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墨尽 即使是逃难 ...
-
被堵在竹陵驿三日后,桓因随身带的墨快用尽了。
用尽也正常,即使是逃难途中,她手里的笔也一直没停过。
最后几篇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开始一同消耗殆尽的还有伤药与酒,药是那几个受伤的护卫们缺不得,酒是她离不得。
此事令她今日几度失神。
忙的时候不觉,乍停下来发现身上都是僵的。她起身,走几步去开窗子。
这座深山小驿地处一大片竹林之中,一开窗,润着竹林气的风立时灌进来,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阴着,像是将要落雨。
有山鸡还是什么在不远处鸣了一声。叫声凄厉,果然是风雨如晦,禽鸣不已。
但周身却亮了起来,桓因回头,她自幼带着的侍女容与走过来,手中擎着一盏灯烛。
“又忙了这一日,我来替女郎篦篦头吧!”
纵然这简陋驿馆并没有铜镜那样的奢侈品,但有烛光映照,还是可看清人的眉眼神情。
“又瘦了。”容与低眸望着自家主人叹息。
一路惊险奔逃,便是桓因也多少瘦了些,只是面容上丝毫不见忧惧之色,依旧是秀逸到让人过目不忘的眉目,玄远到足堪媲美名士的风神。
“那没办法,谁让你不给我喝酒。”
那不羁神色,闲淡语气,恍如还在平安无事的家中。
容与轻柔的举止舒缓了桓因伏案一日的疲累。天色已晚,满天乌发也再无需簪着,此时都垂下来,墨缎般覆住她身上深深浅浅几重轻青浅碧的袍裙。
桓因直觉戌时该到了,果然片刻后,外面就传来十一下梆子声。
片刻后有暗影浮上门框,低声向她汇报:“林中四面已巡,无事。”
桓因嗯了一声,“方圆二十里外可有来人?”
“未。”
“好。”
东海和匈奴的那几路追兵还是没有查到这里。和她算的分毫不差。
便想起问:“给兰台的消息可送出了吗?”
“昨日便送了,还没有回音。”
可阻绝敌人的同时也阻绝了新消息进来,这个倒不是顶着急的事,反正前些日子送来的,她还没琢磨完。
心里又将眼下的情势都过上了一遍,到此已是第三夜,还是泗水那边,本该依约而回的队伍,却到现在都没传回消息,也不知是否顺利登船。
还有……该来的人不知是否已在途中。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桓因回头,灯火昏昏中,一位枝钗蓝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左手臂上挽着药箱,右手虚握着本诊谱。是她随行的医者莫回春。
桓因回身望着她,又忙了整整一日,她细致柔和的脸上已泛出疲色,眼下隐泛出微青。
“回来了。”桓因递给她一个帕子,一边望着楼下反上来的微光,开口问:“如何?”
虽然暂时安全,但随从中还是有好几人受伤较重。
莫回春接过帕子擦拭手上的新旧血迹:“算是熬过了。”
桓因才说要松口气,便又听她说。
“但也只是从鬼门关回来,关键是药快尽了,若不及时续上,还是成问题。”
桓因点点头:“知道,辛苦你了。”
桓因又想起来前最后那惊险一幕。除了这几个重伤的,还有几个人根本就没能抵达这竹林深处。
都是许多年前跟着她自出来,这些年东西南北多少陌生艰险的地方都闯过了,却折在这熟门熟路的青州。
人祸猛如虎。无人独善其身。
外头的雨声又厉害起来,穿林打叶劈劈啪啪的。桓因原本已有些想去拿酒,但听了声音又停下动作。
她向身后伸手:“灯。”
容与和莫回春便知,她又要去看那些消息和那图了。
桓因接过烛台转身的瞬间,忽然发现房间一面的墙壁上贴着张半旧的红纸,上面竟还描着新春的年号,和一些细细碎碎的吉祥语词。
宁嘉。
宁定美好。
忍不住冷冷扯动唇角,如此百年难得一见的乱局,竟也能被扣上这样吉祥的两个字。
笑话。
一把拽下来,一回没干净便又去扯第二回,直到完全撕作一团甩到墙角。
眼下旁人都能休整,唯独辛苦了大夫,把心事先压下,桓因让莫回春多少睡会儿。
“步光还没回来。”莫回春躺是躺下,但也踏实不了。“还有那两个的药,得想个办法才行,不然我明天再去山里转转。”
“你不是第一天就去了?”结果一无所获。
桓因拍拍她的手:“睡,办法我想。”
的确疲惫至极,莫回春很快合眼。桓因也打发了容与去休息,自己则对着灯火和桌案上那堆纸页到了天亮。
脑海中思绪浮动太快,各种可能密布错杂,以至于半天才发现门上突然响起的“咚咚”敲门之声。
节奏规律而熟悉,且外面护卫们也没人示警。桓因只觉得心口松了松,敛神听了片刻,吐出暗语:“伤官还是劫财?“
“七杀,主人。”低沉的男声回。
桓因心里悬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松了,她打开门栓,果然见到门外自家护卫步光熟悉又矫捷的身影。
桓因刚刚放下半颗心,随即却见他右侧衣衫上沾满了血迹,心一沉,立刻脱口唤:“阿莫!”
这些日子所有人睡觉都是穿戴齐整的,莫回春立刻起身来给他用药,桓因则去隔间叫容与起来安排热汤。
待一切消停下来,桓因才定神细问。
“如何?”
步光一边伸出右手让莫回春诊治,一边沉声将一路消息报来。
“匈奴有大军压在北境,下面的暂时还不成气候,没出砀山就散了。”
“那你这一身是?”桓因指着他正在包扎的右臂。
“还是东海那边的人,快到渡口时碰上,差点儿。好在崔家的人冒出来,咱们才算捡回一条命。”
说着问桓音:“是主人提前叫人送信了吧。”
“嗯。”
桓因点头,博陵崔家是世家中难得的识时势且知进退之人,渡江避祸他们家早在筹谋,大宗恐怕已先行渡了江。她早得了消息,知道他们日前也会选在泗水登船,便送了信去。
“我救过那博陵崔岳一次,该他还的。”
“对方没亮身份,都是乔装。”
桓因笑道:“能出面算不错了。”毕竟她这些年救过那许多人,也不是各个都能出手的。”
步光又道:“还有坏消息需禀报主人。”
桓因抬头。
“回来路上得的风,彭城,下沛,到东海、兰陵那一路,今日子时起,封关闭道。”
莫回春正倒着丹丸的手骤然停住:“会不会是为了堵我们?”
“我也没那么大面子。”桓因笑了一下,笑得却凉,“他们司马家又怎么了?”
步光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犹豫,但终还是说:
“都说是……骠骑将军萧关将兰陵郡赠了东海王充封国之后,东边的几家不忿,连着琅琊等几郡,近来都是暗戳戳高反的。”
想起那个人,桓因脸上的表情有些奇异。但最终仍是只点了点头: “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莫回春和步光一时都抬眼,看她只轻描淡写说了个一个“他”,却不知心里何等思绪。
但桓因没在兰陵的事上纠结太久,只凉凉道:“匈奴人都快打到并州了,这位新掌大权的太傅王居然还能顾得上自己封国的这点龃龉,真可以。”
自先帝惠帝一朝起,司马家的王爷在洛城中自相残杀个没完,为了内斗甚至亲引了胡人入关,彼此对抗。搞得如今中原到处是胡兵牧马之地,那匈奴人更是建国立号,在并州以南囤了重兵,图谋中原的决心大剌剌昭昭然摊在那里。
这种时候,洛阳皇城中手握权利之人,竟还有闲心在封国内搞这一套。其实何止对封国,对她,也是一路从洛阳一直追杀到青州,又追至这里。
步光有些迟疑,但道:“我们回来时,见附近也有东海的人,缓缓向这儿靠近。”
“料到了。”桓因甚至已推算出他们确切到此的时间。
又是一声笑。想她桓因如今几可称无父无母,无家无氏,竟还能招引来这等排面。想都想不到。
“其实主人也当先行渡江,当时我们将东西送过泗水,这几日就能到广陵。”戚步光突然认真道。
一直没说话的莫回春也附和:“我也觉得。”
桓因却抬手止住他们:“我不行,你们知道的。”
语气笃定,毫无商量余地似的。她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再说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不如想想怎么突围。”
山中到底不宜久留,也不能让这几十号人困死在这里。桓因摊开桌上的地图,又将竹陵驿周边的地形详图看了一遍。
一旦封关几日,不止药和墨没有,吃的喝的都会中断。她自是早做好了准备,可这几十号人怎么办?难道要被她牵累一起去死。当然不行,与其那时候被守株待兔,不如先发制人搏上一搏。
“不用怕,也不是就没机会。”她定他们的心,同时也是部分实情,毕竟如果真的一点机会没有,此时他们也不会在这坐着了。
“主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步光明显隐了点话没出来,有些吞吞吐吐。
桓因“哦”一声反问: “知道什么?”
“这回东海王派了谁来平最近的青州之乱,都督青徐二州?”
烛光之下,桓因忽笑了。的确,兰台消息之前就到了,她心里有数。
一旁莫回春还有些后知后觉:“难道是他?”
桓因没答她,只将视线淡淡落在手边的一些消息纸页上。
起初她也没想到,但兰台给的消息确凿,她便又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给她开的一道生门。
毕竟她就算与她那父亲撕破了脸,和譙郡桓氏彻底决裂,她也还有太多要做的事。
和等着她的人。
桓因突然高声唤:“容与,取酒来。”
门外的容与小声提醒道:“只剩最后一壶了。”
桓因又恢复了她一贯懒洋洋的不羁模样:“一壶就一壶呗,等过几日,便就又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