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君枝》桑里里

1、宫 一个枝枝

　　1.
　　我嘴里嚼着糖山楂，听说书先生讲着我的故事。
　　阿楠在一旁喝茶，我撑着脑袋，听先生说书，他唾沫溅到了我手上，我嫌弃地擦了擦。
　　虽觉得说书先生说得荒缪，但他讲到高潮时我还是忍不住捧场鼓掌。
　　今天是我十四年来第一次出宫，我叫白姬，皇兄和母妃唤我枝枝。我的爹爹是皇上，但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母妃，从小到大爹爹来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
　　宫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爹爹喜欢汤贵妃，听母妃说，汤贵妃是从爹爹当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他的侍妾，爹爹一登基就封她为贵妃，嫔位高于母妃和贤妃姨妈之上。
　　有时是真羡慕汤贵妃所育的三姐姐，一出生就独占爹爹的爱，儿时我们几个姐妹想要什么宫外的新鲜玩意儿，去恳求爹爹，但往往都只有三姐姐能得到。
　　出宫的这次机会是母妃和母后为我求来的，来之不易，我自然也很珍惜。只是去买糖葫芦时碰巧听见了这先生在说深宫之内的事。
　　他说得好听就罢了，但他偏偏要扭曲事实，颠倒黑白。刚想反驳，却意外发现他讲的深宫故事里有我。
　　于是我拉着阿楠坐下来点了壶茶。
　　“阿楠，为何人人都喜欢三姐姐？你也喜欢她吗？她有什么好喜欢的？”我想起什么，转过头朝阿楠眨了眨眼睛。
　　阿楠是我爹爹的一个属下，他叫沈楠。我喜欢他，从小就想嫁给他。
　　风从窗户那里透进来，冷得我裹紧了厚斗篷。
　　沈楠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又或许觉得我和三姐姐根本没有可比性吧。
　　“属下不敢妄议三公主。”沈楠垂着眸，他说这话真是两方都不得罪，可我知道，阿楠就算喜欢某个女子，那也是喜欢的他口中所说的“三公主”，而不是我。
　　三姐姐温婉漂亮，对任何人都好。
　　记得幼时有夜雪落得大，我同阿楠吵了架。阿楠被爹爹罚跪在御书房外面，他皱着眉，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内衫，冷得发抖。
　　我不敢上前，便躲着看他，让宫女给他送了件斗篷，叮嘱那小宫女不要告诉他是我给他的，我知道阿楠的性格，同我拌了嘴他是断然不会接受我送去的东西的。
　　那夜阿楠跪了多久，我就在红漆柱后面站了多久。
　　后来我迷迷糊糊滑下去，靠着红漆柱睡着了。路过的宫娥唤我快些起来，我便问她沈楠呢，她答曰被三公主带走了。
　　次日我去找阿楠，阿楠不理我，他同三姐姐在一起谈论着诗词文学，沈楠望着三姐姐的眼神同看我的眼神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清楚。
　　他看我，眼神中只有对一个傲慢嚣张的公主的鄙夷。
　　2.
　　“那阿楠，你有喜欢的女子吗？”我抿了口茶，试探性地问道，“爹……父皇说你马上就不惑了，可以娶妻了。”
　　说书先生又溅了口水出来，真的是讨厌死了。他牙齿漏缝吗？
　　沈楠似乎不想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我思索着这是什么意思。
　　外边吵吵嚷嚷的，我问了后桌一位兄台现在几时了，兄台说现在已经午时了。我算了算时辰，差不多可以策马回宫了。
　　说起我会策马，真真儿是一件有趣事。爹爹平日里长久居于深宫之中，他想习射箭纵马，专去命人修筑了个骑马场，结果爹爹又不经常去，那地方倒成了专门为我同大姐姐建的玩耍地方。
　　回宫时路过秋霞巷，巷子的尽头好像站着个男子。我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阿楠催快些走，他就这么想见三姐姐？我噗之以鼻。
　　回宫后我要先给母后请安，皇后娘娘坐在凤栖宫的正位，我微微俯身行礼。皇后娘娘待我好。只可惜常年病于榻上，我不能常来找她。
　　皇后娘娘笑着招手，她示意我坐在她的床前，我自然也不会客气，皇后娘娘摸了摸我的鬓角：“枝枝，宫外好玩吗？”
　　我露齿笑了笑，从小荷包里拿出在外面买的糖葫芦，我让小贩用纸包住带进来的，买了三串，有一串是给皇后娘娘的。
　　“嗯，宫外有趣得很。母后，这个好吃，我给你带了一串，可甜了。”我举着糖葫芦腻在皇后娘娘怀里，皇后娘娘命人放在一旁，她搂着我，就如同我的亲娘一样。
　　皇后娘娘未育有子女，据说实在数年前替爹爹挡了一杯药酒，从此不能生育。
　　宫里除了母妃和贤妃姨母以外待我最好的人便是皇后娘娘了，从小到大，我打心眼儿也把她当母亲。
　　皇后娘娘听我这么一说，展了眉头，她强颜欢笑：“有趣便好，真羡慕枝枝可以见识外面的天地，我已经快三十年没有出过宫了。这红墙绿瓦困了我好多年了……”
　　说完，我正想搭话，皇后娘娘又咳嗽了两声，她拿手帕捂着，咳出了一口痰，里面有红血丝。她似乎怕我看见，将痰用手帕迅速包好。
　　我见医书上写了的，说病人若是咳出血痰便是活不长啦。我将脸埋在皇后娘娘怀里，鼻子有些酸涩。
　　“本宫知道你的喜欢那个沈楠爱慕汤贵妃生的那个小妖精，枝枝也别难过，他也只是个侍卫……”娘娘习惯性抚摸着我的发鬓。
　　“配不上你”
　　“我们枝枝要嫁给大周最好的男人。”
　　皇后娘娘真傻，她还以为我在为阿楠不喜欢我的事哭。
　　我同娘娘聊了许久，皇后娘娘今年四十七岁了。她说她老了，好多事记得都不清楚了，她明明骗人，前些日子还把我小时候去御花园金鱼池捞月的事情调侃了一番，怎么可能好多事记不清呢。
　　“母后可有想吃的？我回宫的时候听宫娥说您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了。”我支起身，抬头望着皇后娘娘。
　　她想了一会儿：“让年妃送点鸡汤来吧。”
　　皇后娘娘所说的年妃是我的亲生母亲，母后同母妃交好，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她们两个如同闺中密友。
　　这与我看的后宫争斗的话本是截然不同的。那些话本里的深宫女人都是下毒陷害，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宫内有过这样的事，爹爹后宫的嫔妃们倒常在一块聊家常。
　　我见天色不早了，同娘娘告别后离开了凤栖宫。想着今日之后我又只有在宫内浑浑噩噩地渡过就心烦意乱。
　　我回到其雨殿的时候，母妃同贤妃姨母在说笑。姨母说我快十五了，则婿之事万不能让皇上来办。
　　“我觉得那个宋家嫡子就还不错。”母妃笑得花枝乱颤，她掩嘴笑着。母妃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姨母说我长得她，也有一双漂亮的凤眼。
　　可我不喜欢母妃的眼睛，漂亮归漂亮，但犀利极了，一看就不好相处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