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牛和大黑》汐兰

1、冬天捡条蛇 冬天里来捡

　　腊月，青阳村这块地界连着落了几日大雪。进出村口的路给冰雪封住了，村人便也和整片山头一起沉寂了下来。

　　昨儿鬼哭狼嚎的刮了一夜的暴风雪，直到鸡鸣过了一轮，才渐渐歇了下去。王铁牛从小木屋里推门出来，使劲搓搓手，拎起了屋檐下冻成冰棍的斧头和覆了层冰碴的背篓。

　　这会儿的天空刺眼得如同村东头铁匠铺最利落的斧刃。他正眯了眼看天上不剩的几朵云，却听得隔壁小院门吱呀一声。柴扉后探出了个中年妇人脑袋，冲他热情地打招呼：“铁牛，上山呐。“

　　他拘束地点了点头道：“我上山瞅瞅捡几只兔子。“

　　“呀，不像我家那口子。只顾着窝在家躲懒。“李大婶满不在意地埋怨了句，又冲他笑道，“来几个窝头吗？我早上新做的，可热乎了。“

　　王铁牛谢过她的好意，沿着小道兀自往山里头去了。

　　今日他出来的时辰不算早，因着昨夜老鼠啃烛台的嗤嗤声扰了他一整晚。这老鼠警觉得紧，一听他在榻上翻个身，声音就瞬时消下去；但他一入梦，这灰毛畜生又重操旧业。他翻来覆去愁了一夜，想着总得找个什么法子把这老鼠好好治一治。

　　原本这样的天气，他也是不愿出门的。但是想着今儿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捡几只兔子送给老陈，借他家那只大黄狗来捉老鼠——他往手里哈了两口气，愤愤地跺脚。

　　只可惜一路上走来，山林仍是一片万籁俱寂的模样。偶有几只鸟儿扑棱棱起飞，洒了他一肩头的雪。总之，就是一只冻硬了的兔子都没见着，更没有松鼠狍子一类的值钱玩意。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寻了块大石头，卸了背篓打算坐下修整会儿。

　　然而拿手佛开石头上的冰雪时，他好像顺带着扫了坨团冻得梆硬的棍子出去？

　　他好奇地拎起那根棍儿一看——是条黑漆麻乌的蛇。研究了半晌，他也没看出这玩意是个啥品种，随手给它就扔了树根下。

　　他并不知道，这条黑蛇被甩飞出去的时候正巧迷茫地睁开了眼。并且非常恰到好处地，蛇头精准命中树根下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头。

　　黑蛇沉眠中突遭此劫，先是愣怔了片刻，而后大怒。活动活动冻麻了的筋骨，它迅速锁定害蛇凶手王铁牛——方圆两米唯一的活物。它嘶嘶地吐着舌信，以一种想象中苍鹰划过天际的速度向此人冲去，誓要给这人身上戳两个对称的血洞出来。

　　于是，王铁牛一边啃着凉透的玉米饼子，一边惊异地发现黑蛇以极其僵硬诡异的姿态向他缓慢蠕动过来？

　　另一头，黑蛇眼看那人垂在石边的手近在嘴前，心下狂喜就要凑上去啊呜一口。谁料那只大手迅捷地掐住了它的七寸。

　　哦豁完蛋，它现在挂在半空，并且无论扭成什么狰狞的模样都咬不到凶手。挣扎一番后，它选择了放弃，梗住蛇头迎接自己血溅三尺的蛇生终点。

　　王铁牛虽说算半个猎户，但到底没有残忍到能对一条疑似残疾的蛇下此毒手。把僵硬的蛇放下后，他掰了小半块饼子放在它面前，又开始专心回忆起之前掏过的兔子窝是在哪个旮沓。

　　黑蛇本已准备好接受暴毙的命运，却意外地重获自由，还得了块饼子。它心里的那点子火气也就消了下去，好奇地打量起面前这个人来。

　　看着很壮实，它点了点头，应该能养活得了自己。

　　或许兽类天生就有打不过就认怂的天性，黑蛇毫不犹豫地决定赖上眼前这个人。它衔住了饼子，绕过了铁牛坐着的石墩子，钻进背篓里寻了个舒适的角落盘了起来。

　　……

　　等黑蛇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大片橙黄色的残阳。它懒洋洋地打算抻一下身子，视线正好和劈柴的王铁牛对上。

　　且说那王铁牛寻了一日的野兔，却是连根兔毛也没见着。他一无所获的回到家中，又从背篓里拎出那条眼熟的黑蛇，可谓是又好气又好笑。

　　随手给它扔到了柴垛上头，他打算先把今晚的饭食应付过去，再来安排这条蛇的下场。正劈着柴呢，就看见这半死不活的蛇扭来扭去。

　　他决意不管这蛇，携了柴火往屋里灶台走去。黑蛇便也让自己坠到地上，寻了门下的缝隙蜿蜒地进了屋。

　　于是王铁牛端着热乎的粥和饼子往桌上坐的时候，又看到了这条阴魂不散的黑蛇。

　　他无神的双眼盯着桌角的蛇，实则捧了碗想着如何除鼠的事。想着想着，他忽然福至心灵——蛇，不就是捉鼠的吗？单论食谱关系，这可比老陈家的黄狗好使。

　　“看来留下这蛇也不是件坏事，只是得提防这蛇咬人，”王铁牛思忖着，拿眼瞥着在黑蛇挂在桌沿一悠一悠摆动的尾巴，“想来也是饿了许久，当是能派上些用场的。”

　　吃过饭后，王铁牛也没什么事做，只是拿根树杈捅着火盆里的灰烬，顺带着烤一烤白日里穿着出门的棉衣。他拿树枝子戳了戳在一旁取暖的黑蛇。瞧着它也像是恢复了些神气，能动一动回应他的模样，他略略舒心了些。

　　有这蛇在，那作死的老鼠总该收敛些吧？

　　显然他想得太美好。半夜他又一次惊醒，且老鼠啃烛台的声音不绝于耳。他颇有些绝望地仰头瞪着房梁，可来不及悲伤，他惊觉一丝冰凉缠上他的脚踝。

　　他猛地坐起，掀开厚实的棉被，借着月光瞧见了那条不争气的蛇。也不管这蛇有毒没毒了，他心中有气，揪了蛇头就往左手边扔去。

　　只可怜那小鼠突遭横祸，迷茫的双眼对上了从天而降的黑蛇。它立时发出短促尖利的惨叫，飞也似地跳下了桌，钻进了黑暗中再见不着踪影。

　　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王铁牛长长地舒了口气，复又躺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上。

　　他带些朦胧睡意，恍惚地赞美着静谧安详的夜晚。

　　如此这般，那蛇就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