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雪不归人》尢巳

1、听夜雪 我想起了一

　　雪已经一连下了几日了，还是不见停。

　　他的竹屋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夜里，风一吹便‘吱呀吱呀’的响，他总是想：雪要是再这样落下去，怕是用不了几日，他的竹屋就要被压塌了。

　　今天又是一日的风雪，到了夜里，雪终于渐渐小了，露出了几分清亮。几分雪色透过窗纸映着烛火，如月光一般洒满了整个屋子。他拿起手边的烛盏，艰难地推开门，走入茫茫雪色之中。

　　他不知他为何要出来，也不知走了多久。烛盏中的火光早已被雪湮灭，回过头，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尽头是他那已经沦为茫茫黑夜中一点的竹屋。

　　他望着一片白野，心里空落落的。突然，想起了已经离开他很久的她，久到他不再记得她的样子，久到他与她的过往他已难以想起点滴。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总是觉得自己爱她爱得深入骨髓，却连他们的初遇与过往都忘记了。

　　他轻轻地掸落墨衣上的雪，但那雪似是与他玩笑般，掸下去，又落上更多，他无奈，只好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烛盏，沿着来时的脚印缓缓走回去。

　　归去路上的雪比来时更深了些，而他许久不见光亮的记忆似乎也多了一层薄薄的雪。

　　回到竹屋，关上门，他褪去墨衫，准备歇息。却突然想起他们的初遇，也是在与今日一样的雪夜。

　　那日，也一连下了几日的雪，不见停。大雪封山，他已许久不曾出去，独自一人十分孤寂。正当百无聊赖之时，他突然听到极弱的敲门声，他打开门，便见她倒在雪地之中。白衣白发，眉眼如画。

　　他走过去把她抱回了竹屋，放在床上，触碰时，他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沁骨的寒意。

　　他坐在火炉边，透过橙黄的火光静静看她。她的肌肤白得像雪，美得不可方物，似是上天赐予这茫茫白雪的仙子。

　　她似乎很累，酣睡了一夜，他也守了一夜。

　　一夜之间，百里白雪之中，似乎有一株枯败的桃树，悄然开花。

　　第二日清晨，她于第一缕晨光中醒来。清亮的双眸中，映着茫然。

　　他问她的名字，她不记得。

　　他问她的家在何处，她不记得。

　　她只知道，当这山间的白雪融化，她就要离开了。

　　他问她离开后去往何处，她看着远方，摇摇头。

　　他对她说：“那你便在我这里住下吧，当你想起你家在哪里的时候，我送你回去。既然你我缘起与白雪之中，你便唤雪见吧。我叫京墨。”

　　从那以后，他的家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隔间，当然，那里是他住的。

　　想着，他走过去打开窗，发现雪已经停了。他重新挑亮烛火，在纸上记下：她唤雪见，我唤京墨。我们相遇在一场夜雪之中。

　　他看着未干的字迹轻轻笑了，却没有发现，他半白的头发又白了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