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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子逾和师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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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相爱四年相离五年,十年之约,我却是赴不了了。”
“下雪了啊…”穿着厚重衣裳的清隽男子扶着窗户喃喃着,淡灰色的眼睛出神的望着被绵绵的雪花压弯了点的梅花枝。冷风突然把木制的窗户吹开,冰冷的雪花飘进屋内融在男人搭在窗棂的手上,不留一点痕迹。出去为他折花枝的侍从见他站在打开的窗子边,连忙快步走来合上了窗,看着对面人苍白的脸色,终是叹了口气。
侍从把男人塞进被窝,刚下退下,男人却艰难的撑起身,勾起弧度不甚明显的微笑问他:“忍冬,你说,我这样一年一年等下去还有意义吗?”
忍冬到底还是少年人,说话心直口快,抹了把脸开了口:“少爷,还有三天便是春节,今年要不就回聿王殿下那边吧。要不是为了等那个可能不会回来的将军,您也不必拘于异国宫墙内啊,随我离开吧少爷?算忍冬求你了啊…”后面一句话常子逾没听清,但想来也是哀求一类的话,他盯着忍冬看了一会,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然后挥挥手让忍冬去休息。
等了四年了,再等一年也没什么大不了了:聿国那边基本已经放弃他了,毕竟哪有什么皇子做使臣去了友邦,却看上了人家当将军的皇子再不回来的。也就只有他母妃和他的六弟可能会挂念他了,说来也确实可笑。
常子逾垂下头,看着自己在玄色被单上更显不正常的苍白的手,自嘲的笑笑。对啊,留在人家三皇子宫内不走就算了,人家生死未卜还把自己身子给熬垮了。这样呆坐着,忽然一口气涌上来,常子逾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为了避免吵醒忍冬,他连忙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洁白的帕子捂住嘴巴。当他咳完,却讶异的发现上面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常子逾把帕子冷静的塞回枕头下,摸上自己瘦的只剩一层皮的手腕,然后闭了闭眼: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终于快坚持不住了,估计过完春节吧…
常子逾长叹一口气,抚摸胸前挂着的被打磨的隐隐透明的玉环,笑容眷恋想起了他的大将军。他的大将军当真是极好的啊,给他买透明糖霜的糖葫芦,领他去被提前清了场的最红火的戏园子看戏,在夏末的小雨中两人打一把青色油纸伞漫步在京城的街头,在纷纷扬扬的第一场雪里靠在一起看雪…好多好多甜蜜的点点滴滴都被他细心的收藏在心底的小盒子里。
所以他并没想到他的大将军把他忘了。
当在城楼和百姓一同迎接打了一场五年的胜仗的将军时,他发现那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投向他的眼神同一旁的百姓没有什么分别,冰冷的让他心惊。常子逾终是在受到这般打击下,眼前一黑,咳出一口血,像张纸片一样轻飘飘的倒了下去。
醒来后,大将军坐在他身边。常子逾满心欢喜的以为先去那是错觉,急忙抓住了大将军放在床榻上的手,他刚想抚摸将军手掌厚厚的老茧,突然被重重一甩,白嫩的手砰一下磕在了床上。
常子逾收回了手,浅灰色的眼睛蓄满了悲伤。他带着一点点哭腔小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大将军皱了皱眉,似是极其看不惯这幅矫揉姿态,冷冷的注视着常子逾:“不。失忆了,忘了些不重要的人罢了。”
常子逾本就苍白的脸色一刹更是白了几分,这话就是指着常子逾告诉他,他在大将军心里根本什么都算不上,五年来自作多情的永远只有他一个而已。他低下头,揉弄手下依旧洁白的手帕,然后不做声了。
师望厌倦了等待这个看起来就很虚弱的男人极慢的回答,皱着眉转身就走了,徒留房内常子逾一人咳红了方才还洁白的帕子。
转眼到了春节。每年春节皇上都会举行宴会,今年也不例外。师望套了一身玄色绣着暗暗龙纹的衣裳,和身边坐着的一身雪白只有头发束带是青色的常子逾相得益彰。师望看了一眼便露出了厌恶表情,让坐在一边的常子逾再次气血不定。
夜晚,天空高挂着几枚星子,常子逾挖出五年前他和师望一同埋下的桃花酿,翻上屋顶,对着月光摇晃那清亮的酒水。正巧,师望来到常子逾的院落边,喝得醉醺醺的常子逾看到了师望,便黏糊糊的喊他过来,师望走到院落门口,没进去,然后行军多年的耳力听到“…太坏了……死掉不会在三生石等你了…”云云。他走过去,也翻上了屋顶,看着常子逾迷糊的眼睛和身边猩红的帕子,瘦削的脸上已是命不久矣之兆,叹口气,走了。
第二天师望就收到了常子逾的死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抽痛了一下,想起那个人,应当是在桃花酿和醉人的月光里醉过去的罢,便不怎么在意了。
直到他坐在酒楼里,不知为何没点那在边疆最爱喝的烈酒,反倒鬼使神差的要了一壶桃花酿。泛着桃花香气的酒入喉,师望却突然想起在常子逾那闻到的酒香,顿时脑袋一痛,再睁眼时什么都想起来了。
师望发了疯一样跑回属于自己的寝殿,看到几天前还住在这里的人的东西被收拾一空,找到忍冬去问却也是得了个闭门不见。男人手撑着头无力的滑落在地,却是连个念想也不留给他。
师望蹲了几天忍冬,终于守到了人。他眼带血丝,苦苦哀求忍冬给他一份属于常子逾的东西,忍冬偏过了头,不让师望看见他发红的眼圈:“如果不是你,我家少爷原本会长命百岁…他是极好的命格,你毁了他。”忍冬握紧拳头,终是没能落下眼泪。
师望还在自我辩解,失忆的事情也不是他能随意掌控的。但是人死如灯灭,即使他确是失忆忘了昔日爱人,逝去之人也不会再回首。
-十年后
“又下雪了。”师望坐在木制窗户前,轻轻推开了嘎吱作响的窗。他伸出手,失神地看着落在手掌心晶莹剔透的雪瓣。师望等着雪花融化于过热的体温,温柔抚摸脖子上戴着的装着常子逾骨灰的瓷瓶,在床上悄无声息的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