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楔子（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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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玉跟着顾子清一道向前，一人一玉往前两三步，泉玉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了去。一片月白色的结界浮现，泉玉与结界相融合，漾起水波似的波动，隐有龙啸。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结界隐匿，泉玉化作一道流光回归顾子清的芥子中。
她不做多停留，朝前走去。穿过结界所在的位置时，她顿了顿脚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落在她耳畔，却像是一声巨响在她耳畔炸开。
顾子清闷哼一声，嘴唇蠕动了一番，无声地说着什么，但看她的口型却不像是完整的话。
结界一闪而过，顾子清垂了眼，敛了那双漆黑的眸子，腕上悄然多了一只白蛇镯子。
白蛇首尾相连，鳞片分明，蛇牙森然，栩栩如生，好似活物。只蛇眸惨白无神，少了几分灵气。
穿过结界，眼前之景忽的阴郁起来。
仙林广袤，郁郁葱葱，有参天之势。
树后那把贵妃椅落入顾子清的眼中，她张开右手，那本《反派师尊撩徒记》漂浮起来，落入她的手中。
虽无风，但那本话本忽然翻了一页。
顾子清的目光停留在书页中间的一句话上，一句话四个字，前二字用黑墨写成，并无古怪奇异之处；后两字却是血淋淋的，乍一看，让人不禁觉得毛骨悚然，觉着这二字饱含了说不尽的怨念与不甘。倘使多看几眼，那二字暗红沉沉，是情尽时的坦然与释怀。
“吾名，守冢。”
一道血光披现，“守冢”二字脱离话本，摇摇晃晃地飞入镯子中，消失不见。再细看时，那只白蛇镯子多了一双红眸。
顾子清将话本合了起来，话本飘回贵妃椅上。
她再向前时，步伐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约莫走了十数步，远远一道白影肃立着。
沈谨自。
沈谨自已等候多时，她为青山剑尊沈绮衣的剑灵，剑名慎独，谨自是沈绮衣为她取的字。对外，她多自称沈谨自。冠沈姓是她愿，并非沈绮衣所求。
“清瑾，绣之让我来接你，你伤得这般重，就不要再行那些虚礼了。”
察觉顾子清的气息，沈谨自转身快步迎去，她搀起顾子清，柔声说道。
清瑾是顾子清的字，绣之是沈绮衣的字。
“多谢师姑。”
顾子清咳了几声，哑声说道。
沈谨自将灵力输给她，神游境的灵力浩如烟海，绵绵不绝，入了顾子清体内却似泥牛入海，冰消瓦解。
沈谨自蹙了蹙眉，见顾子清病态的侧脸，多输了些灵力。
她输了己身约莫一成灵力，顾子清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继续。她见顾子清脸色好了些，迟疑了一番，再欲输送灵力，却是不能。
“多谢师姑。”
沈谨自没有强求，来前，沈绮衣吩咐她一切以顾子清为主。
“师姑，师尊可有嘱咐？”
顾子清问道。
“绣之只说一切从你。”
说话间，两人已经往前走了十数步。
“师姑送我至仙林尽头，可好？”
“可清瑾你身负重伤，独自一人登玉阶怕是……”
顾子清默然点头。
沈谨自只得作罢，她这位剑主的徒儿，多智近乎妖，若非筹谋万全，不会轻易出手。既然顾子清这般肯定，那她也不必过多忧心。
只是……
一道传音在沈谨自心中响起，听完那道传音，她莞尔一笑，略带同情地看向顾子清。
顾子清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她沈谨自是管不得，自有人管。
“你既有把握，自是最好，绣之已知晓你来，她说：‘回去一副苦药也少不得’。”
沈谨自明显感到扶着的人有一瞬间的僵硬。
静水有漪，扰者不知。
烟岚云岫，杳霭流玉，浓翠蔽日，人间仙境。
若非此事，顾子清大约会与议事罢的沈绮衣，在林中赌茶泼墨，对坐弈棋。
而她沈谨自，应当会与那位巡守大人，切磋一二。
结界外发生的事情，沈谨自虽不能看到全貌，但也从窥见的那一角推算出了六七分。
顾子清是废褚矜的修为废得轻巧，但并不意味着，褚矜真如外人所见是个酒囊饭袋，连个踏木境的修士都对付不了。
不过是一个身负阵盘十万、难寻敌手一二，一个有意放水、无心伤人。
那位少庄君昔年风光，知道的人是不多了。沈谨自想起那绚烂夺目的一剑，叹了一口气。
“如若她想，她日风光，远胜从前。”
顾子清听出那声幽叹里的遗憾，轻声道。
“我愁的是你的伤，回去啊……”
沈谨自轻飘飘地看了顾子清一眼，试图从她脸上看到无奈、挫败之类的情绪。
不出这位剑灵所料，什么也没有。
沈谨自无奈又挫败地叹了口气。
“师姑莫要担忧，我并无大碍。”
顾子清安慰道。
又一道传音传来，沈谨自挑了挑眉，鸦青色的眼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师尊说了什么？”
顾子清问。
沈谨自偏头看向顾子清，顾子清转头与她对视。
“等回去你就知道了，小清瑾。”
穿过这片云雾笼罩的仙林，顾子清与沈谨自道别。随即她看向问仙殿前的玉阶，寒玉温润，细腻似肤。
玉阶共二百一十八阶，非揽月不可登。
她青衣上的血少了大半，不似先前恐怖。
沈谨自看着那道青红交错的背影，顿感杀气四溢。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化作一柄剑，直指结界之外——那倒在地上的人。
剑如长虹，所过之处，叶如雨下，劲风四起。
那本《反派师尊撩徒记》被风吹开，书页翻滚，停在某两页之间。右边一页写着“生来如此，又有何妨”，左边写着“乱葬之冢，独守缺缺”。而后，不管风如何动，那话本的书页再不会翻动丝毫。
结界外。
褚矜做了一场梦，又是那间茶馆，说书人拍着惊堂木，高喝着跌宕起伏的故事。那身青衣坐在她面前，她看不清对面人的眉眼，却觉得那人可亲，那人给了她两个选择。
“她还是她。”
“她会变成另一个人。”
褚矜举棋不定，她不知道如果是师尊坐在这里，会选择什么。
她从来不懂师尊。
她分明是个局内人，却比青衣人更像个局外人。青衣人又说了几句话，她只听清其中几句。
“少年矜庄，有龙凤之姿。”
“无论你选什么，将来你都会后悔，不妨听听她想要什么。”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后来，青衣人将一本书推给她，她仿佛犹豫了，又仿佛那丝犹豫是她的错觉。接过书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身上背上了一具枷锁，那具枷锁一套住她就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记得她只是很平静地道了谢，青衣人走了以后，她转头彷徨地像个踏入异乡的游子，一个夜半醉酒跌跌撞撞地走向她人客栈的游子。
游子寒无衣。
那句诗写得多好啊，褚矜想。
不知哪户人家学诗的稚子大声念出那句诗，念了一遍又一遍，始终背不出下一句是什么。
褚矜被那稚嫩的童声刺了个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好一柄尖锐的刀，褚矜苦笑。
现在，那具枷锁解开了。
褚矜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熠熠的桃花眼暗沉下来，内里是一池无波的死水。
褚矜完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顾子清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只白蛇镯子，蛇眸猩红，闪着寒光。
没有犹豫，顾子清踏上了玉阶。她每走一步，李晨曦的背就要撞上玉阶一次。
愈往上，玉阶施加的威压就愈重，顾子清的步履就愈慢。
汗珠自她额角滑下，她的骨骼在挤压之下嘎吱作响，每一步都重于千钧。
她像是狂风暴雨里的一叶孤舟，孱弱无力地被凝滞的碧水裹挟着，似乎下一刻就会倾覆，亡殁在滔天浪潮的重压下。
鲜血自她再次裂开的伤口流出，染红了青衣。
她自纳戒中取出手帕，以帕掩口，而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纤瘦的肩头止不住地颤抖，眉间那点朱砂莫名失了色。
手帕染了红，顾子清的咳嗽方停下来。青火自她手心焚起，将手帕烧成灰烬。她摩挲了一番指尖，将手上的最后一丝尘屑除去。
她停在第九十阶，抬头仰望问仙殿。琼楼玉宇，桂殿兰宫，气势恢宏。
师尊见了定要恼，她想。
被她拽着衣领的李晨曦早在撞击中悠悠转醒，见顾子清停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什么。
“幽夜微熹，不见皓月。”
顾子清回了一句。
李晨曦左手食指颤了颤，指着顾子清。她的喉头滚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杏眸里怒色与恐惧交织，两相纠缠之下，燃起未名之火，像是要把顾子清烧尽，又似是自焚。
点点星火，燎原于野。
心魔。
青红半身，墨发玉簪，身如远山，目若流夜。
听得一声缥缈的轻笑，那轻笑不是近处来的，是从记忆最深处涌出来、缓缓飘进李晨曦的耳中，她倏地一惊。
“你……是……你……”
顾子清不再理会她，往上连走十步，李晨曦心力交瘁之下又昏了过去。
身上像是背了一座山，背了一座不断加重的山。
顾子清步履维艰。
行至第一百三十九阶，顾子清再次停了下来，她的嘴唇干涩起皮，眸光黯淡，眉目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色。
李晨曦背上的血顺着玉阶不断往下。
滴答——滴答——
血滴声汇成一曲梵音，是悬于极地之墓吟，飘于九天之黎歌。
以神游境修士的血为引，以四十九阶玉阶为基的阵法成了。
顾子清的左手悄然出现一个罗盘，罗盘古朴，以八卦为面，以玄石为针，以陨星为底。罗盘三层，内层不可见。
石针自坎启，转至离。
血龙自玉阶之上的血而起，龙尾轻曳，扶摇而上，悄然没入顾子清的体内。
而后罗盘在顾子清手中消失。
她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她的修为节节攀升，自踏木境大圆满开始，升至揽月境初期的时候停滞了一番，再渐渐升到揽月境中期、后期、大圆满，直到半步神游境，她外露的修为稳固下来。
接下来的攀登就轻松许多，顾子清身上的重压卸了下来。不多时，她便到了阶顶。
问仙殿前二百一十八阶，一道血痕，骇人瞩目。
顾子清摆了摆左手，那只白蛇镯子的眼睛动了动，玉阶上余下的血化作一道河流，涌入蛇眸中。
她整理了一番仪容，随后推开了问仙殿的门。
玉阶非揽月不可登，便阻了天下多数人，无需一般守卫守护殿门，仙盟亦未阔绰到让揽月境修士当守卫。故而问仙殿殿门前，空无一人。
在阔绰那一条上巡守同理，当然，身为揽月境修士的褚矜担任巡守一职是例外。
问仙殿内，众人正议事。
首位之人乃是仙盟盟主剑星辰，字长庚，雅号启明。其人高挑，肤白凝脂，朗眉微挑，凤眸凝紫，熠熠生辉，右眼眼角有一道菱形的疤痕，鼻峰高耸，朱唇微抿。
正襟危坐，不怒自威。
头戴飞云银鳞流彩冠，冠上镶皓白鲛珠。
身着暗红底蜀锦四爪金龙窄袖圆领袍，金龙清狞：龙眸深黑，怒目圆睁；龙头居中，有白须锐角；龙身蜿蜒，体态矫健；龙爪强健，伴祥云瑞彩。圆领下摆兰草独生，内搭衣领绣金丝翎羽。
腕覆彩/金鳞甲护腕，黑底红边。腰环鎏金囚牛九銙蹀躞，蹀躞之上斜悬幽兰玉笛，玉笛长一尺八寸，有六孔，种水细腻，色泽匀净，笛尾芷兰俏生。脚踩白荷皂靴，靴头微翘，靴底厚白。
剑星辰偏首看向坐在右上位的白衣之人，自始至终，哪怕是言及苍苔宗和景怀君，后者都未持一言。
景怀是顾子清的雅号，白衣之人便是顾子清的师尊，青山剑尊沈绮衣。
平辈之间，若是熟稔，则称字，反之则称雅号。晚辈对长辈多称雅号，反之则称字或者小字。
整个修真界找不出几人与沈绮衣辈分相近的，再者，她修为高深，能与她相提并论的不过三四人。饶是剑星辰位至仙盟盟主，也只能居于她之下，遑论旁人。
她不开口，其余人自是没有资格逼她开口。
青山剑尊的立场显然易见，不表态即最好的表态。
她的立场代表着青山的立场，倘使青山不参与此事，那么想要反将一军便很难了。
都道青山剑尊爱徒心切，连左泠沅那等神游境修士都斩于剑下，爱屋及乌，此时她却不为顾子清的徒儿言说一二，怪哉。
众人虽疑着，却不敢贸然开口引沈绮衣入局。一来她的态度过于暧/昧，让人难窥一二；二来寒蝉未出，螳螂蛰伏；三来剑星辰就此事不曾多言，似是知晓内幕。
历代仙盟盟主皆由散修担任，为的是防止盟主对宗门有所偏私。剑星辰一介散修，能有而今的实力，并且稳坐仙盟盟主之位，不容小觑。
殿上就此事争了几句，到底不痛不痒，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曾切中要害。
如何处置苍苔宗，以偿顾子清徒儿之死，没有提及半分。
到底苍苔宗尊主李晨曦修为高深，让人顾忌。
察觉到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绮衣兀自倒了茶，抿了几口。
她未带佩剑之事，众人皆有所觉。她的剑名慎独，已入神游，难有进阶之时，此刻失踪，意味深长。
“问仙会将至，朝辞本想着今日向剑尊阁下讨教，探探阁下的实力，届时与阁下对上不至于输得太惨，不曾想慎独阁下竟没来？”
说话的是颜辞，位于剑星辰右下第五位，她朝沈绮衣作揖，面露敬色。
颜辞，字朝辞，雅号亭曈，乃辞镜派镜主。她素来爱剑如痴，说这番与沈绮衣比试的话并不稀奇。倒是坐着的诸人，因她这话交流了一番眼神，不知心怀多少鬼胎。
问仙会是仙盟盟友比试的盛会，各派轮流举行，今年是青山领头举行。
此盛会虽是小辈之间的比试，高阶修士亦会切磋一番，以激励小辈发愤图强。
高阶指的是揽月境及以上的境界。
“朝辞实力低下，便只能想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拙计，剑尊、诸位见笑了。”
许是怕自己的话锋芒过盛，颜辞又添了一句，朝众人歉然一笑。
众人皆笑了，一时气氛松了下来。
沈绮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似是等待她的下文。
一时沉寂，颇有些尴尬。
下一刻便有人打了圆场。
“阿辞，你这话可是教我汗颜。剑尊阁下超凡入圣，我等自是不及，可你日前方登问新秀榜前二十甲，这般让我如何自处？我回去定勤加修炼，好追上诸位的脚步啊。”
位于朝辞之上的叶冰河拱手说道，她乃星河派掌门，是问仙殿众人中唯一一位以掌门身份与会的。她与朝辞素来交好，故称朝辞阿辞。
新秀榜记录年轻一代翘楚的榜单，与之齐名的还有问仙榜、飞花榜。问仙榜是记录神游境修士榜单，而飞花榜则是记录成名已久的修道者的榜单。
李晨曦为问仙榜第十，故称她为当世第十人。
叶冰河，字银川，雅号阑雨。
她抬首，对上沈绮衣含笑的玄瞳，内心一凛。
“谨自有事，倒是不巧。过些日子极东云茶可以采摘了，不若那时镜主来喝茶，本座定焚香沐浴更衣，向镜主讨教一番。”
青山位于极东，极东云茶乃青山独有。沈绮衣爱茶，尤爱极东云茶，是尽人皆知的事。
“承蒙阁下赏识，朝辞必不失约。”
颜辞喜不自胜地答道。
辞镜派让这位剑痴镜主来参与此次商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辞纯善，一派赤子之心，沈绮衣自然不会与她计较这看似试探之举。
“叶掌门一道来吧。”
接着，沈绮衣又对叶冰河说。
叶冰河哪敢不应，连连称是。
“此等盛事，不知长庚是否有缘？”
剑星辰笑道，朝沈绮衣拱了拱手。
“盟主惠然肯来，实乃青山之幸。不若定在秋分，恰逢青山祭月，添些人气。诸位若是有意，一道来吧。届时，本座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阁下盛情邀约，我等欣然往之。”
众人纷纷附和。
约莫是知晓沈谨自未来的缘故，殿内闲谈多了不少，多是些风花雪月之事，少有正事。
剑星辰的目光落在她右下第四的那个空位上。
沈谨自是沈绮衣的剑灵，倘使她参与此事，便是沈绮衣参与此事，沈绮衣参与此事，等于青山参与此事。
青山只要参与一丝一毫，便是仗势欺人，她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青山拖下水了。
那位景怀君，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沈绮衣哪里不知道她们心中九曲十八弯，只她担忧顾子清，无心多费神思敲打众人。
她察觉顾子清的气息，搁了茶杯，看着殿门。
众人不知怎的停了话，随她一道看向殿门。
殿门巍峨，金碧辉煌，其上龙飞凤舞，旭日东升。
“先前忘记了，此番祭月是阿瑶主持，她身子不大好，安排不得这诸多人，今年的极东云茶诸位怕是喝不到了。不知何时镜主得闲，届时本座登门，向镜主请教一番。”
沈绮衣忽然说道。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