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清转 第二章 ...
-
何以桑一个人在屋里,盯着那册礼规看了许久,愁容满面。
他想帮何历,也不全是为了孩童间的亲密情谊。何昱其的势头实在太大。虽然他如今的太子身份算得上是板上钉钉,可仍旧容不得有丝毫风险。
不过要说当这未来的君主吧,何以桑其实也不是那么的“感兴趣”。于他而言,现今的日子已经足够尊贵,足够快活,本不必争着抢着去当那什么狗屁皇帝。
可是何昱其如今在宫里风生水起,除却何以桑简直就是在一众皇子公主中一手遮天。再加上他背后母系家族的势力,可以说,就算没有何以桑,这个太子人选恐怕也不会空着。可是此人……别的不敢多说,只是人人都知道他给皇帝和给其他人的印象是彻彻底底的云泥之别。
何以桑就是再玩世不恭,也到底出生皇宫,不会弃天下于不顾。这不是为了所谓人人贪图的宏图伟业,更不是为了展现过人之资、提升生活地位、讨好家族、讨好宫中人、甚至讨好整个天下。而是因为一种融在血脉里,永远无法拔除的责任。
可惜何昱其估计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他整日想的是,怎样控制、碾压和压榨同胞兄弟,怎样通过党同伐异利用血腥残忍的手段来勾心斗角排除异己,怎么尽己所能地享便天下之乐,还有,怎样通过见不得人的歪门邪道折磨他人、得利于己。而至于什么偷奸耍滑之类的小儿科,在他这里简直不算什么。
自然,何以桑也并不会嫌弃什么残暴不仁或下三滥的手段。可他只是淡漠,却没有这么无聊,这么嚣张。
而至于在皇帝眼跟前么,那些统统的倾轧都转瞬间不存在了。留下的模样是他如何如何能力高强,如何如何善于管理治理,如何如何心有宏图……什么?有人报我待亲不善,为幼不敬,还残害手足?皇上,皇上!这一定是他居心不良,看不得儿臣课业精勤,爱好交际广结良缘,他这若不是妒忌成疾,那便是存有异心无疑了!还请诸位千万明察秋毫……
那狗皇帝总是不紧不慢地点点头,只道,昱其的话我总是信的。然后又不紧不慢地把“刁难”何昱其的人一通批评。
他这看似解决家事口不重言不痛不痒就过去了,可皇帝的话和态度在宫里就是地位的硬标准:你昨儿刚被皇帝给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便是你身份千尊万贵,实在没人敢去招惹,也非得让你觉着这身后凉嗖嗖的都是白眼,还偏就找不出个人儿来。
于是终于有一次就轮到何以桑坐不住了。听完他哥声情并茂的一段华美词藻,他不顾一旁许纬肃然的眼神警告,径直去举起肉嘟嘟的小手行个礼,道:“父皇,儿臣以为,此种行为实在过于失礼。”
“嗯!桑儿,那你来说说。”
“方才皇兄说到,玉华皇姐见到他没有行礼的事,儿臣当时就在旁边。”
“哦?”皇帝好像来了点什么莫名其妙的兴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可是这副模样非但没有让一旁服侍他的宫女玲儿收敛点她的慌张模样,反而还加重了不少——倒也是怪她世面见得少了些,年龄又小,实在不甚懂得这里面的道道。
何以桑也不知道究竟是真品不出这其中的氛围,还是全然无所谓,只不紧不慢道:“回禀父皇,那日,皇兄约了儿臣夜课后在勉院玩耍,我们便在那品花作诗。正此时,皇姐恰巧路过,原来是去给嘉妃娘娘送些吃食。儿臣与皇兄于林子里赏花,她从林子外走过,那林子本就茂密万分,加之如此时节更是枝繁叶茂,从外往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何况那日我与皇兄皆未带甚么随从,只想着清净清净,便更难发现了。结果皇姐路过的脚步声惊动了皇兄,皇兄便因为皇姐没有行面见之礼而大发雷霆,命皇姐下跪道歉。儿臣心觉不至于此,哪知刚想阻拦皇姐就已经跪下道歉了。可是道完歉皇兄仍不满足,硬是说皇姐目中无人目无法纪无礼无德……到了这儿更是添油加醋说皇姐过去对他百般刁难,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而残害手足,究竟又是谁在刁难谁呢?”
何以桑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中途竟也没人敢去插句嘴。一旁的许纬早已收了神色,只是淡淡地看着几人。就连那飞扬跋扈惯了的何昱其,也是照样看上去极隐忍地听完了这一大段话,终于开了口,还不动声色地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一瞬间倒是有点像一只撑到极限的鱼,迫不及待地开口好像能让因为憋得慌而涨红的脸也通一口气:“父皇!何……太子殿下怎么能如此捉弄儿臣!儿臣邀请太子殿下赏花游玩,那是诚心诚意的。可他呢?居然在父皇面前就这样冤枉儿臣。儿臣怎么会胡说八道呢?太荒谬了。皇弟贵为太子,儿臣不敢多行忤逆……可儿臣到底也是个泰王,怎么也不能是任人随心摆布的。既然太子殿下说皇妹一开始没看到我,那她方才为什么不自行辩解,还要太子殿下替她解释?”
这下可是好玩了,在场的人脸上无一例外现出点玩味来——除了何以桑和何玉华。
谁都知道何玉华不反驳何昱其是不想再惹是生非,小事化了最好,可半路杀出个何以桑,事情就反而没那么简单了。
一时间大殿里的目光又纷纷对准了何玉华。何玉华虽说忌惮何昱其,但到底是个公主,面子上的悠然端庄定少不了。她规规矩矩行个礼,道:“皇兄有所不知,华儿没有辩解并非是无理可讲,只是怕要伤了和气。皇兄既然以为是华儿故意不行礼的,那华儿道个歉也就是了,何必再说那些有的没的。皇兄贵为泰王,金尊玉体怎容得下这等气闷,华儿是不敢怠慢。可既然太子殿下现在都来给儿臣辩解了,那儿臣也不好忤逆这份好意,必要说明皇兄所说的儿臣先前对皇兄不敬的事,那都是莫须有的。或许是因为皇兄一时心急迫切想要证明儿臣的嚣张跋扈才一时记错了事……”
“胡说八道!”何昱其突然激动道。他根本不管何玉华既给足了二人面子,又得以让三人全部不至于挂不住面子而好脱身的说辞,整个大殿里只回荡着他怒不可遏的声音,“何玉华,你当真以为本王对你是没办法了么??本王说你有便是有了,难不成本王还犯得着欺负你个丫头片子?”
这下子,看似是他把殿内的气氛又挑得紧绷起来,实则却是处他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在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自觉嘲笑起他来——包括皇帝在内。
终于,一旁正等待皇帝的内侍大臣再也看不下去皇帝要为了这么点破事耽误他理政的时间了,十分有眼力见地站出来打圆场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此事公主殿下说得是有些道理的。想必这宫中嬷嬷教的规矩也是不会差到哪去,公主该是着急给娘娘送吃食忽视了泰王殿下……既已赔礼道歉,也就不必再深究,以免伤了手足和气……”
“苏万林!”何昱其第二次打断殿内几人的谈话,“胆子大了吧?敢这样说话,本王与他们几个理论,与你何干?”
苏万林心道,祖宗你这是叫理论么?这无理取闹的程度简直连争执都不能算……他看一眼皇帝,又看了看何昱其,道:“呃……泰王殿下许是近日有些烦闷急躁?不如唤太医给……”
“够了!”那爱热闹、耐性好的皇帝终于开了口:“就这么一点事,吵得朕头疼。勉院僻静之地,乃是造以学文练武。何以桑何昱其,各自到现身那里去领罚,到时拿来我亲自过目。”
这么场说乌龙都算不上乌龙的小插曲看似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了。可几乎没有人看不出来,何昱其是真的惹恼了皇帝:殿上大声喧哗无礼打断谈话便罢了,连皇帝的人都敢随意差遣威胁;亦若皇帝不在场,那倒也就当作无事,可偏偏他本人就在那眼巴前——于是大家都知道,过不了多久,那位娇纵蛮横的泰王殿下便要受到点什么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