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羽》SHED

1、第一章 你和她长得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铺满青石的地面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坑洼，每一个都蓄满雨水。狭窄的街道两旁矗立着一座座高耸的院墙，青苔颇有劲头的从一个又一个土墙缝里钻出来攀上旁边的砖石，在墙面上留下片片斑驳。
　　天渐渐的亮了，太阳躲在厚实的云层后面不肯露头，地面上蒸腾起雾气使一切都变得若隐若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这个格外安静的早晨突兀的响了起来，一个高大且体格健壮的男人身影浮在雾气里，随着他靠近的动作而渐渐清晰。他的右臂蜷曲着似乎托举着什么东西，由于走的过于急切他并没有留意避开道路上的坑洼，泥水争先恐后的飞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街道尽处，他敲响了收容所的铁质大门。
　　一位身着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闻声前去察看，门外一动不动站着的正是镇上有名的“铁面警长”。只因他人长得壮实，皮肤黑里透红活像一块烧熟的烙铁，处理起公务来又面如寒铁般不苟言笑，故而被外人赠了这么个诨号。
　　护工纳了闷儿，这铁面工作的范畴跟收容所八杆子打不着边儿，他本人又极其厌烦同小孩子们相处，搁在平时那绝对是远远瞅见收容所的门牌都要想尽办法绕道走，今天……是哪阵妖风把他给吹这儿来了？
　　护工把铁门错开个缝，探出脑袋和半拉身子来问他什么事。
　　铁面凑近露出自己臂弯里的东西给她看，是个被大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孩子，个头不高，铁面单臂就能将她一整个托住。皮肤粉嫩嫩的，睫毛又密又长，鼻头和下巴长得很小巧，薄薄的嘴唇不住的上下翻动着，向外吐着白气。
　　护工瞬时便被眼前这可爱的小人勾住了魂，伸手就要去探一探她的脸。铁面忙抽回手臂把小家伙死死护在怀里。
　　护工“嘁”一声看透了什么似的不屑道：“开个价吧，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铁面低着头，目光盯在女婴的脸上一语不发，似乎在很努力的做心理斗争。
　　护工抱着臂将身子斜倚在门上，不耐烦道：“干脆点儿，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对不起‘铁面’这个称呼。”
　　“她……不是我的。”
　　“看得出来，二手货要降价。”
　　“我儿子……病了，需要很大一笔钱，所以……我把她偷出来……”
　　“你带到底卖不卖？”护工吼道。
　　铁面缩了缩脖子，咬咬牙，还是把手中的包裹递了出去。
　　护工接过包裹，脸上再次挂起了笑，说话的口气也松快了许多。
　　“说说吧，这么好的货怎么弄来的？”
　　“听说这女孩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的母亲是被他父亲花高价从一个落魄商人的家里买来的，就生了这么一胎，还是个没什么用处的女孩儿。她父亲想来想去都觉得是自己亏了本，干脆把她给卖到了黑市。前一段时间劳伦依公爵最新颁布的法律中明文规定——‘停止一切交易女性的行为，并且将女性受法律保护的年限扩大至幼童。’上面要求我们严打非法贩卖幼女类事件，在上星期一次打击黑市的行动中我将她解救了出来。只是法令刚刚颁布还没有对如何安置她们做出回应，我就钻了这个空子想着偷她出来换些钱。我又不能再将她卖到黑市去……”
　　“铁面，知法犯法的滋味还受用吧，只怕明天摘掉的不止你警长的头衔还有你的脑袋了。”
　　“我……我很对不起她，我知道，可是我的儿子已经到了卧床不起只能依靠药物来维持生命的地步了。他使我唯一的儿子，对我很重要。”
　　“生命都同等重要，我们试图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看来依旧任重而道远。没有任何一条生命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而应当被放弃。”
　　“我打听了很多地方，你们这里会善待她的，对吧？其实我们都明白法令刚刚颁布，依然有很多的黑手市场秘密从事着非法交易，想要根除此类事件的发生是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的任务。并且因为近年来劳伦依伯爵一反常态，颁布了大量削减男权并且维护女性权益的法令。很多当权者都不再屑于掩饰自己不满的情绪，私下里都开始了动作。”
　　铁面观察下四周，确认环境安全后再次凑近。
　　“那位大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护工瞪大了眼睛，惊得眼珠子都跟着颤了颤，连忙后退几步同他拉开些距离。护工手伸向腰间的钱袋，动作迅速的解下袋子递给他。
　　“听不懂你在胡说些什么，多出的钱就当便宜你了。拿上赶紧滚，别净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
　　铁面目送护工带着女孩渐渐远离了铁门，小小的一道身影隐没于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建筑从。那里是被上一段历史遗留下来的废墟，一砖一瓦都影射着那个时代，同时又成为了新时代的一面镜子。
　　铁面口中的“那位大人”此时正站在高塔顶端，透过面前那扇圆形的窗子观察着些什么。
　　方才同铁面百般周旋的那位女护工此时已然是一幅虔诚的模样，对着自己眼前这个不依靠任何支点飘在尖塔上的人躬身行了个大礼。
　　“大人，新来了一个小女孩，请您给她取一个名字吧！”
　　“哈妮，我说过很多次，叫我弗瑞就好。”
　　哈妮盯着眼前这位大人从塔尖轻盈的落到自己眼前。
　　“是的，弗瑞大人，请您给她取个名字吧！”
　　弗瑞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终有一日，我的名字会成为所有女性生必根植之信念，竭力追寻之境际。”
　　弗瑞揭开裹着女婴的大衣，一群白鸽适时掠过众人头顶，一片洁白的羽毛顺着风势落下，不偏不倚被小女孩攥进手里。
　　弗瑞看着眼前稚嫩的脸庞，好一会儿做出个笑的动作。她轻轻扒拉两下小家伙头顶上那些因为长度不够尚看不出颜色的胎毛。
　　悄悄道：“就叫……菲尔吧。”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菲尔在这片不知边际的建筑群中无忧无虑的成长着。她喜欢爬上屋顶看不被窗子形状所限制的天空，很快她便被那座在一众建筑物中突显出的高塔夺去了目光。她迫切的想要知道高塔上的天空是不是更蓝更美，负责照料她的姐姐卡桑只是一再的警告她不准靠近那座塔。
　　“那位大人……她不喜欢被打扰，总之你不许去就对了。”
　　菲尔托着腮，卡桑的话进了耳朵又出去。她的思绪总是飘的很远，那感觉就像自己曾经过整个世界，最后安于一隅。“那位大人”仿佛是遥远的代名词，可她明明离得那么近，甚至自己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
　　很长一段时间里，菲尔只能在速写本上用融着自己想象力线条勾画她的模样。直到她十岁这一年尾随着一个名叫哈妮的女人，她才终于走进了这座古塔。她大概得叫一声姑姑什么的，依稀记得卡桑姐姐曾这样称呼过这个女人。
　　菲尔记得其他人对她的评价，很凶，处世圆滑最能同人周旋，所以收容所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因为办事能力出众她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那位大人”与外界唯一一座通讯桥梁。
　　在那座古塔的塔顶，攀上盘绕在楼体的一层层阶梯。菲尔第一次看见了，众人口中那位早已被神化了的那位大人。
　　初见，她也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天使。只是她的背后没有翅膀，脚底有什么东西焕发着奇异的蓝色光彩，就那么轻飘飘的腾在半空。风吹过窗棂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轻轻揭起她的衣角如同尘土一般，就那么扬在风里。
　　她背对着自己，只是这背影丝毫让人感觉不出疏离。
　　塔顶狭小的空间被布置成了一间教堂，菲尔躲在一排排横椅之间，激动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哈妮姑姑很快将自己的工作汇报完了，转身就闪了人。菲尔一时忘记了自己应该跟上，要是出去被人发现自己今天在这里冒犯了这位大人，少说也是一顿不轻的责罚。菲尔不敢想的太多，左右都是她承受不起的，只好先躲着慢慢找偷溜出去的机会。
　　“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句话的语调里检索不出一丝敌意，仔细品甚至带了丝逗弄的意味，可菲尔此时的神经正紧绷着，就这么一句差点把她的魂给吓出来。一回头，一张格外精致的脸已经凑到了跟前，菲尔尚未能对眼前的美貌作出反应，嘴就先动了。
　　“菲……菲尔。”她支支吾吾的答。
　　“是你啊，小家伙，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她仅存的一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在原本应该生长着另一只眼睛的地方，菲尔注意到，那里覆盖着一只绣满了白色小花的眼罩。
　　她把菲尔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她坐到了长椅上。两个人静静的看着彼此，沉默着。她的头发大多是好看的亮蓝色，向外散发着奇幻的光彩，就像是画家铺展开的画布将天空搬了上去。偶有几根被漏填了色彩，好似用来点缀的朵朵白云。菲尔不明白这些颜色非比寻常的头发是否同哈妮姑姑的白发一样拥有相同的产生过程，只是觉得有些人就是要见上一见的，否则单凭自己手中那根用去大半的速写笔和早已泛黄的纸张，用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描绘不出眼前人的——美！
　　在她还没有完全建立起自己审美的年龄，有人递给她一块基石，牢牢的刻上弗瑞的名字。
　　“你和她长得真像……”弗瑞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大概在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吧。”
　　“您说的，是谁？”菲尔忍不住发问。
　　“一个客观意义上不允许被存在的人，现在……也真的再也找不到了的人。”
　　菲尔听的一头雾水，她轻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
　　“你喜欢听故事吗？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好啊！”
　　弗瑞笑了笑，抽出自己脑后一缕亮蓝色的头发握在手里，倾刻那缕头发便变作了银白色。
　　“准备好了吗？故事要开始喽！”
　　菲尔重重的点了两下头，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