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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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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村的后山有个年小道年守光,从小皈依,却修不出一个功德圆满,二十来岁的年纪,山里的狗和猫那是看了都嫌弃,每日上清宫里的早课全当放屁,不学无术不说,明明识不得几个大字,却就敢凭着一身玄色道袍和一派油嘴滑舌的论调,哄得前来求道问缘的信士是仰天大笑出门去,一时之间香火旺盛竟连隔壁清泉镇的龙泉寺都冷清不少。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大道无形,生于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年守光这些经文念得不少,意思懂得不多,半途被小食堂的粥饭勾了魂,嘴唇耸动眼神迷离,字是一个也吐不出来。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突然听见一阵砂砾划过般的咳嗽声,抬起头,老道长刘常玄深凹下去的眼眶,如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年守光到底是从小被刘常玄带着长大,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在老道面前总是要收敛起来一些,他挺直腰背,微眯着眼睛不敢与刘常玄对视,那吐不出完整字的嘴,总算是大开大合起来。
年守光的嗓子脆,声音清,带着点清韵小调念经文让人悦耳,特别是那张温润清俊的面庞,总让人觉着瞟着一股子得道上仙的气,早课一过,这人抬起屁股一溜烟地跑,生怕那一碗清粥被人抢了去。
刘常玄提着一袋子牛皮纸包好的药,年守光搅弄着清粥,苦着脸,“师父,又是弟子去送呀,下个山可有二十里路呢。”
王常青掌着铁锅,马勺一刮将最后一勺子小菜浇在了年守光的碗中,热气一冒,王常青抓起抹布两手来回摩擦。
“师兄,我看就不要守光去了,山路本就难行,这几日还下雨,送药的事情不若让我去,我脚程快也不耽搁。”
王常青捻了把胡须,摊开手笑说着,刘常玄本就深凹的眼眶更深邃了许多,他摆了摆手,将药放在了年守光的肘边,他手指轻磕桌面,“这是景哥儿的药,想来...应该是最后一副药了...
另外,他上次托人送来一字求算一卦,我已解下此卦放在药中,你一道带下去给他。”
年守光不可置信地望了一眼自家师父,他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刘常玄那深邃的目光便紧紧地盯着他,“病入膏肓,药石难医,守光,天命难违。”
他的心口被一个一个字狠狠揪住,经脉里的血液倒流了一般,酸麻胀痛着,他猛喘出一口粗气便起身抱着药朝山下跑去,桌上的粥还冒着袅袅热气,王常青紧皱起眉头,“师兄,这小子今年不过二十”。
刘常玄端坐木椅,端锅那一碗剩下的粥,木勺搅动两下后,浅浅叹息道:“缘在人在,可怜了景哥儿,多好的一个孩子,奈何留不住...”
景哥儿,郭向景,生来如玉一般的人,受尽了世人的宠爱,他乃山下郭员外家的幼子,郭员外一生行善积德,高中进士在朝为官三十年清廉端正,便是当今的天子陛下也御笔丹书亲赐匾额——廉泉让水,以彰其贤能。
生在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又为幼子本该享尽世间繁华,鲜衣怒马快意人生,奈何,郭向景先天不足病弱异常,莫说男儿家的活泼好动骑射功夫,便是随着他爹读上一会子圣贤书都得大病一场。
为此郭员外便专心做起了慈父,兄弟们更是小心翼翼待之,不求其他,只求郭向景其人能安心活着便是,就这样,郭小少爷圆满长到了十二岁,那一年刘常玄带着年守光山下行医布施,受郭员外所托带上山静养了许久。
年守光一路小跑着,那人从小到大就跟个弱不禁风的嫩柳枝,半点风都受不住,可是,吃了师父的药,看上去虽病弱却不失精神,自大年前回了家后,他常常去探望,也未见有什么异常。
年守光的手死死抱着那牛皮纸包裹住的一副药,微微雨水打在他身上,让他颇为狼狈与烦躁,只道天公不作美,盛夏的天气下什么狗屁绵绵细雨,莫非连祖师爷都爱上了捉弄人的事?
他一边走着一边想,郭向景就爱这绵绵细雨,明明淋上一会必会发热高烧,却在山中次次雨来,次次去淋,美其名曰——赏雨。明明不曾出过远门,却总是能掰扯出各地的雨有所不同来,什么金陵雨夜温润甜腻,北平大雨豪迈清爽,掰扯了十来年,就连年守光自个儿都信了去。
赶到郭府时,雨已停,年守光轻车熟路赶进去,郭向景喜静,偌大的郭府最南端的小院便是他的居所,年守光跑过去时,便意料之中见到那人。
梧桐树下白嫩的花瓣洒落一地,郭向景一身纯白的道袍,就静静地坐在树下,周身种满了六月雪,他的唇色已经发灰,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
年守光不知道是该先替他将眉眼间的雨水擦拭过去,还是先问他一声,为何眼蒙白布,亦或是照往常一般,先痛骂其一顿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年守光什么也没做,他向前走了两步,头晕脑胀胸口疼得几乎落泪,他咬紧牙关,握紧双手,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人,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郭向景缓缓回过头,眼睛虽蒙着一层白布,眉眼处却能看出一阵喜意,他嘴角上扬,起身去摸着自己那根黄木拐杖。
“阿光,你怎么来了,可惜雨停了,没能和你一块赏雨。”他一瘸一拐走来,伸出手,纤细手指仿佛长了眼一般,轻车熟路抓住了年守光的衣摆。
“梧桐花开得正好合着六月雪的香气,你闻,这是山中没有的气息。”
年守光胸口胀满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酸涩,他一把抓住郭向景的手,把人朝着屋内带去,“你这人,真是不知道如何照顾好自己,明知道会病还要淋雨,眼睛又是怎么回事,我才几日不来,你怎么又瘦了一圈,是不是不肯好好吃饭。”
他紧紧握着这人皮包骨的手,进了内室仍不肯放开,郭向景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手指轻轻划弄着那人的掌心,他抱歉着说道:“前两日,不知怎么回事,眼睛忽然便看不见了,如此不说还总是流血不止,怕污了衣衫,便用布裹着了。”
年守光一怔,苦笑,“你还能笑得出来,你达观,我不及你,棉布手帕还放在枕下吧,我拿来给你擦擦雨水,你这一淋雨,夜里免不得要头疼脑热了。”
郭向景反手用力一抓,扯得年守光原地转了个圈又落回了椅子上,他浅笑道:“我想起来了,今日是师父送药来,还有解来一卦,快告诉我,卦上何意?”
“对与不对,先让我为你擦拭了雨水,慢慢说好不好?”年守光不紧不慢地说。
他知道这小少爷骨子里任性得很,认定了的事便是一头倔驴子拉不回来,倘使他要做什么,总得一二三分好,不做完便绝不会去下一个,平日里瘦弱无力的一人,偏偏跟他倔起来,反而让他难以招架。
郭向景的骨节凸出,手背的青筋鼓起,年守光长叹一气,“好好好,解卦,先解卦,我拿你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刘常玄乃当世大拿,山医命相卜玄学五术名扬天下,自年守光记事起,拜师求道之人络绎不绝,他自个儿有时候都想不明白,师父这样的人,怎么就选了他这个顽劣做弟子,这大概便是道家所讲的缘吧。
拆开牛皮袋,苦涩刺鼻的药味飘出,一寸木牌埋于其间,郭向景道:“阿光,我看不见了,你替我解释如何?”
年守光拿起木牌,端详一阵,四个大事——所求不得。换作往常年守光随意掰扯,总能符合求者心意,可这是郭向景的签,是他师父刘常玄亲自解的卦,他盯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郭向景紧紧地抓着,凉意从手心传来,刺得他痒痒麻麻的仿佛勾进了心里。
年守光盯着面前之人,那人的颈窝卦着水珠,一滴一滴的落下,乌黑的发丝贴在颈窝处,一股子凉意突然从年守光的心底沁了出来,他盯着有些忘神,郭向景似乎等着有些疲惫,他薄唇轻开,脑袋压在了年守光的肩头。
“阿光,一直盯着我,如何能够解开卦呢,我虽看不见了,但还是能够感觉的到,我在等你。”
年守光一怔,苦笑道:“好,不过我先问你,你所求乃是什么,师父写的批注,晦涩难懂,若不知你所求,我如何替你解呢。”
郭向景笑了一声,声音也开始沙哑虚弱起来,“小道长学艺不精,连我心中所求都不得而知呢,可是,我却能知道阿光的心中所求,看来是我吃亏了呢。”
身旁的人体温似乎逐渐升高,年守光心中有些慌乱,他将木牌放在一旁,平日极为嚣张的嘴此刻仿佛被胶凝住,“我...我所求,我所求什么?”
“行道之人,所求天下康宁,万事太平,阿光约莫是想成为如师父一般的人吧,济世安民祈愿众生。”
是吗,年守光不知道,这大概是他的梦想吧,不,这是他的宿命,他从啼哭婴儿成长至今,是师父一点一滴喂大的,他所知所闻所学所求,乃是他的师父倾囊相授,他大概想成为他师父这样的人,也必须成为这样的人吧。
“阿光,我所求的,是我的命,我的命如何?”郭向景的呼吸都紧了起来,他的力气已经无法支撑其安然靠在年守光的肩头,他不舍地起身,躺会了榻上,手里握着木牌不住摩擦着。年守光寻来了手帕为他擦拭汗水,手指扣住他的手腕。
经脉虚弱至极,与死人无异,命如何?命苦吧,生来就是个病秧子,吹一阵风就会倒下的人,什么都做不得,什么都想不得,连赏雨都要剖去半条命,命好吧,生来就是让人怜惜的,可那又如何?年守光撇过眼,他道:“所求皆得,所求皆得。”
郭向景浅笑道:“好,好,所求皆得,阿光是我的灵丹妙药。”
佳人沉沉睡去,年守光守着许久,星夜回了上清宫,刘常玄在大殿祖师爷像前安坐,年守光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偷溜着抛开,他累着身体同意识都混沌了去,他一屁股靠坐在柱子旁,他道:“师父,景哥儿身体很差,他让我解卦,可我根本不会,我不知道是否解了他的心结。”
“心结自解,我已如实给了景哥儿答案,景哥儿心中有数,何须你来解。”刘常玄说。
年守光喉头发苦,眉心胀痛,他道:“师父,我要学医,玄学五术我钻研四门,偏偏医非我所擅长,可我想救他,我能救他吗?”
“你自己心中明朗,苦主所求非药,罢了,你早些休息。”刘常玄不再多言。
年守光却从此收敛了浪荡的性子,一门心思钻研起医来,他总通宵翻着所谓千金方,总炮制些药来喂给郭向景,似乎真神也来帮忙,郭向景的精神一步一步好转起来,竟熬过溽热的盛夏,入了秋,年守光跑进大殿,对着刘常玄喊,“师父,好事!景哥儿精神足了不少,眼睛出血的次数也少了,他刚刚还说,等再好一些,我们就去金陵与北平瞅瞅,瞅瞅雨,瞅瞅大好的河山,他现在很向往一片秋景,我想学纂刻,到时候刻一片秋景图给他摸,他能摸出来是什么样的!”
刘常玄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盯着成熟了许多的小弟子,而后转身离去。
秋老虎一过,凉下来不少,年守光又开了一副新药方,他冲进院子,郭向景正举着笛子,婉约小调与秋风落叶正合时宜,年守光悄悄上前,待一曲奏毕,猛地一拍肩膀,郭向景朝前踉跄一步,直面扑向那青石地。
年守光大惊失色,拦腰抱住,奈何气力不够,两人一块滚落在地,所幸年守光身手快些,稳妥护住了怀中之人,郭向景浅笑起来,年守光抱着怀中人,两人胸口紧紧贴着,一阵强烈的感觉从胸口喷涌,心跳也迅速猛烈起来。
“吓死我,吓死我,总觉得你的身体好了起来,这不,下手没轻没重,幸亏我当了你的肉垫,护住了你。”
两人似乎紧紧相拥着,年守光的心怦怦直跳,一股怪异的情绪从心底沁出,炙热的,几乎胀破心房胸口要冲了出来,他不敢在直视郭向景,他将人扶回了内室,两人皆沉默着,郭向景依靠床头,眉头蹙了起来,上扬的嘴角此刻也被抚平。
忽然年守光抬起手,一道响亮的巴掌声,郭向景强撑起身子来,嗓子都发抖,“阿光,为何如此,何至于此?!”
年守光的心口炙热终于传到了半边脸颊,他颓废地坐到了地上,他想,他今生是注定爱了郭向景不可!祖师爷来了也拦不住。他要开口,诉说他们十年友谊爱情的真心,他要告诉眼前这个娇弱宛如掌心中一触即破的一缕青烟,他要护着他,爱着他,他压抑在心中的感情在这一刻无法隐瞒,他爱这个人,哪怕他是个命不可得的病秧子。
是一轮满月的时候,清辉洒落在地,年守光伏在郭向景的身侧,烛火微光点点落在两人周身,郭向景面颊红润,他的唇色殷红似血,衬得白皙的脸庞更如荧月一般,他喘着气,手掌紧抓着年守光瘦削的腰身,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他掐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红印。
年守光在一阵一阵的痛意下,清辉刺入荧月,他大吼一声,埋入了郭向景的颈窝,他张口咬住,舌尖在白嫩的肌肤上打转留下一个一个清晰的红印,他要在这人的身上留下他的印记,年守光鼻尖涩极了,他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是一个十足的混蛋,他破了戒,倘使祖师爷有知,定是无法饶恕他,一滴滚烫的泪珠滴在郭向景被白布裹住的眼上,他似乎见到年守光无助的面庞,他抬起手抚摸年守光的面庞。
“阿光,别怕,我在。”
郭向景的病开始重了起来,郭平凡员外整日跪在宗祠前祈求,七日,年守光跪在祖师殿整整七日,刘常玄并没有惩罚他,只是抖落着胡须,将一块木牌递给了他。
“一字之差,解人生死,景哥儿所求,你真的悟透了吗?”
年守光瘫倒在地,郭向景生来便知求不得生,如何会求命,祖师爷实在爱玩弄人生,所求不得方能生,所求皆得便再也求不得别的了。错一字竟错过生死,年守光的心全然凉了下来。
刘常玄受郭员外所求,守在了郭向景的身边,整整七个大夜,年守光熬得骨瘦形销,若非王常青日日熬煮汤药硬灌下,只怕要比山下那个先去,又是一轮满月的时候,年守光躺在祖师殿内,王常青一把冲进来,把人扛在肩上。
“走,咱们下山,十四日不想见,你们自苦就能赎罪么?”
年守光嘴里弥着一股苦意,“师叔,是我害了他,师父解卦,被我故意改错一字,一字之差……
都是我的错。”
王常青道:“玄玄众生,非你我可以扭转,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死不了,都是天命所归,一切自在缘分,倘若你觉得可以改变些什么,往往都是改变不了,因此逃避自苦,就不是我道门之人了。”
郭向景早已经水米不进,吊着一口气,刘常玄解了他眼上的白罩,待年守光闯进来试,黯淡的乌珠却亮了起来,年守光奔过去,将人揽入怀中,他不住地落泪,郭向景却只是浅浅笑着,刘常玄深深凝视着两人许久,终还是退了出去。
郭向景手掌再一次抚上年守光的面庞。
“阿光,这不怪你,师父的卦,其实我一摸就明白了,
错字而已本意不变,我求不得的,但有祖师爷庇佑不也得到了一段时间不是吗
能得一段,我今生亦然无悔了。”
郭向景的身子软下来许多,就连依靠在床头的力气都消失,他的手掌慢慢地滑落,只是眼中似有千万种情绪,他盯着年守光,手指点在颈窝处的红印
“阿光,要记住我,记得我,我发愿希望你成为如师父一般的人。”
他合上眼,睡过去了一般。
年守光的心哀嚎着,却一点声也发不出来,他静默许久,将那人最爱的玉笛捏在手中,吹奏着他最擅长的婉约小调,刮过去一阵江南的风。
年守光闭关了,再出来时便有了同他的师父一样深凹的眼窝与静水流深般的目光,他已然成为了真正的道人,在刘常玄的赞同下,他游历三川五岳,修行问道,每过一处便刻一张版画,吹一处笛曲,行医布施解卦闻名天下。
再后来,他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弃婴回了山中,就像当年刘常玄抱着他回来一般,那个婴儿嘬着他的手指,脖颈处有一块浅红的胎记,年守光已成为了太清宫的住持,他蓄上了胡须,俨然仙风道骨,他已是闻名天下人人尊重的道爷,他慈爱地点了下婴儿的额头。
“随缘入道,日后承我衣钵如何?”年守光手执玉笛,浅奏一曲。
太清宫的香火总是未断过,就像年道爷解的卦从没错过一般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