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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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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雪下得格外大,昨晚压垂了启情窗前一颗松树,早上出门时落了一头松上的雪,雪花纷纷扬扬,每一粒都带着松树独特的冷香,让人觉得骨子里都寒凉起来。
好在青州地处西北,虽然寒凉却也不湿,一天到晚身上都是干爽的,启情上辈子是个南方人,这辈子来了青州倒觉得独有风味。
那当然了,她裹的严严实实,身上衣物无一不是精贵保暖的料子,这要了人命的大雪,对她来说好像小孩子的游戏场。
《天尊》中讲到“时皇帝不仁,内有权宦乱政,外有诸王叛乱”,青州启家便是这诸王中的一家。
青州启家是皇族中的一支,先祖是犰朝中的皇子,后来犯了事,被剥夺姓氏,赐姓为启。
其他几家也是同样的遭遇,最近几年,皇族不断的衰弱,反而是犯了事的其他几家乘着这个机会迅速壮大。现在已有相互征伐通力合作之势,恐怕再过几年就是犰朝王室的死期。
《天尊》格局宏大,但是主要描述了修仙界种种奇异之景,至于人间,作者倒是兼顾不暇了。
启情也是一脸茫然,心底计量着过几年上仙山拜师学艺,绝不掺凡间这摊浑水。
却不想一声笑遥遥传来,乱了她的思绪,她顺着声源看去。
只见一片冰雕玉砌中涌来一丛花团锦簇,好似春暖花开,启情定睛一看,可不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她身着一身朴素的黄绿衣裳,领口缀有浅浅白色貂毛,再看眼中笑意盈盈,恍若江南流水温柔无限。
这位,又是谁呢?
身旁侍女忙道:“ 夫人。”
启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的亲娘,和自己上辈子的母亲有五分相似,长大后自己估计会长的和上辈子差不多。
女子走近启情,微微弯腰从地上把启情捞起来,用一种极为笨拙的姿态抱在怀中,“ 娘的小心肝,怎么头上都是雪,还不回房换身衣裳。”
随后她一偏头,又对身旁的侍女道:“ 你以后不必伺候小姐,现去刑事堂领罚。”
她依旧一副温柔面孔,好像在做平常之事。
启情以为只是扣些月钱,中午午睡起来听见侍女们隐隐约约的泣音,启情翻了个身,窝在被窝里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不多时就又陷入了梦乡。
却看门外,两个年华正好的女子站在门外,面上均是悲凉之意,身量较矮的女子稍有些愤懑不平,较高的女子看了她一眼,道:“你又在哭什么,别惺惺作态了。”
随后她俯下身对另外一人耳语几句,泣音便一下停了,两人并立着,思绪随着雪花飘落四处。
她垂着头,露出一抹雪白,定睛一看黑亮亮的发上插着一个素净的银簪,盛着满眼的雪色,又像是一汪清泪。
如果多年后他们还记得的话,应该会想起她叫清影,时年二十,是家生子,前不久照顾小姐得力被赏了一两银子,于是她乐滋滋地请姐妹们吃点心,其间还说要攒够了钱出府去嫁人,生一个和小姐一般玉雪可爱的孩子,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就是她的一生。
可是人生本来就无法顺遂。
在这乱世就算是诸王侯也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何况是她小小一个婢女。
本来如此,从来如此,不必为小小的逝去叹息,因为人生就是一个逝去的过程。
这在青州的大街小巷上是随处可见的,青州土地贫瘠,天气又酷寒。
如果看到街上有不少人躺倒在雪地里,不用感到不吉利,大雪会覆盖这一切,等到来年春天他们会化作养分,滋养青州大地上的数万子民。
千年万年从来如此。
青州人嗜辣,启情却吃不惯,青州人喜欢用大块羊肉,大碗好酒来抒发心中义气,这几乎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启情也不喜欢,她老老实实地两手抓着一块麦饼,小口小口咬着,生怕给噎着了,被人灌酒喝。
这满盘酒食,她吃的惯的就属桌上的麦饼。
有人喜欢看她撅着嘴的模样,坏笑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羊肉,不用说又是她的二哥,启翮。
在这个世界,她有两个兄长,父亲叫做启明,母亲是葛州州牧的闺秀,司丽君。
父亲是个武夫,母亲性格严肃极重礼仪,但两个兄长却一个比一个没规矩,为此常常进刑事堂,也许在两兄弟看来刑事堂也不过是一间游乐园。
但启情怕得要死,她似乎过于娇气了,启家夫妇对她再如何千娇百宠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启情是他们的老来得女,也是他们的心肝宝贝。
自出生以来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这也就完全断了启情去寻找琼枝的计划。
所以她来这个世界的一个多月,一直被困在屋里的暖炕上,脆弱的好像一朵温室里的花儿。
她觉得有点没劲了,在书里看的所有惊险离奇的冒险在她脑子里转呀转,最后一睁开眼对着的是青绿色的纱幔。
纱幔像蝴蝶一样,飘飘忽忽,要飞到外面,去闻闻花儿,听听鸟叫,启情是一只蝴蝶,启情也要出去潇洒。
她托着头,闭上眼想各种好玩的事,也在想琼枝,她好像回到了三岁,觉得什么都好玩,什么都想去尝试。可是纱幔飘啊飘,在房间里飞翔,蝴蝶实在飞不出去。
启情虽然不是蝴蝶,可是也出不去,启情很不开心。
说实话,她有点寂寞了。
前几天陪着她的姐姐不见了,那个姐姐很喜欢笑,鹅蛋脸上有两个酒窝。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听说祖上是匈奴。
她还会讲故事,都是一些自己编的故事,启情现在还记得。
“咳咳,从前有个姑娘,她叫清影…”启情躺倒下来,闭上眼睛决定自己哄自己睡觉。
“她有甜甜的笑容,浅浅的酒窝…”
“后来,她攒够了钱,出了府,嫁给了一位老实本分的书生,二人过起了幸福的生活。”
“后来…”启情停住了,“嗯,后来,她…”
这个故事前几天才刚讲,她不知道结尾,明明答应过要给自己讲故事的姐姐竟然出府了。
但是她并没有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如果那个姐姐以后也会像对自己一样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那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么一想,启情打心底为她高兴,脑子里想着姐姐的笑渐渐沉入了梦乡。
司丽君喜欢花艺,天知道在这寒冷的青州哪来的花,可是姹紫嫣红的一片真的像一幅画一样,启情老老实实跟在母亲身后,眼睛却在发光。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嘛。
司丽君拿着剪刀走进了花丛,咔嚓几下,一朵白色的马蹄莲就断了头。
她捧着花走出来花圃,面上一片端重,启情却开心不起来,不知为何,她不受控制地问道:“开的那么好,为什么要剪?”
司丽君淡淡一笑,如同水上起了涟漪,“你再看看,真的完好无损吗。”
她一向是个稳重的人,这一笑着实有些可怕,启情勉强自己不去看她微笑的脸,转眼盯她手里那支洁白的马蹄莲。
白色马蹄莲的花语是纯洁幸福,每当看着它。启情的心也会不自觉地溢出笑意。
就如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
司丽君的眼愈发幽深,启情咬着牙前后看了一遍,看不出一点损害,它被剪掉就好像一场误会。
突然它嫩绿的根茎开始自下而上变得深红,成片的蛀虫爬上洁白的花瓣。
马蹄莲被染成血红色。
啊,怎么会?
启情被吓了一跳,司丽君见状,开口道:“一朵被蛀虫蛀坏的花只有到蛀虫都成熟的时候才会显露出虫洞。”
“可是,到了那时,虫子就会爬到其他花上去了,到那时候坏的就不止那一株花了。”
启情不做声,她紧紧盯着那支妍丽的花儿,泪水骤然滴落。
她不愿意接受,到底是因为花儿被夺去生命,还是说花儿早已爬满了蛀虫?
她不知道,可是当司丽君问她,这朵花要不要插在花瓶里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