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这院中只你一个 ...
-
九重天的夜里没有虫鸣鸟叫，从小厨房回去院中的路上仅有微弱的清风，兮泽在院中点起的灯还亮着。
兮泽陪在陆千遥身旁，问道：“是回房休息还是在院中再坐一会儿？”
陆千遥道：“回房休息。”
兮泽道：“也好，你今日并未睡多久，该早点休息。”
屋里未点灯，兮泽手推开门的一瞬间，满屋的灯皆被点亮，他站在门外将路让出给陆千遥，但直至关上门他也未说出那句“我就在这院中哪里也不去”。
这陌生的九重天宅院内要陆千遥一个人睡在这里，她心中突然涌出几分忐忑，她硬着头皮关上门往卧房走，才躺进床里便听见兮泽站在她床边说：“我夜里住在你隔壁，你有事便叫我。”
这一句话像根定海神针，顿时将陆千遥忐忑的心神安稳下来，兮泽就睡在她隔壁，这九重天之上她还怕什么呢？
她应了句好后，半撑着身子将床边的灯扇灭，多余的枕头被她垫在腰侧，这床铺的不软不硬恰到好处，九重天不冷不热也恰到好处，太子兮泽就住在她隔壁，这一刻她好似没什么怕的了。
想到此处，陆千遥暗自咬了咬牙，不久前还恨之入骨的人怎得如今就成了唯一的倚靠，当真是福祸都拜他所赐。
陆千遥提着枕头翻了个身，寂静时愈发不可遏制的想起兮泽来，但这时的想并不掺杂什么情爱，仅是在心中悄无声息的重新审视起这位九重天的太子爷来。
若没有他在，这九重天的日子必定不会这么舒服，若没有他在，自己如今应当在天后安排的住处里处处受人冷落夜里也必定辗转难眠，若他是个最喜寻花问柳的人，那如今也必不可能这般照顾自己。
但思至此处，陆千遥很快便掐断了自己的所有想法，归根结底若没有他在，自己又怎会受这样的苦楚。
兮泽的形象才攀爬起便又一次被她丢在地上，她沉沉睡了一夜，做了什么梦醒来也未记得一二分，不过还是些不相识的人影交叠在梦境里。醒来恍惚间却突然忘了自己身居何处，窗外晨光大亮，她盯着照进床里的那一缕晨光愣了会儿神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仙如今正躺在九重天里养胎。
她认命般的在屋里叹了口气，出了屋门仍旧是那个看似刀枪不入的青桐山弟子陆千遥，院中树下的摇椅正对着屋门，她一推开便看见太子兮泽躺在摇椅上。
兮泽立刻站起身迎上来，两人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兮泽仰头看着陆千遥问：“昨夜睡的好不好？”
陆千遥说：“我睡的很好，多谢殿下关心。”
兮泽点点头笑着说：“那就好，我原本还担心你在陌生的地方夜里睡不安稳。”
若她自己必然会睡不好，但幸而有人陪着她。
陆千遥不自觉的又想到这些，这念头一闪而过，被她强行的抛诸脑后，她边走下石阶边说：“我从小便生的结实，扔在哪里都能睡得着吃的好，何况是太子殿下这里。”
她拂袖在凳子上坐下，摇椅因兮泽起身之后还在微微晃动，桌子上的茶壶里备着茶，她手伸去碰时茶还正温，她倒茶喝时兮泽说：“饭应当准备好了，我去看一看。”
兮泽今日穿了件明黄色的衣裳，本就生在锦绣丛的他更显贵气，但举手投足间又丝毫不见半点娇气，就连行文行武送饭来时，他也亲历亲为的跟在身后端着南瓜羹。
小菜做的可口，点心捏的品相精致，陆千遥突然想起兮泽送去青桐山的那几只兔子，如今看来应当也是出自九重天的手笔。
兮泽亲自递去筷子，陆千遥说不出悦耳的奉承话，她接过筷子说了声谢，先喝了几口南瓜羹。
兮泽将盘子摆放妥帖之后便安静坐在陆千遥面前，两人皆未再说话，陆千遥有一瞬想问兮泽是否吃过，但转念一想，这位太子爷总不至于饿着自己。
行文行武不在院中，陆千遥一个人被兮泽盯着吃完了早饭，兮泽亲自收完碗筷送出别院，回来时说：“火上炖了梨羹，晚些行文会送过来。”
陆千遥淡淡的说：“多谢。”
陆千遥吃过饭懒懒的倚着桌子，兮泽见她如此便问：“不四处走一走吗？”
陆千遥说：“走，但现在走不动。”
兮泽便笑着说：“无妨，你累了可以去屋里再躺一躺，或者躺在你身后的椅子上。”
陆千遥直起身，她看了眼身后被树荫遮挡的椅子，倒是个躺着小憩的好地方，她起身过去缓慢躺下，继续用袖子盖着肚子。
摇椅轻晃，她闭着眼睛当身旁的兮泽不存在，但又清晰的知道有一股无形的安全感从他身上缓缓涌出将自己包裹，他人前是九重天太子兮泽，人后是坐在这里陪同自己吃饭的太子兮泽，这两幅面孔一个稍显冷峻一个只有温和，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他，陆千遥尚且猜不出来。
神仙凡人都挡不住吃过饭犯困，陆千遥躺在摇椅上昏昏欲睡，她拿出条干净帕子盖在脸上遮光，兮泽见她如此便起身出了院子，但她最终也没能真的睡着，困顿里听见兮泽走后，她竟清醒了许多。
她躺着未动，过了许久这门才终于被轻轻打开，本以为是兮泽进来，但她扯下帕子看去时，却是行文端着梨羹进来。
行文一见陆千遥醒来，放下东西后先俯首行礼，接着才说：“陆姑娘，这是太子殿下吩咐小仙煮的梨羹，但现在还热，姑娘可以再躺一躺。”
陆千遥没急着起身，她偏头看着行文盛汤，行文说：“太子殿下有事务在身需离开些时，再回来应当是傍晚了，姑娘不必等他。”
陆千遥心道，你这小神仙哪只眼睛看见我在等他？
汤盛完晾着，梨的清香已经飘散开来，陆千遥躺在摇椅里良久才起身，梨汤甜腻她只喝了一碗便搁下了碗，行文见状问道：“是不合姑娘口味吗？”
陆千遥道：“太甜了。”
行文颔首道：“是，下回小仙少放些糖。”
行文收拾碗碟俯首告退，这院中只剩下陆千遥一人，她没有再躺回摇椅里，她扶着桌子起身的动作稍显笨重但仅她自己知道。
她起身回了屋中，将昨日被兮泽关闭的窗户一一打开，门窗皆透进光和风，吹的一屋子青色罗帐微微浮动。床边的书案钻入几枝绿叶，好似要落入案上白纸，她缓步走过去，在案前坐下。
她这辈子不是个喜爱看书写字的人，过去的功课皆是被师父和沛蓉硬逼着完成，青桐山的书案她向来不喜欢，但今日坐在这窗边她竟也莫名觉得惬意。
这一处的窗子正对着方才躺过的摇椅，那树墙边的白海棠也能看见一大半，她靠在椅子里突然一股子莫名奇妙的念头漫上心间，不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想，这小院中过去是不是也住过什么女子，是不是也如她今日这般坐在这里看着窗外，兴许那时从窗外看去，兮泽也躺在那摇椅里，两个人隔窗对望。
这书案必然不是为她这个不学无术只爱舞刀弄剑的人准备，他那样的人应当配的上一个可做九重天太子妃亦或是将来可做天后的人。
而自己啊，不过是个命苦又倒霉的无名小仙，即便是乌鸦飞上枝头做凤凰，她这副好不容易修成仙骨的凡人躯，也遭不住那把重生前的大火。
生完这两个小混蛋就走人，这是陆千遥唯一的念头。
她提笔蘸墨，在案上白纸上画下第一笔，来记作这九重天的日子已过去了一天。
兮泽不在的这大半日，她一个人在屋内外走走歇歇，回屋中躺上片刻又回屋外躺上片刻，行文行武看着她吃完饭便会离开。行文行武没有拦着她，但兮泽不在，这院子她也不敢冒然走出去，四处闲逛这件事在来之前她便知道做不得，一来人生地不熟不见外人为好，二来也不愿给兮泽惹麻烦。
临近傍晚兮泽还未回来，她吃过行文行武送来的饭，百无聊赖的准备继续躺回去时，行文说道：“姑娘若想的话，我们可以陪姑娘出去走走。”
陆千遥抬头看向行文：“我可以出去？”
行武笑道：“这里没有人说过不许姑娘出去，太子殿下更没有。”
有了这话陆千遥便放下心来，但她接着又问：“若遇见别人怎么办？”
行文道：“九重天人人知晓姑娘身份，遇见了也无妨，但此处是太子殿下的别院，除了我跟行武，附近不会有旁人路过。”
陆千遥又忍不住想，我能有什么身份？连那绿袖都看她像个笑话。
行武回去小厨房收拾东西，行文一人跟在陆千遥身旁，别院外的景象只那日来时见过，今日她重新走上院外的木桥，看九重天远处的锦绣云霞铺满了整个天际。
这是人间不可窥见的胜景，却是九重天每日都在上演的繁华，云霞映衬之下，远处的天宫被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边，这副景观就连人世间最好的画师也未能描绘的出来。
天宫之下仍是一望无垠的云层，凡尘里的人可窥见的，也仅仅只是其中一个边角，怨不得人人想成仙想一朝渡劫飞上九重天，站在此处望向脚下，凡尘始终是凡尘。
“这里住过别的女人吗？”陆千遥看着远处突然问。
“嗯？”行文愣了一下，又立刻说道，“没有，千百年来，只有陆姑娘一人。”
陆千遥听不出此话真假，行文是太子兮泽的人，必然得向着他说话。
她笑了笑道：“你别紧张，我只是怕我一不小心碰坏了故人的东西。”
行文道：“陆姑娘多虑了，这里的一切本就是为姑娘准备，姑娘皆可随意使用。”
陆千遥顺口又问道：“那还有别的院子吗？”
行文显然没有听出陆千遥的话，他诚恳的说：“别的就只有华阳宫，陆姑娘也可随意使用，但那里是太子殿下处理公务的地方，陆姑娘去那里的话应当会遇见外人。”
陆千遥道：“我不去，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
行文颔首道：“是。”
沉默片刻，陆千遥忍不住好奇心又问道：“你们太子殿下只有这两个院子吗？”
行文道：“只有这两个。”
“怎么这么少？”
“原本只有华阳宫，后来事务繁忙华阳宫逐渐人多了起来，太子殿下嫌人多嘈杂便建了这处别院，无事时殿下就歇在这院中。”
陆千遥笑道：“说到底，我这一来倒占了你们殿下的住处。”
行文忙道：“陆姑娘言重了，没有占这一说，姑娘在未来之前殿下便交代过，姑娘您是我跟行武的主子。”
陆千遥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她一个两百岁的小仙还轮不到给这位天官当主子，她想说一句我还不配时，身后的行文说了句“殿下回来了”。
兮泽仍是离开时的那副模样，满身锦衣的他让身后铺天遮地的云霞都黯淡无光，他背对着霞光从不远处缓缓走上木桥，清俊的眉宇间稍显疲乏，但他看向陆千遥时，仍是笑着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这院中只你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