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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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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随着紧俏的锣鼓声一路跑着,节奏和脚步都并在了一起,然后很多双脚都跟着那头一双,不敢放松。他们知道若是去晚了,便看不成热闹了,那血腥的场面,既怕人又仿佛有股子魔力,强烈地吸引着这些赶着去一睹为快的人。
今天要斩的三个人都穿着白色囚服,背后插着标牌,第一个男人看上去有些凶狠,满脸的血痕更加剧了这种狰狞感,有着这种长相的势必不会是什么好人,只要一想到这儿,看热闹的人心里总是有几分安慰的。后面的两个男人已经无力地将头搭在囚车边缘,散乱的头发遮在额前让他们的面目也不甚清楚,只是弱不禁风的样子,那细蒿的脖颈似被折断般歪扭着。
常忠青眼看那帮人齐齐地往着六里屯门鱼贯而去,又抬眼望望日头,就朝着相反的方向加快了步伐。连街上的小贩都扔下了生意挤着去瞧那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以期能在将来逢人便夸耀自己也是见过红的人。可常忠青着实反感,总是能躲便躲。
从堂司衙门里出来,手里领着些公文,忠青又忙着回到了府衙牢房跟同事们换班。正是中午饭的时候,负责牢饭的钱大婶今日比平常时候晚了许多,当她臃肿的身体挑着篾篓到来时,忠青已经把“梁二叔”交给自己的公文处理得差不多了,看来三月底又有一批人要被处决,算来这已经是这半年来的第五次批文了。
“钱婶儿,您可是从没来迟过的。”给女人倒了点茶,忠青帮着她把各个囚犯的饭食给端出来。
女人抹了把汗,语气不快:“你只管去和我们家那个挨刀的理论,不用烦我,正事不管就爱瞎凑火儿!屯门儿下头杀人呢,一大早就赶着去看啦,扔下我一个人,就算是拌猪食也得等着!”
忠青笑了笑,“你先喝口水吧,我把吃的端进去就行啦。”
提着饭匣子一路走,渐渐地,光也亮了起来,尽头的墙壁上有一方窗口,高高的,用油布擅着,天长日久已经微薄透亮,忠青来到了最里间的牢房门口,将食盒最下层的饭碗拿出来,
“于公子,吃饭了。”
今天,里面的人没有坐在桌前写东西,他是特别的,能允许有笔有墨,能独自在光线最好的一间房里,这些全仗着他那个以前有头有脸的父亲,可现在一家人都和他断绝了关系,再不往来,于老太爷彻底地拒绝有这么一个儿子,彼此之间说话连提个名儿都是忌讳。唯独他的母亲一天夜里派人来塞给忠青一百两银子,
“你就帮帮那个人罢…”
但或许并不是这样的原因,倘若换做别人头上担得“谋反”的罪名,就算是一千两也不够花的,可是当忠青提出给于公子买些纸笔时,“梁二叔”想也没想就爽快答应了,
“他想要纸笔就给他,这种自以为满腹才学的人,你叫他终日坐着是坐不住的,得管手里能有枝笔才行。”
听见忠青的声音,那背对着高悬的窗户发呆的人转过了身。湛蓝色的袍子已经脏了,但还是看着他尽量保持整齐,忠青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的身世,徒享安逸不愿,偏要弄什么变法,维新,搞得如此不伦不类,到了这般田地简直是无药可救。
“吃饭了,于公子。”
又唤了一遍,这才仿佛将游离的人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年轻人走到了门口,像往常一样温和道:“有劳了,常兄。”
近看一次还是觉得惋惜不已,忠青在心底叹息,两个人实际上年纪相仿,不过二十一二岁。只是相较起来忠青更加成熟世故,而眼前的人则苍白羸弱显出孩子般的纯真。这样的一副身板儿,忠青想象不出别人口中那个偷偷和洋和尚办报纸,危急关头掩护友人离开,最后从容被捕的血性青年会是如此弱质。
“不用想了,他们三个此刻肯定已经了账啦。”
“你说什么?”
“我见你发呆,嘴巴边上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碰。”坐在了外面一条板凳上,忠青唬着脸:“这时候哪里还能顾及他人死活?我看你还是尽早写份文书,我替你呈上去,再叫你老爹出出力…说不定…”
“说不定我能活下来。”
“能活还不好?难不成你想死?”
“我不想死…”
“就是嘛,人只有活着才什么都有,什么都是真。”
“可是如果我死了能让我追求的东西实现,让我向往的理想成真,我愿意死。”
“诶!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
摇摇头,常忠青抬起屁股,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芸儿把晚饭抬出来,碗筷摆好都不见床上的哥哥动一下,她撅起嘴,走上前:
“哥!你今天怎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天下还有自己个儿为难自己个儿的人?”
“什么自己个儿为难自己个儿?你说的是谁呀?”
“当然是那个于可锋。”
“于可锋?莫非就是容小姐的未婚夫?”
“不是他还有谁?”
“哦…我听说他的家里可是和他断绝了关系,连他爹都不敢认他了呢,哥哥,是不是真的呀?”
“好像吧…不过要是家里有个乱党,任谁都这么做了。”
“那倒未必…”
“什么?”
“如果哥哥你是乱党的话…芸儿才不会这么无情无义呢,我只有你一个哥哥啊。”
“呵呵,傻丫头,你这种话也只能在家里头说说,要是被外人听到就麻烦了!”
大概只有看见此刻身在囹圄的于可锋才能比较出自己的来之不易,常忠青自知不是那种做大事的人,他只要妹妹在身边,生活有保障就心安了。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什么虚无的理想去不顾一切,甚至牺牲生命。
巡夜的时候,于可锋还伏案写着什么,看他正襟危坐地持笔疾书,还真让忠青心中有些佩服。审问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关于上头威逼利诱要他招供的东西,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吐。第一天送进来是在暴雨倾盆的夜里,忠青当夜班,早前就知道会送重犯过来,于是不敢松懈半点。听见牢门外锵锵地敲打声,盯着斗笠出去开门,两个官兵拖着半死的人往马车上下来,他举着灯笼跟在他们后面,血水在他的脚下延伸,接着就被扔在了干草铺成的木板上。
可锋感到有人的视线,抬眼瞧见了门外的忠青,他微笑着放下笔,
“常兄。”
“还不休息?”
“孔子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休息,若想放下一切,最好的办法就是坟墓。”
“你呀,说起话来不是拽洋文,就是这些歪门邪理,我说不过你。”忠青摇摇头,指指怀中捂着的酒:“怎么样,一起喝一杯?”
“好啊。”
于可锋是个很好的酒友,不会猛灌那般没劲儿,反倒边喝边聊有些难得的惬意。忠青头一回和他这般对坐,隔着狱门,摆上两道小菜是在他伤好后,那时候的于可锋看上去快要死了一般,面色发青,无精打采,要不是忠青悉心照料恐怕早已去阎罗王那儿报道了。索性豁了出去,这也是死,那也是死,不如吃饱喝足死了划算。可哪知道几杯酒下肚,死睡了三天两夜,醒过来却万事全消。
打那以后,无事闲来小酌几杯也成了两个人的默契。
青酒在杯中打旋,芥菜在口中泛着微微的咸,朦胧昏暗的牢房之内,能听得见从其他房间里传出的鼾声。
忠青想,若不是这特殊的场合,像自己这种身份能和于家公子面对面喝酒简直是做梦。可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个名誉上的公子并没有半分公子少爷的派头。是呀,否则又怎么会做出这等荒唐事?
不过,事情是否荒唐,现在的忠青已然说不准了。
“天下终归是大清的,是皇上,是老佛爷的,再怎么改都改不了这些啊。”
当自己这样说时,忠青看见了可锋眼中闪现过的茫然与无措。
说到底,他们并不是反对老佛爷,可若是不反对老佛爷,法又将如何施行下去呢…?
可锋彻夜难眠,他不是没想过,可不敢往下细细去想。他似乎看到本已有些朦朦光亮的天又被乌云遮蔽。
愁眉不展,他们之间的酒也即将凝结,忠青不想要看见他愁上添愁,便轻轻将杯子碰了一下,可锋回过神,腼腆地低下头,他的眸子映在晶亮小巧的杯子力,叹道:
“我知道我时日无多…”
“你说的什么话,你能有今天这样的殊遇,说明那帮人还不想杀你,不敢杀你。”
“常兄不必安慰我,自打可锋下定决心的那天起,就料想必会有今日。他们留着我是因为还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他们马上就会很失望。”
“说实在的,我打心眼儿里佩服你的仗义,汉子!要是换做我…好不敢保证能捱过去呢,要不是在这鬼地方,咱们俩就真成了好兄弟也说不定呀。”
“我们现在不就是好兄弟了么?”
“呵呵呵,是!是!”说完,忠青抓起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可锋笑眯眯地望着他,
“常大哥,这么久多蒙你的照顾,我知道你暗中也帮了我不少。还有那次我高烧不退,还是你去请的大夫…”
“诶,你呀,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就不要再提这些了。”
“小弟无以为报,只能敬你一杯。”
先干了一杯,可锋又为中青斟满,忠青有一些感慨,终于也将杯中酒饮尽。
白晃晃的月光被悬窗遮断,零落在牢房内可锋的身上,他起身走回桌子,把那些日夜里自己写的东西全都折叠好,交给了忠青:
“大哥…我没有别的相赠,唯有这些无用的笔迹,只当是个纪念。”
迟疑地接下,忠青感到不舒服,好像从此就将离别,可他们这样的境遇,离别又是什么稀奇事呢。
“你…怎么好似…”他说不下去了,仅仅是把那些纸张折好,放进怀里,却不敢看可锋了。
那晚的酒,就在漠然的愁惨中结束了。
忠青一大早醒过来,摸摸怀中的一叠纸,顿感沉重。芸儿将早饭热好放在了桌子上就出门了,但忠青没有心情吃。一路往着衙门走,忠青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到了府衙门口,又转了回去,他想去牢房,可现在还没有到换班时间,但是脚还是不自觉地向着牢狱方向迈去。
张大正蹲在井边洗脸,看见忠青好奇地叫了他一声:
“常哥,这么早?”
“是呀…”
“哦,本来还想等到换班跟班头说,没想你今儿来得这样早,那就现在跟你说得了。”
“什么?”
“昨夜四更天的时候,那个于可锋叫人给带走啦。”
“四更!?”
“是呀。”
“是谁带走的?”
“他们有前州府的令牌,咱们哪敢问?只说要带去问话的。”
“只是问话…?”
“说是问话…保不准有的他受。”
擦干了脸,张大抬着盆往里走,见忠青呆呆立在井边,
“常哥?”
“我去找‘梁二叔’。”
但是不比往日,忠青头一次在那个表舅舅门前吃了闭门羹。
那一整天忠青都心神不定,直到再一次看见于可锋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看不出他身上受了什么伤,心头大石落下一半,忠青掏钱到街上买了些白斩鸡和酒,但今天的于可锋没有什么食欲,饿了一天一夜,不过他还是什么也吃不下。忠青瞧见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可可锋不愿向自己透露这一天的遭遇,他只是说,
“我累了,常大哥…”
“那你好好睡一觉,吃的我给你留着。”
吃力地躺在了那张“床”上,可锋闭上了眼睛,忠青的心底竟然抽搐了一下,他隔着门看着他的睡颜,心里百般地不是滋味儿。
梁二叔亲自来让忠青感到不妙,可当他大摇大摆地让手下彻底搜查于可锋的牢房时,忠青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可锋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那群人可笑地将自己当做铺盖的稻草掀地漫天飞舞,又瞧了瞧外头阴着脸的老头,最后将目光转到了忠青的身上。
那一瞥实在是箭一般,让忠青浑身发痛。
可也只是忠青的感觉,当他终于敢迎视可锋时,那帮人早就气急败坏地离开,而自己看到的又是那张温和的笑脸。
他没有想过,这摸笑,即是他们离别的讯号。
三天后,于可锋被秘密处决,和其他七名乱党一起,由老佛爷亲笔手谕。
常忠青的生活回到了原本的轨道,可除了他自己,似乎没有人认为他偏离过。直到有一天,一个衣着时髦的年轻人敲开了他的家门,向他讨要那些于可锋送给自己的纸时他才恍然大悟。尽管在常忠青看来,那些身在牢狱中赋闲留下的诗词并无特殊,可因为它是可锋赠与才别有意义,但当年轻人匆匆拜谢,想要拿着那些东西离开时,忠青竟然想哭。原来可锋一直是在利用自己么……
那个文质彬彬的人,总是带着和善的目光看着自己,叫他“常兄”。忠青想要问问那个青年,但一张嘴又什么都问不出。年轻人看着忠青眼中的焦急,苦笑:“您真的是个好人,他千叮咛万嘱咐的东西也只有寄托在您这儿才保险。”
“你拿去罢...从此不要来骚扰我便是。”
年轻人鞠躬一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发怔的人坐在院中,他死灰的心从没有这么想要寻求过,但是,他已经得不到任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