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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陈浩家里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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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重教数学。据说他已经有20多年教龄,为本校“培养”过两个清华生,在本市教育界口碑极好,据说还兼任市里数学组组长,名气不小。一个人名气大了,声音也就自然提高许多,所以张知重上起课来仿佛泼妇骂街一样可着嗓子喊。也许早已习惯,所以脸并不因为憋气而通红,反倒有说有笑。
第一次上他的课,阿夸觉得他是个怪人,渐渐的,觉得他很丑,到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一被问起,只敷衍说“还可以”,其实是“丑的还可以”。鼻子有鸡腿那么大,也很像鸡腿;天生的歪嘴巴,抿着时活像小女生在撒娇赌气;颧骨高高凸起,仿佛两座山,夹着宽宽的鼻梁形成天然的两道排水沟,只可惜无水可供常排,所以沟间的地已龟裂不堪,皱纹一条条长得能拿去替代鱼线钓鱼。头发却欣欣向荣,比年纪高出好几截,且乌黑油亮。走近一看,才发现从头顶开始,发根已略显斑白。原来是染的。
张知重极力要将课上好,为此非常喜欢在上课时穿插几个小笑话,据说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那些笑话确实小,大多闻所未闻,结果往往只有他一个人在台上呵呵傻笑。他一笑脸上皱得愈发厉害,表情几近狰狞,望之令人毛骨悚然,不敢复望。
开始时他上的课没人敢讲话,后来讲话的渐渐多起来,这很容易理解,譬如交朋友,开始时为巩固新生的友情,谁都处处小心,接着新情变旧情,慢慢肆无忌惮,什么玩笑都敢开,比如公然拥吻对方女友,结果是要么反目成仇要么老死不相]往来。但如果两人当中有个胸怀比较广大能容忍比如自己戴绿帽子这一现实,也许他们的友谊尚可延续。
阿夸的同桌是个外表老成持重,内心像小孩子一样的家伙,遇事喜欢以长辈自居发表些不着边际的议论。容易激动,一激动就要拍案而起,横眉怒目。他听着张知重的课,觉得没劲,冲口而出:
“什么吊毛玩意儿,老子随便讲的都比他强。”
阿夸因为和他才认识没多久,和他讲话也觉得没劲,所以刻意沉默。
和人交谈,出于礼貌,谈的不论好事坏事总得保持一脸的起码也该是半脸的笑,否则交谈就不可能在友好的氛围中进行下去。这就需要有一脸经过良好训练的肌肉。不幸阿夸脸上奇瘦,肉少得可怜,更别说肌肉,根本不能随意调出一个自然的笑来,所以也只能沉默。
同桌捅捅阿夸:“嘿,哥儿们,在听呢?我说这种废人的课不听也罢。”说完自己看书,边看边笑。阿夸好奇,俯身过去看,原来是漫画。他忍不住问:
“你今年多大呀,还看这种书?”
“什么?”同桌有点不高兴,“这种书又怎么啦?比鲁迅巴金的强,起码不会让人犯困。”
阿夸本想说我就不会,可以看同桌满脸怒相横生早被吓住,耸耸肩又听起来。
张知重正在教不等式,然后布置道习题叫当堂完成,他便在教室里闲转,接着受到班里一个长得像骆驼的家伙的启发,又想到好笑的东西,一时控制不住又脱口而出:
“你们谁见过大象呀?”
本想得到回答后再切入正题,不料全班一下鸦雀无声,谁都不睬他。这种遭遇最近他接连碰到,主要是大家已对他失去兴趣和由于对他感兴趣激生的暂时的尊敬。张知重很尴尬,一时没法下台,更让他尴尬的是竟有人在他面前窃笑,这是他执教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他突然很怀念从前,从前每当他对学生制冷时他们多么热情多么让他感到骄傲啊!
阿夸觉得老师尽管课讲得像在献丑,但这点勇气还是应该肯定的,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态度实在应该脱离了张知重这个载体好好发扬光大。
同桌朝台上吐吐舌头,老调新唱:“没劲!嘿,老兄,哑巴呀?我叫陈浩,你叫什么?”
陈浩家里挺有钱的,不住校,自己在外面租个单间,过得挺逍遥自在,连神仙看见都会羡慕,更别说阿夸。他是个漫画迷,一度想当漫画家,但画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仅大便活灵活现,颇像稣饼,望之让人胃口大开。他常自夸说徐悲鸿以画马著名,张大千以画虾享誉,无不是专情于一物,以一物见长。我今天画屎如有神助,坨坨栩栩如生,它日定成大家。认定目标后,他从此日日对屎写生,无奈此物在现实生活中太臭,只好靠想象来画,于是画出来的屎渐渐人气饱满,其扭捏作态妩媚可掬之状令人叫绝。遂寄去漫画杂志社发表,不日接得回信一封,除原稿退还外还有个短信,写着“所画泥塑形象不真,望努力。”陈浩才后悔当初没在画底注明“大便”字样,转念又恨编辑不识货,大骂他是饭桶,不懂艺术。以后再不敢乱投,专心看漫画,所画稿件渐渐替代厕纸的角色,名至实归。
阿夸小时候也看过很多漫画书,也曾如饥似渴,但自觉比不上陈浩,同时认为能对小人书爱不释手的人一定城府不深,容易相处,于是和陈浩亲近起来。试过后才发现,此君极小器,又爱说风凉话。但此时的阿夸正好比进入沼泽中心的白痴,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一边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