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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号 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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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极司菲尔路42号。
偌大的房间并不明亮,四角完全淹没在黑暗中。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盏孤灯,堪堪照亮下方的木桌。窗子方而小,透过它能看到民国的一方冷白天空。
桌旁两人相对而坐,楼上隐隐有惨叫声传来。
少年轻轻拈起酒杯,啜一口,优雅地慢慢放下,杯桌相碰的一声十分悦耳。他身材瘦小,眼睛极大,骨架几乎撑不起那从头到脚的一身名牌——西服、领带、怀表、皮鞋,却又有着独特的与之相配的华贵气质。
像暗室里无人管束的花朵,颓废、美丽而危险。
他对面的年轻人则显得内敛许多,衬衫配黑风衣是行动队的惯常装扮,坐姿十分自然,双手交叠,身子半靠在椅背上。
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看对面,又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长欢啊。”
“嗯?”少年一抬眼,细长的手指敲了敲酒杯底。
“我看你,真不像42号的人。”
“都这么说啊。”少年不以为意,“严格地说也确实不是——我又不归日本人管。”
“话是这么说,老陆处长的小少爷,大家都是当成一家人看的。”林见深说得诚恳。
陆长欢一脸无奈地半举起双手。“别抬举我了,林兄。你们都是能人,我只是跟我干爹混口饭吃而已。”
楼上再度传来一声惨叫,这次显得格外尖锐,连带着整个房间都为之一凛。
年轻人眉头一皱,敏锐地捕捉到陆长欢话中的信息:‘干爹’,你是说?我一直以为……”
陆长欢一摆手:“不是。我是他捡的。”
“我没听说过。”
“那是陆景良不想让人知道。”陆长欢语气淡漠,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对亲爹亲妈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们带着我一直跑,一直跑,从北京到天津、上海,还有好多地方……不知道怎么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林见深一脸同情:“原来还有这一层,你一定遭了不少罪吧。”
“是啊,差点儿就饿死了。幸亏陆景良说我长得机灵,以为是块好材料,就把我领回来了。不过我到最后也没变成特务,这回他是看错了。”
少年语气听来略显得意,笑着举起酒杯摇了摇,却并没有放到唇边。
“……”林见深默默低下头,若有所思。
陆长欢忍不位多看了他几眼。林见深面容俊朗,眉宇之间一股英气,五官在发暗的灯下投下一片阴影。单凭相貌,谁也无法把他同42号行动队一队队长、国共两方皆欲除之后快的大特务联系起来。
但陆长欢不在乎他的身份。于他而言,林见深就是他的朋友。陆大少爷闲散落拓惯了,只要自己活得自在,战争谁赢谁输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楼上的惨叫一声紧比一声,又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一种快要断气的呜咽,不时夹杂着气急败坏的怒吼,听得人汗毛直竖。
林见深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一尊好看的雕塑。
陆长欢一时有点后悔,猜想大约是自己那点破事坏了对方的兴致。他试探着开口:“林兄?”
“哎!”林见深好像被吓了一跳。
“你来42号多久了?”
“问这……“林见深微微坐直,眼神瞬间带上特务习惯性的警惕。
“瞎问问,没有两年吧?”
“1941年来的,一年多了,不到两年。”
“也不短啦。”陆长欢好整以暇地追问,“我刚刚可是跟你把底儿都交了。咱俩认识这么久,从来也没听你说说你自己。”
“我说什么——你想听什么?”林见深自知“中计”,倒也不恼。
“都行啊。”陆长欢的大眼睛盛满期待,“你小时候有什么经历,而且干这一行这么久,肯定有不少有趣的事情吧。”
有趣。林见深内心一阵苦笑。这位大少爷从他爹那儿啥也没学到,居然把九死一生的事儿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说好听点是不食烟火,说难听点简直就是天真到冒傻气儿。
“不是谁都和你一样的,长欢。”林见深尽力使自己听起来心平气和,“我就是上海人,在这长大的。”
“你可没有上海口音。“陆长欢不依不饶。
“怎么这么多问题!”林见深终于笑出了声,“我也不是一直在本地干,一个调门儿在外地很容易被看出来的!”他讲话的确很特别,尾音下沉,显得既潇洒又值得信赖。
末了他终于忍不住补了一句:“想知道,你可以自己干哎。”
“才不呢,哼。”陆长欢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伸手抄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停住。传来“铿铿”的敲门声。
陆长欢不紧不慢地掏出手绢擦擦嘴,仔细地叠好放回西服口袋,这才起身去开门,脚步有点儿发飘。林见深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真是漂亮。那种神采像是与生俱来,旁人不知者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受苦受难的影子,而他本人也是一样没心没肺。
苏应宣对陆长欢永远是一副谦卑的模样,他站在门外,讨好地欠着身,笑容快从下巴堆到了鼻尖上,像是哪家的仆人。
“小少爷,陆处长说要见你。”
“他在哪儿?”陆长欢如临大敌,脸色骤变。
苏应宣依旧保持着弯腰动作,只伸出一根手指向上一指:“楼上。审讯室。”
“别害怕。”一道悠悠的男声自后传来。陆长欢回头望去,林见深的身形都浸没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形成了一幅完美的逆光剪影。
他真了解我,我是很害怕。陆长欢内心直发怵:“他就不能换个地方?”
苏应宣一耸肩,示意自己爱莫能助。
陆长欢满脸写着不情愿,却又不敢违逆,只好拖拖拉拉地蹭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小腿直打颤。
这老头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林见深依然留在房间中。这本是76号一间闲置的屋子,他和陆长欢时不时来坐坐,聊会儿天,缓和一下紧张的神经。屋门一关,似乎就把所有的战火、情报、任务、命令也一同关在了外面——如果楼上不是审讯室就更完美了。
他不喝酒。面前的一杯白水许久未动,已经变得冰凉。他伸手轻碰杯壁,任凭那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脑海中思绪兀自翻涌。
特务的一项重要能力,就是从别人听完即忘的闲谈中抓取信息,然后使其为自己以及自己所效忠的一方服务。
陆长欢是养子,这着实令林见深感到相当意外。他原本以为两人只是感情淡薄,这么看来这对父子的关系复杂而微妙得多。
就像……
林见深揉了揉太阳穴,灌了一口杯里的冰水。
苏应宣一溜小跑,踏着炸响的电话铃声冲进自己的办公室,抓起听筒,“喂?”
电话线另一端的人明显等得有些不耐烦,本不甚流利的中文听来更艰涩难辨,但苏应宣还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是什么好消息,对42号来说。
“好的,好的……谢谢您,十津先生,劳烦您了,我会通知各位同事的……您放心。”
苏应宣放下电话坐到办公桌前,从文件堆里拽出一张稿纸。他在上面写下:开会事要。
一.日方消息:防范□□“尘埃”。
他盯看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提起钢笔将它重重划掉,用劲之大竟划破了纸面。
这张纸被捏成一团,躺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一声尖叫破空而来,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早晚有一天吓死在这鬼地方……”不知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林见深可顾不得别的,他很确定那是陆长欢的声音,不会有错。
陆景良在干什么?
陆长欢没出事吧?
要不要……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