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谢》别鹿

34、流浪

　　半个月后，一个华夏境内不知名的一个山坳坳。

　　一辆色彩粗犷的越野以一种极不人类的姿态横在山口，“突突”地冒着黑烟。
　　周围都是废弃的小厂房，荒无人烟，偶尔会有几只黑鸦嘎嘎地飞过。

　　北和距那次爆炸后就彻底在华夏官方面前消失了，留下一地的烂摊子以及惶惶不知归处的相里精灵们。
　　赤狐族的族长眠蝶收编了相里差不多所有精变过的灵物，然后以极高的隐匿技巧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至少在明面看来，相里郡风平浪静。再也没有曾经遍地精怪的盛景。

　　至此，相里郡也彻底脱离了万生司的管辖范围。

　　至于万生司……
　　呵呵，谁知道呢。

　　北和滕春面沉似水地从越野上跳下来，带着已经精神恍惚了半个月的族人们暂时驻扎在这个鬼地方。
　　鬼地方没水没吃的，唯一的好处是没人。

　　北和滕春那个什么“身负两国和平重任，促进华夏东洋政治经济文化友好和平”的大使身份惨淡结束，但搞崩灵界的“神圣使命”还没有完成，只能憋憋屈屈缩在这个山坳里。

　　“北和绘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北和滕春阴沉着脸问。

　　他的表妹那头波浪卷发已经由于连日的奔波变得乱糟糟的，她正拿着把梳子试图疏通它们：“哦，那个该死的小妮子！”
　　她抱怨道：“说真的，哥哥，我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偏偏要赶在那个时候刺杀那个万生司长官？天知道，他是春秋箫！”

　　显然她踩了雷。此时抱怨真的不是一个好选择，尤其是在事已至此以后——北和滕春面前。
　　他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有人透露给我们，那个温肃其实就是个花架子。”有北和族人不服气道。
　　“谁？”北和滕春的表妹气呼呼地质问：“哪个花架子能把一架秘银炮撂倒？还是你又听从了那个姓南宫的的建议？哼，华夏人都是骗子！”

　　这话说出口，世界都安静了。

　　女人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发现自己一句话得罪了两个人。
　　还都是她惹不起的。
　　其中一个是半月前从春秋箫的剑芒下——好吧这个组词有点奇怪——总之，救出他们的大佬。

　　她偷偷地抬眼，去瞄那个大佬。

　　越野旁不远处的那棵大树下，立着一个青年。
　　黑色冲锋衣，身量修长，屈了一条腿靠在树身上，手里捧着个——老式游戏机。
　　是的，二十一世纪了，他还在打俄罗斯方块儿。

　　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刚刚的小小争执。

　　北和滕春一心烦躁，他递给表妹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举步靠近了那个黑衣青年。

　　野怒在他距他还有八丈远的时候就停下了游戏。他垂下勾着游戏机的手，懒懒撩起眼皮。
　　“我假设，”他低低的声音中带着嘲讽，“您已经与北和璋取得了联系？”

　　北和滕春站住，满脸都是尴尬与沮丧。但他还是死要面子地道：“爷爷他远在海外，家族继承人要靠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
　　野怒定定瞅了他两秒，实在是一个字都欠奉，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便复又低下了头。

　　北和滕春：“万生司的防守很容易破的，我听说他们不知不觉就失踪了九个守境人呢。”
　　野怒：“……”

　　谁给他的脸说“万生司的防守很容易破”？
　　野怒：“……这么说来，万生司的这桩大纰漏和您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北和滕春脸红了一下，强词夺理：“这不就正是我们的机会？”

　　“醒醒吧，”野怒觉得跟这种人说话都浪费唾沫，“你就能为这个攻击温肃？你吃饱了撑的？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万生司放出来的假消息？”
　　没等北和滕春反应过来，野怒就接着道：“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明白你到底在高兴什么。北和绘夜或者南宫觞已经给了万生司这样重大的一击，而你作为一个任务失败还把身份丢了的人，是有什么可快乐的？”

　　“朔野君，”北和滕春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诚恳，“您是爷爷指定来帮助我的，您在万生司待了那么多年，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野怒冷笑：“我是来指导帮助你的。”他在“指导帮助”四字上用了重音：“可我没有教你哗众取宠地在相里郡妄图干掉温肃！”
　　他声音冷漠：“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谁给你支的招，就让谁来教你后路怎么走。”

　　北和滕春彻底麻了。
　　他沉默了几秒，认命般地坦白道：“是我……我自己想出来的。”
　　多棒啊，小天才。
　　然后他成功收获了大佬“你是个什么品种的白痴”的眼神。

　　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隐瞒了。北和滕春道：“我得到可靠消息，万生司温肃是残魂，灵识有缺，战力有损。”

　　野怒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哦？”

　　北和滕春投出一个略带怀疑的眼神：“朔野君，你不知道？”
　　“不知道。”野怒干脆利落地说：“前十几年我一直在长岭，没见过他老人家几面，我的任务不是他。”
　　“而前不久，我在万生司报道还没满一个月，就因为救你暴露了身份，什么信息也没有捞着。”

　　北和滕春自知理亏，嘟囔：“他真的灵识有损！每年枫境冬三月，他必要去闭关修养！此次突然爆发，没准儿会伤成什么样儿呢。”
　　他甚至眼冒精光：“你说，我现在去杀他，是不是更有希望？”

　　野怒凉凉地瞅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就走。

　　“哎哎哎哎哎！”
　　北和滕春急忙跟上去。他知道自己刚刚根本就是在说废话——人家受伤还轮得到你来杀？只是图一时嘴上安慰罢了，可不能把救星赶跑。

　　野怒站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两个选择，要么，回东洋。”
　　“要么，别再作死。”

　　*
　　万生司藏书阁。

　　仙鹤阁老挑了挑他长长的白眉毛，意味深长的瞅着匆匆赶来的温肃：“又来问十一夜和北和？”

　　温肃：“不是。”

　　仙鹤：“不是我说你，关于1979年的事有用的部分已经全告诉你了。就是北和璋那个龟儿子启动了炼魂鼎然后……等等，不是？！”

　　温肃大步流星地走到看守绝密档案的石兽面前。
　　“万生司左使温肃，申请调阅灵墟寂主相关信息。”

　　守门石兽铜铃般的大眼上上下下扫视了他一圈，不为所动。

　　仙鹤阁老：“……”
　　他偷偷瞄了一眼温肃，不出意外地发现温长官的脸色绝对谈不上好看。
　　“小温啊，出什么事儿啦？”
　　他捋了捋雪白的胡子，“嘿呦”了一声：“瞧瞧，这脸色。被女朋友甩啦？”

　　温肃：“……”
　　这老头儿，绝对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典范。

　　他皱眉，回过头来盯着仙鹤阁老。
　　“白泽生平可阅，螭吻资料可查，这个灵墟寂主总不可能比他们级别还高，为什么调阅权限还是绝密？”

　　这话不自觉带了一点质问的意思。

　　可能是温肃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神情吧，仙鹤阁老难得地没有再敷衍他。

　　指的是语气。
　　内容跟敷衍也差不多了。

　　“到了时候，你会知道的。”

　　*
　　枝城。

　　野怒被迫跟着如丧家之犬的北和滕春流浪了几日之后，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这期间，野怒除了一路跟着他们，几乎没有多说过一个字。

　　唯一的一句完整话是：“北和少爷，北和璋除了给你安排一个什么大使的身份以外，就没有给你——哪怕是多点的人民币吗？”
　　风餐露宿的北和众人：“……”

　　北和滕春肠子都要悔青了，自己不知怎么就鬼迷心窍想要杀温肃，现在好了，鸿影那里欠着的好处肯定也拿不到了。

　　黑衣青年来去无踪，明明相貌出挑气质冷冽，却总能让你注意不到他的存在。久而久之，北和也就习惯了他的不定时失踪。
　　至少他是东洋这边的，这就够了。
　　北和滕春从未这样深刻地反省过自己——反正现在在他看来，什么表妹什么南宫觞全都不如朔野君管用：人冷话少，关键时刻能救命。

　　破烂越野开啊开，专捡没人的山沟沟里钻。

　　车里的空气也是越来越沉闷。
　　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谁的兴致也不高。
　　就算是依附于北和家族的幕僚，不敢得罪北和滕春不敢开口，也免不了生出怨愤的情绪。
　　气氛低迷。

　　沉默了几天的大佬突然皱了皱眉：“停车。”

　　开车的北和族人看了一眼北和滕春，战战兢兢停了车。

　　野怒伸手，指尖灵力光芒闪烁，像是在感应什么。
　　墨绿色的光焰跳跃了几下，然后猛地转变为了烈焰般的火红。
　　他淡淡开口：“鸿影在附近。”

　　北和滕春：“……什么？”
　　北和族人：“啊？啊！啊啊啊啊——”

　　野怒不太满意地瞅了吓得跟鹌鹑似的北和族人一眼，一手灭了灵力，撑了一下车门便利落地跳下了车。
　　“你们找地方躲着，她感应到我了，我去会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