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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乐游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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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茫茫。
浓夜笼罩的海面上飘荡着一艘巨大的船,船上只有微微的一点灯火,与微光清浅的上弦月遥相辉映。
大掌柜轻轻叩响了雕镂精致的木门,听得里面传出懒懒的一声“进来”,推门走了进去。
房内无灯,只有名品夜珠散出的微光,光晕柔和又炫目,星星点点。
重重纱幕后隐约透出一个朦胧剪影,仿若水中倒影。
“怎么了?”那语声十分随意。
大掌柜躬身,谨慎地说:“舫主,这次上船的人里,有武林盟的人。”
“哦。”他似乎并不意外,“我们的生意做了十年了,被武林盟注意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来的是谁?”
大掌柜声音凝重,“沈沉。”
“哦。”他知道这个人。
大掌柜说:“沈沉是武林盟年轻一代名侠中的第一人,武功、名望在同辈中无人能及,他的名字出现在江湖上不过十年,这十年间他为江湖武林除恶惩奸,出生入死,可以说他如今的名声地位都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绝无半点虚头。”
舫主道:“名副其实的正道大侠,是这样的吗?”
大掌柜道:“据属下所知,确实如此。”
“那就让他来吧。”他随口道。
大掌柜踌躇道:“那船上的人……”
沈沉为什么来乐游舫,大掌柜心知肚明。
近些年在江湖上失踪的某些武林盟要犯,可有不少都在船上漂着呢。
武林盟是江湖客们推举出来,为维护江湖公义和武林秩序而存在的,被其列为要犯的人物,都是证据确凿、犯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罪过的。
而沈沉就是如今武林盟在江湖上的代表。
大掌柜有点犯愁。
沈沉这个人,背靠武林盟,跟他作对就等于跟整个武林大势作对。
论武功,他已可称一声高手。
若舫主拿出收服其他江湖人的手段——然而这个沈沉,不贪权,不好色,不重名,不为利,甚至连嫉恶如仇的性格缺点也没有。
总之,面对这么一个名副其实的正道大侠,作为反方,实在是没辙应对。
然而他这位连十步路都走不动的舫主却似乎并不在意,只随意地摆摆手,就把他打发了。
十五月圆之夜,乐游舫如期开张。
灿烂的灯火与海天相接处巨大的明月同时亮起,船似从天边摇向那一轮明月,周遭尽是无人的黑暗,唯有灯船与月亮交相辉映,美如梦幻。
大掌柜暗中关注着那位来头颇大的沈沉。
上船游玩的众人都戴着面具,穿着统一的宽松衣服,彼此不通姓名。失去身份的约束,歌舞升平的场面颇有些放纵的意味。
大掌柜对此已经司空见惯。无论平日是什么人设,一旦到了船上,多半都是要原形毕露的。就算一次两次矜持得住,多来几次,也就忘形了。
乐游舫上有三美,景色美,歌舞美,酒菜美。
景色自不必说,就连这船也与寻常花舫不同,巧夺天工,极尽华丽。
舫上不知用什么方法招揽了隐居已久的江湖名厨,据说手艺不比御厨差。
至于舞,舫中舞姬侍女众多,最负盛名的,是一位名叫月上的舞姬,剑舞堪称一绝,容颜更是绝色。
此刻在台上的正是这位月上舞姬。
此人一上台,台下原本喧嚣笑闹之声便随着乐声渐渐息了,众人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这人,颇有些如痴如醉的意思。
这位月上容貌绝佳,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一见便能夺人心魄。
大掌柜的心思自然不在节目上,他刚刚注意到舫主跟一位客人聊起天来,似乎兴致颇好。
这位客人是第一次上船的新客,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江湖中并无名号,大约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此刻少年正有滋有味地欣赏台上翩若惊鸿的佳人,与舫主低笑道:“早就听闻乐游舫上有一舞姬色艺双绝,不同俗流,果然名不虚传。”
那舞剑之人身姿轻盈飘逸,恍若飞仙,不似寻常舞姬柔媚动人之态,虽是眉目如画,却少些女子的娇柔妩媚,且身量又高挑,竟有些雌雄莫辨的风姿。
舫主道:“这可是乐游舫上第一人,虽未曾下过船,却已经是名满江湖了。”
少年瞧他道:“你这话倒像是说你自己呢。”
舫主便也瞧他道:“难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谁说出名一定要有名字?”
两人相视,一齐笑了起来。
少年望着台上道:“你瞧这位虽然是顾盼俨然、有颦有笑,可是笑不及眼底,恐怕过得并不开心。”
说着又一扭头,“诶,你是不是虐待人家,逼着人家给你当招牌?”
这位月上生了一双桃花眼眸,略一含笑,自然便有许多风情,便是看一根柱子都是脉脉含情的样子。
然而此人心中却是一片枯冷,台上所见,皆是假象而已。
可惜世人皆迷恋皮相,有几人能瞧出旁人心底事呢?
“就算是吧。”舫主没有否认,“那你看我过得怎么样?”
面具遮住了容貌,只能瞧出他的脸很小,一双似乎总也睡不醒的睡凤眼。
少年道:“你想要朋友,我猜得对不对?”
“嗯……”他眨眨眼,笑了,“我若是说‘不对’,你一定要说,那我来找你聊天做什么?”
两人对视,又一齐笑了,似乎都挺开心。
少年道:“我姓白,白清商,江湖无名小卒一个。你若不是找我聊天,那我真想不出我有什么值得舫主大人亲自会见的。”
“我叫苏泛,白姑娘这个无名小卒,眼力可是不错,我瞧着离名满江湖的日子也不远了。”
白清商也没否认,两人相视而笑,颇有些投缘的意思。
白清商道:“你刚刚在看那个人?”
她目光指向坐在斜前方的一个人,那人身姿挺拔,气质不俗,不像是无名之辈。
苏泛道:“你看他怎么样?”
那人便是之前大掌柜提到的沈沉。
白清商道:“这人一看就是个大侠,特别端正严肃的那种。”
她转头对苏泛眨眼,“你本是来瞧他的吧?是不是怕他端了你的贼船?”
苏泛道:“他明明是上了我的贼船。”
两人相视一笑,白清商又引他瞧旁边两人,“你瞧那两个人。”
那边坐在一起的两人,看身形是一男一女,看举止,却像是一对父女。
这倒有些意思。父亲带着女儿逛花舫,还真是有趣。
此时乐声渐止,一舞已毕,月上已下台离去。
苏泛道:“我要失陪了。明晚再见。”
白清商举杯相送。
三更过后,明面上的节目都散了。
新客回客房休息,熟客则跟着舞姬侍女再寻下半场。
大掌柜看着沈沉回房,暂且松了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松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