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千千结》金城男

1、1 那思绪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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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店有点垃圾场的味道，不但因为它的环境差，比如苍蝇满天飞，还因为到这里吃饭的大部分人都是落魄的流氓和素质低下的讲起话火药味十足的建筑工人。他们的衣着一律奇差无或者远望去奇差无比。这还没什么，关键是他们的态度极端恶劣，让人以看到那些可恶的嘴脸的嘴脸脑海中马上会跳出一句至理名言：当奴率举起鞭子的时候，比他们主子还狠。
　　阿夸贸然撞入，看到此情此景食欲早被吓退大半，向转出别寻一家，无奈旁边已无别家可寻，只好将就着坐下，相待在家里多好，偏要上什么学，出来受苦。那思绪就像断线的风筝，此时被风一刮，挂在宿舍那间厕所上。想到厕所，食欲又被吓退一点：墙壁上污渍斑驳，俨然电视剧里穷人身上衣服的补丁，是身份的象征。门形同虚设，下部差不多已被水泡烂，其他地方几乎都留有学生当中的败类展示自我“个性”的痕迹：拳坑大小不一，打出来的破洞是绝佳的通风窗口。
　　热腾腾的饭上毕。那饭仿佛和着土煮一样微微泛红色，味道也不好闻，是暑假时自己在乡下闻惯的猪食味。阿夸想士可杀不可辱，真是岂有此理。刚想学大侠们掼筷而起，愤然离席以示抗议，但一转念，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倘若他们仗势打起我来还不是我吃亏？于是打消这念头，皱着眉咽下第一口饭，然后越吃越快，饥不择食，只差没将桌子一并吞掉。

　　走出饭店已是午后一点，路上行人稀少，车更少，即是五体投地爬行也不用担心出车祸。阿夸不想学螃蟹，他有腿，只是走起路来仍发抖（饿的），随时有倒下的危险。而他一旦倒下肯定会引来许多好事者围观，津津有味的讨论它能在太阳底下躺多久。
　　想象中宿舍里应该是一团和气。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着同一个标一起选择受苦，没有不同病相怜的道理。只可惜那病类型繁多，且程度各有高低，相互间都不想靠近，话更少，都像贼一样揣在口袋里，偶尔还要用手压压口袋，看看钱尚在否，诚所谓“惜话如金”，所以彼此断然没有拿出自己的钱来送人的道理。
　　舍友大部分已来齐，大部分躺着在看书，且大部分是假看，有的把书拿反了还不知道。这其实很容易理解，譬如穿上新鞋后，开始时总会竭力保持鞋面清洁光亮，用以当然是向别人宣示：我买鞋啦。但过一段时间后，对鞋的兴趣锐减，任其多脏多臭已不干眼睛的事。好多香港脚其实就是这般造就的。
　　阿夸拿面盆去接水洗脸，刚跨出门便与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此君胸怀壮大，把阿夸一下顶出几米远。阿夸来不及细看，那大汉早已迈着震天动地的步伐奔进宿舍，然后只听从里面爆出一句：
　　“喂，我的床在哪？”
　　洗完脸，阿夸顿觉神清气爽，那感觉就像一个年过半百之人突然被夸年轻力壮是拥有的快乐一样美不胜收。

　　班主任让阿夸失望至极，原来是个男的，而且还是个老男人。来之前他便想象办主任长什么样，因为他爹有一年在香港请黄大仙给他算过命，说他长大后是玩女人的高手，所以他便首先将班主任设计成一个女的。这下希望落空，女人玩不成反倒有被男人玩的危险。但那老师看起来意气风发，满脸和善，大概不难相处。想到此阿夸才稍稍放心。
　　班主任名叫张知重。他一上来就想向学生展示它的智慧和口才，所以兴致勃勃地说：
　　“同学们，我先给大家讲个笑话。”
　　大家对这样的开场白表现出极浓厚的兴趣，都觉得很新鲜，所以屏息静听：
　　“你们谁知道非洲为什么没有猩猩呀？”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回答“不知道”是比较得当的，而最得当的回答是在回答完“不知道”后还加上一句：“为什么呀？”可惜阿夸经验不足经抢先答道：
　　“我知道。因为非洲没有多少树啊。”
　　讲完便很得意地站着等待老师表扬。这显然很出张知重的意外，让他不知所措，因为他接下来设计的台词是这样的：
　　“非洲到处都是草难道叫猩猩爬草啊？”
　　张知重一时找不到补救的方法被迫同意阿夸的观点：“这位同学真聪明，就是这样。”然后把话题切换到学校的日常管理上，让人还以为他的”笑话”就这样：
　　“非洲为什么没有猩猩阿？因为那儿没有多少树啊。”
　　接下来张知重见缝插针，一有机会马上献“笑”，非常无私：
　　“来，我给大家在讲个笑话。为什么……呀？因为……啊。”
　　讲完一定自己先笑，然后带动大家笑。有一次不幸冷场，那个在宿舍里曾撞过阿夸的家伙便起来大声说：
　　“真好笑啊，哈哈，笑死我了，大家快一起笑啊。”
　　于是教室里马上报出一阵哄堂大笑。气氛之热烈，前所未有。
　　原来班主任是个怪人。阿夸在下面想。但是非洲没有猩猩吗？他后来又想。

　　阿夸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生活----其实还不能说“独立”，应该是“独自“才对----大有落叶归根的恐惧和不知所措，仿佛一一只被关进火柴盒的蟑螂，初时四面寻找出路，窸窣有声，后来渐渐疲乏，只好认命-----错了。命这东西虽经几千年来的一大批一本正经的文人骚客政客酒客嫖客说得天花乱坠，其实还是个不可知的东西，它就像空气，抓不住，摸不着，即使抓住摸着了也不过是漂浮在空气中的秽物杂物无甚用处，说明不了什么。但奇怪的是有些人捕风捉影的工夫炉火纯真，能从一片叶子里看出一个世界，一粒沙中窥见一个天堂，很让人佩服。
　　小地方的人比较好面子，一切为面子服务。这次中考阿夸的战果不甚辉煌，但也在意料之中----考了556分，离省重点差十几分而上县重点绰绰有大余。但夸妈执意要让儿子到省城念书，便左托关系右托关系好不容易弄到一所不算蹩脚的中学，可那中学的收费却比它的名气大好多倍。夸妈望子成龙心切，一应照办，家里因此亏空不少。
　　阿夸来此之前信誓旦旦：一定要拿全校最好成绩！有本书上说诺言和谎言仅差一字，扩展开去，誓言和谎言也是一字之差，所以阿夸一进入角色便将该做什么忘掉不少，使孔老夫子见了定会摇首慨叹曰：“孺子不可教也.”

　　据说父母供子女上学也是一种投资：为自己老后的生活投资，加保。一旦子女跳龙门成功且目中尚有尊长便是赢，反之则血本无归。夸妈深谙个中玄机，所以给儿子的生活费颇丰。但她哪里料得到儿子拿到钱后首先就去逛街。

　　Z城算不得大城市，比起北京上海来简直连当小巫的资格都没有。但一物降一物，它起码比阿夸住的那个镇子强，所以一来到街上无论什么对阿夸来说到是新鲜的。这当然也要怪阿夸以前太迷信闭门造车，很少接触外界。夸妈常向人炫耀说：“我们家阿夸要是个女孩儿一定不失为贤妻良母。”这是真话，因为就算是女的也很少有像阿夸这样的。不幸阿夸造出来的是一辆牛车，是车而无牛就像骑兵没马一样无用武之地。
　　街面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随处可见妙龄女郎翩跹而过，令阿夸精神不时一振，紧盯住扫描不已。以前阿夸只在杂志上看过一些在他看来姿色倾城的美女，这次有幸见识到美女如云的场面，大叹此生不虚。
　　正走着，迎面撞上几个当街揽客的家伙，嘴里一声一句：
　　“要碟啵？”
　　阿夸不知此中机关，又被好奇心撩着，信口答应要，马上被领进一家修饰下乘的小店内，只见面前桌上堆满各色各样的光盘影碟。阿夸兴趣倍增，仿佛葛朗台捡到金币一样激动不已，上前狂翻起来。阿夸本无意要买，只图看个痛快，当几乎就要将成山的碟翻完时，为掩饰起见，漫问一句：
　　“就这些吗？”
　　那些店员早等得不耐烦，料定他是只候鸟，没好气地回答：
　　“废话！”
　　阿夸自讨没趣，吐吐舌头要撤，突然看到又有几个男的被领进来。进来后他们直奔墙角，从一只大箱子里翻出另外一些蝶来。阿夸偷瞟一眼，封面的图片顿时使他心跳加速，热血偾张，为求克制，急忙跑出店外。边走边想，觉得可惜，再走再想更是心痒难耐，立刻折转身回到那家店里，红着脸斗胆文人要一张那样的碟，付过钱后用两个黑袋子过好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