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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不尽人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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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
青年抬手微挡日光。这里的余晖也很肆无忌惮,穿透一切它能穿透的东西,总是很无礼的灼痛每个注视着它的目光。比如现在。青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将他的最后一点茶喝光,点出几枚铜子付了茶水钱。青年起身,撑住窗棂。这座叫“白杏”的小茶楼,永远是最适合凭眺的地方,无论你坐在哪边的窗口。青年的目光一点一点向远处延伸,那里是一马平川的原野,是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地平线的边缘有一条闪动的光带,辨认不出是赤黄还是浓金,这是流春江。
幸好的是,余晖终于放弃它想干的事,匆匆跟着夕阳沉没。于是天地间暗了几分,也没有了金黄色的光线。那边的天,还是残霞,介于一种深红与淡紫混合却不均匀的颜色。上灯了,一盏一盏的灯火随着夜幕与繁星一点一点浮现而点亮。时间过得这么快吗?天还是很亮的,几乎不需要点灯啊。但是青年知道他不能再磨蹭了,得快点回客栈。
青年叫岳拾叁,至少他说他自己叫岳拾叁。斗笠配黑纱,他费力地在人群里穿梭。青年生的有几分怪异,少年白头。白发衬得他显得很疲惫,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月上柳稍后才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间段,市井长街里挤满了人,鱼龙混杂,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这么多来的。青年左躲右闪,黑纱斗笠好几回差点被碰掉,他已经有些恼火了——
一个人的出现钉住了青年的眼睛。天黑的其实很快,那个人——那个小少年一身暗褐色衣装,显然是不想被人注意到,竭力想和暮色融为一体。青年知道他,这已经是他下山来第四次看见小少年这样了。
这里的风和落日的光一个德性,绝不会和和气气地拂动你的发丝,总是卷着点什么往你脸上砸。青年被一片干硬的落叶砸到了眼睛。抹掉睫毛上沾的灰尘后小少年已经混进人群没了踪影。青年眨了眨眼,片刻后用手按住斗笠,刚才又来了一阵风企图把它吹掉。
客栈,他必须得回去了。
青年很困,推开门就准备睡下。如果他在上楼的时候回头看看,就刚好能看见方才的小少年也进了客栈,面容愁苦。
看来,至少对某些人来说,今晚或将是个不眠之夜。
青年一觉睡得很踏实,他下楼时早过了饭点,店家好心留了一碗清粥和俩小菜。粥是还没喝几口,一抬头看见的倒是让他呛了几口:小少年在角落喝闷茶。青年三口两口把粥咽下肚,然后走到小少年对面坐下。
“这么说,你做完成功逃脱了?”
少年一颤,看清了青年后警惕地问:“你是谁?”
青年笑笑:“我是谁,不重要。但你昨晚终于成功了一次,可喜可贺。”
少年的鼻尖红了。他在逃脱,这不假。
“你跟踪我。”
“我可没有。你有四次在我回客栈的路上出现,想不注意都难。”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这关你什么事,可青年又开口问他:“你知道你喝的是什么茶吗?”少年摇头,青年接着说:“明前茶,黄玉尖。因采摘时芽尖色如黄玉而得名。分三等。下乘,可入姜盐共煎,闲居时可供消磨光阴;中乘,可待客,又是文人雅士喜好的茶,文人聚首,总要沏上一壶;上乘,仅供皇室及重臣享用。你手里拿的,汤色青黄透亮,是中乘好茶。清甜苦涩尽在一杯中,回味无穷。”少年撇了撇嘴:“说了这么多,我喝只有苦味。”
“茶的甘苦随人的心境。少年,你有心事。”青年一本正经。
少年的鼻尖又红了:“你是算命的?”“不是。我师父倒是教过几手骗人的把戏。要不给你算算?”少年没理会这句玩笑,固执地发问:“那你到底是谁?”
青年闭上眼,内心挣扎了一会,然后语速很慢地开口:“这么说吧,我曾经是个纨绔。”
“那现在呢?”少年不依不饶。
“现在,是个闲人。”
接着二人便默默地对坐。少年慢慢地喝着茶,眉尖皱得很紧,在思索什么事情,不过也可能是单纯被茶苦的。两个人都在不出声地打量对方,最后少年问出了显然是憋了很久的问题:“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白色的?”
青年摸了摸头发。
“不知道。生来就是这样。”
“我爹说,”少年用怀疑的口气说,“生来异于常人,是帝王之相。”
青年没有搭话。
少年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而且你的样子也不像一个纨绔。”
“离这儿五条街,就是宫城。”青年不紧不慢地说,“你确定要把你的话说完吗?”
这下少年鼻尖周围的皮肤都泛着潮红,他不安的向四周望望。
“这茶我能喝吗?”“没人不让你喝。”少年正从窗子外往皇宫的方向张望。
青年又笑了,笑得发颤,茶盏还未送到嘴边就洒了半盏在衣服上:“我本就是纨绔,心中并无大志。可惜了令尊说的‘帝王之相’。”他掸了掸潮湿的衣服,又补了一句:“知道什么叫言多必失了吧。”
之后两个人又陷入冷场。青年看多耗也无义,就起身欲走,结果又让小少年叫住。
“你不是我爹派来的?”
“我不认识你爹。”回答给得不动声色。
“那你认识我?”少年的那份执着,看样子想把对方祖籍都问出来。
“当年的宫宴时,右中书令这张脸,我还是见过的。”青年轻声道,“尉迟轩,尉迟家的小公子,有所耳闻。”少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问下去:“你刚刚说你是闲人。你不可能住客栈里,你家在哪?”
“山上。”青年模棱两可地答道。
“山上,那好。”少年深深吸了几口气,迟疑了一下,说,“带我走。”
青年心不在焉地把玩烧瓷的茶杯,冰裂纹的蓝釉瓷像玉一样温凉。他的眼睛一直望向窗外,望向那座最高的茶楼“白杏”,好一会才开口,声音飘飘忽忽的不怎么真切,像是梦呓:“你是重臣之子,我是市井布衣。我本就不该找你闲谈,毕竟尊卑有别。顺便说一句,寻你的人来了。鄙人贱名岳拾叁,你我若有缘定会再见。眼下——”
就当少年也沉浸在青年做梦似的喃语时,青年忽然朗声道:
“就此别过!”
说完便起身快步向大门走去,白袍一闪,便在人群里消失了,任凭少年在身后高呼。
少年咕哝:“真是怪人。”
他偏偏忘了青年说的最要紧的一句话,当那些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声音出现在身边时,他怔住了。
“少爷,你在这儿呢。别让老爷等急了。”
尉迟轩下意识想翻窗逃走,可窗外已经围满了人——
少年颓然跌坐回椅子里。
青年站在不远的街角,眼睁睁看着垂头丧气的小少年跟着家仆回他们的府上,心中怅然若失。他可以肯定,尉迟轩在和自己的目光对上后,那双眼睛后面闪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仿佛触到了记忆里最深的一点。这种感觉,转瞬即逝。青年叹息一声,似乎两个人都忘记了什么,或者说,在某条长长的路上遗失了什么。青年沿着街边,躲着灼热的阳光漫无目的地走,期待着一件不寻常的事发生,好让他在无聊的日子里换换心情。
天遂人愿。一只杂灰色的白鸽扑棱棱落在他肩头,是他在山上养的其中一只。他掏出塞在鸽哨里的小纸条,灰白鸽子就扑棱棱飞走了,带着一串鸽哨清脆悦耳的尖啸,引得一两个路人侧目。青年漫不经心地打开纸条扫了一眼——事件并没有带给他预期的心情——青年把纸条塞入袖子,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入掌心,发出一声哀号。
——是的,并没有,而且更糟了。
与此同时,尉迟府。
尉迟轩一踏进府门就感到气氛不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他大为震惊。
“你终于来了。”尉迟轩的大哥尉迟辰留向他走来,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裳。他可是府里最不待见尉迟轩的人,曾和尉迟轩的几个哥哥姐姐当众讥笑他连名字都不是尉迟家的辰字辈。此刻他看见尉迟辰留竟然主动迎了上来,虽然脸上是巴不得他永远别回来的表情,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事。“父亲已经等你好久了,快随我来。”尉迟辰留的话里有一种不自然的热情,他好像对父亲的这个安排有些不大满意。但这在某种意义上与尉迟轩就达成了一致,然而这就和他对自己这个小弟弟的排斥心理产生了矛盾。越想心里越不快,他还得端着下一任家主的架子。尉迟辰留为自己感到大为恼火。
在尉迟家常用来招待客人的厅堂里,府中除了家仆,人都在这儿了。他们想商议什么的时候,才会这么召集家人。看见一屋子不愿见的人,尉迟轩的眼神像往常一样阴郁起来。
尉迟家主刚把茶盏放回桌上,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尉迟轩一眼,疲惫地说:“啊,你来了。坐吧。听我说,没必要眼神阴那么狠,孩子,开心点。”尉迟轩嘲讽地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声,但这声音被他二哥尉迟辰洵用指关节叩击椅子的声音盖住,尉迟轩转身坐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尉迟辰洵的脸上带着一副狂热的神情,似乎没注意刚刚有个人进来了:“父亲有什么要事吩咐?”样子——说好听点是雄心——野心勃勃。
尉迟家主愁眉不展,长吁了一声:“说起来也没什么。近日府中总有盗贼光顾。那盗贼身手极好,像是专门练过。但府里并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所以,我怀疑——”
这话没说完,也说不下去。在做的都心下明了。只有尉迟轩心不在焉地拨弄茶盏盖子,清亮的茶水盛在镀银的玉杯中。等等,这茶......
尉迟家主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宽容地笑了笑:“轩儿,你怎么不喝茶?你还不认识这茶吧,上等的黄玉尖,陛下特赐。”
少年半听不听,眼前却是玩弄蓝瓷杯子的那只手。
“所以,”家住回归正题,“听闻最近这来了个小道士,身手不错,武功极高。”家主顿了一下,淡淡地扫了一眼身子微微前倾的尉迟辰洵。“你们几个虽然都习过武,但都比不过那贼,省省力气吧。那小道士现在就在客栈,我打算派人去请他,那,轩儿......”
尉迟轩在玩衣服上的带子,带末系着一颗小檀木珠,他就捏着衣带将珠子甩来甩去。
“咳咳,尉迟轩!”
“在!”尉迟轩被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到,“刷”的一下赶紧坐好,同时自动忽略几位兄长向他投来不满和鄙夷的目光。
“你能代劳将小道士请来吗?”
静——
“为什么是我?”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尉迟辰留:“无礼。父亲问话,答应便是。”
尉迟辰洵:“父亲交予你任务,定当尽力办好。推脱像什么话?”
尉迟辰洛:“既然小弟不想去,那我——”
尉迟家主抬起一只手,结束了短暂的纷争,然后对着面红耳赤的尉迟轩说道:“我看你频频出走,想必是在家中待得烦闷,正好趁此机会出去散心也好。你若不想去......”
“我去!”尉迟轩本不想这么大声吼出来,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什么时候?”
家主舒了一口气:“你要愿意,现在就可动身。”
尉迟轩猛地站起来,坐在旁边的三姐辰星不由皱了皱眉。他朝家主躬了躬身,便拂袖而去,留下满堂恼人的衣冠。
“嘿,小哥你怎么又来了啊?你是尉迟府的小公子吧,你们家若是怪罪到我们客栈头上,我们可担负不起啊!”柜台前一个青年模样的人打趣他。
少年摸了摸通红的鼻尖,尽量保持语调平稳:“我来找人。你们这有没有个新来的小道士?”
“哦,他呀。也不算新来,每隔几个月就下一次山。他在二楼。”青年挠了挠头,“哪儿来着?哦,第十三房。”
十三?尉迟轩谢过那人,隐隐感觉不对劲。
上楼,叩门,屋里人喊了一声“进来”。
尉迟轩对着屋里那人做了个揖:“这位道长,失礼了。近日府中不怎么太平,劳驾......”若不是他说到一半抬起头,
这话还是能说完的。
“怎么是你?”尉迟轩恼火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能是我?”岳拾叁带着无辜的微笑望着他,把手上的衣物叠好,塞进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