的地方，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一位男子逆着风沙前行，走到潞州城外，在有风沙的地区，流苏一类的配饰显然不合适，所以男子只有一身简单的白色衣装，腰间挂个葫芦，颇有江湖人的架势。
若是让潞州城的百姓见了这人，指不定会大吃一惊，原因无他，风沙四起时，不用竹杖便能逆风前行，还衣不沾灰，定然是内力极强的武林高手。
这人面容生得俊朗，皮肤白净细腻，若是手上无茧，怕是没人能想到此人会武。
他径直往酒馆里走，风沙吹到他身边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自己避让开来。
进了酒馆，男子把背在背上的小包袱放下，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还没开口喊小二就有人过来招呼。
“这位客官，来点啥？”
“……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好嘞，马上来”
男子环视一周，心想现在是中午大食的时辰，却没人来这酒馆，果然地方够偏，也不知道怎么经营下来的。
嗯，通常来说，小二找客人问要求后对着后厨喊一声就可以，如此说来……这人既是小二，也是老板，不过也对，经营状况如此之差的酒馆，哪来的闲钱请人呢？
“客官，您要的酒和花生米”
男子正思索着，要的东西就已经端了上来。
他应了一声，继续思索着。
看这店虽然老旧，却干净整洁，应是还有个女主人的，就是不知道是外出了还是……
“老板，你这酒馆……不大景气啊”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十分质朴良善，让男子有些于心不忍。
老板也没事做，索性坐下来陪他聊天。
“哎呀，原本咱家是务农的，结果家里的田被官老爷占了，没办法才在这开了家酒馆”
“侵占田地？那你为何不……”
为何不去京城，请陛下定夺。男子本来想这么问的，不过转念一想，老板怕是连去京城的盘缠都不够，更别说进宫面圣了。
“那……这家酒馆一直是你一个人经营？”
“那也不成，我前些年娶了个逃荒的漂亮老婆，还带着个女娃娃，唉，就是身子骨不好，这会还在榻上养病呢，不过她有精神的时候会把酒馆收拾收拾，托她的福，酒馆还能赚两个钱，不至于饿死”
男子喝了点酒，吃了几颗花生米，算是摸清楚情况了，那个女人确实在这，现在就在酒馆里面的屋子，她眯了眯眼。
恍惚间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慌忙转头，见酒馆门口处探出个脑袋，往里打探。
“嘿！小兔崽子，又跑哪疯去了？”
这是老板在说话，虽然严厉，却没有感觉到生气，他对这个女儿，还是多有纵容。
“来来来，给您看看，这就是我闺女，叫南宫燕”
男子打量了一会，不知道去哪玩了，浑身脏兮兮的，看着就像个小黑团子。
“外边风沙大，别被伤了眼睛，快进来快进来，我去给你烧点水，你先去洗洗”
说完老板起身去了后厨，男子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南宫燕，嘴角无意识地勾起弧度，被他很快压制了下去，他缓缓从包袱里摸出两锭金子，放在桌子上，拿上包袱离开了。
南宫燕在男子走了以后才肯进来，看到桌子上闪闪发光的黄金，有些移不开眼睛。
黄金啊……多少年没看见过了。
南宫燕朝里屋望了两眼，低头想了想，像是给自己打了口气，抓起沉甸甸的金子，迈开小短腿追了出去。
男子出了酒馆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在酒馆外的路上踱步，像是饭后消食一般慢慢走。
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
“客人留步！”
男子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转过身来。
“何事？”
“您给的钱给多了”
“多了？你怎知我给多了”
南宫燕把金子往上提了提，她怕拿不稳会掉。
“我们家的酒馆……没这么贵的东西”
“如果我点了很多呢？”
“那您不妨去齐鲁的大酒馆里现买”
男子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来黄金。
“你还真有意思，哪有做生意把钱往外推的”
南宫燕摇了摇头。
“我父亲常说，不该自己拿的钱，用着心里不踏实”
“那酒馆老板竟有如此远见？”
南宫燕眼神暗了暗，没说话，她的生父并非酒馆老板，但她不想说出来。
“那我得回去再找你父亲聊两句了，正好，回去逆风，你一个小孩也不安全，我把你送回去”
南宫燕没有拒绝，规规矩矩道了声谢，便跟着男子走了。
当他们回到酒馆时，看到的却不是老旧的酒馆，而是一堆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的废墟。
南宫燕傻眼了，出去一趟，再回来酒馆被烧了，她无法思考，僵在那里，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就站在火焰不远处，像是感觉不到热度一样呆在那里。
为什么？八年前的人祸夺走了我的父亲和一切荣华富贵，八年后又来一次，这次连母亲和养父也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南宫燕现在是真的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剩下了，她对着火光无声地流泪，复而抽泣，最后干脆不忍了，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声音悲怆，让人听了心疼。
男子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大好，终究是叹了口气，他在废墟边绕了一圈，回到南宫燕身边，斟酌着开口
“丫头，要不……你以后跟着我吧，就当是我过继的女儿，如何？”
南宫燕还沉浸在悲痛之中，闻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隔了会才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收养我？”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真要说缘由的话……我也有个女儿，可我没时间多陪陪她，就当我给她找个伴”
南宫燕不信缘分这种说法，后面一种还可信一些，不过南宫燕能感受到，这人没什么恶意。
呵，当然没有恶意，自己什么都不剩下了，他还能图什么呢？
“好，可是……我不想叫你父亲，能换个称呼吗？”
因为父亲是个不吉利的称呼，我怕你也……
“你随意，我叫黄羽，字明章，你可以叫我，黄大人”
南宫燕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家，而同一天，她又有了一个未知的新家，十二岁的年纪，充满了好奇心，她开始幻想自己的家人，以此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