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章 遇云雨 脸红耳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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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了三天半的春雨还没停下，程家齐踏着轮船阶梯从拥挤的人群里下来，落地后拍了拍头顶的雨珠，并用空闲的手撑开了伞。
现在是傍晚，码头上明亮的黄灯照亮了灰蒙蒙的前路，他提着行李走到遮棚处，一眼看到了正在向他招手的管家，中年人穿着深棕色的长袍，生得温温和和，见程家齐回应后打开了伞，从灯火迷离里出来，比他落后一步走着。
行了一阵子，管家在后头唤了声：“大少爷。”
程家齐顿了顿，听见他说：“老夫人今晚特地叫人准备了桌饭菜，希望您回旧宅看看。”
“哦，军务处正好批了几天假。”程家齐笑笑，看着管家拿过自己行李的手，又关心地问，“最近家里怎么样。”
“一切顺利。”他道，“车子停在右边，路上水坑多，少爷当心些。”
开了车门，程家齐便坐上了车后座，窗外的许多副景象在车子发动后扭曲成了一幅抽象画，里面有车夫、贵妇、洋人、街上树影、墙上张贴的文字图画，还有闪来闪去的五彩灯。
然后他垂下目光，摇开了那方车窗，低低唳着的风越过小半开的窗子，裹着雨水往他脸上跳，他突然想起他那早已过世的父亲。
他父亲早在一年前去世了，那时程宅上上下下一片白，天压得像现在这般阴。祠堂里跪满了人，为首的程老夫人捏着手帕往眼角抹，几个姨娘和其余的少爷小姐低着头，神色不定，唯一能透露他们该有情绪的，好似只有鬓上的白菊花和如雪的丧衣。
程家齐今日凌晨才赶回来，身体又累又困，他在两个月前被紧急派去南方担任重要工作，谁料这期间突发事变，一向身体强健的父亲猛然昏迷病倒，名医名药在程宅里跑来跑去也无济于事，最终在几番挣扎后撒手人寰。而他那时在工作上脱不开身，没有在父亲咽完气前回来，亲戚因此对他颇有意见。
程家齐跪在母亲身边，见她的眼泪一直往下掉，路上又闻下人说老夫人已经哭晕了好几次，心里没有变得更难受是假的。他顾忌着灵堂面前不好说话和之前其他亲戚对自己的态度，掂量了几句才讲：“娘。”
程老夫人的眸子转了转，兴许是哭久了忘了意识，呆呆地望着她的大儿子许久，在唢呐响起的第一声陡然回神，扯着沙哑的嗓子问道：“怎么了。”
程家齐说：“您如果伤了身子，父亲恐怕也会不高兴的。”
他这番话像是点醒了程老夫人，她勉强抑制住悲痛的情绪，又擦走快掉下来的眼泪，轻声说：“你扶我起来吧。”
程家齐应予，身后黑压压的白在他们起身后一同站起，突然间老夫人推开了他的手，颤颤巍巍地向门口走去。程家齐不大放心地跟她后面，两人在唢呐冲天里走出了祠堂门。
灵堂内开始有了动静，下人们抬着程老爷精心准备的棺，一步一步出了祠堂门。人群也在一瞬间涌动，此起彼伏的抽噎声将棺材送了出去。
雪刚好下来了。
有一点白落到了大少的鼻尖，逐渐染上一层薄红色。程家齐走在前头扶着棺，越往前走越觉得后面有人在偷看自己，只因后头跟来吊丧的人浩浩荡荡，反复扫了几眼也没发现什么。他正把目光移回时，余光突然抓住了那道视线，再次回头望去——
那是一双端正的丹凤眼，带有一丝错愕。程家齐眉眼一凝，从记忆里搜刮出男人的身份，姓洛，北平里开珠宝行的洛家二少，名字倒是有点记不清了。
这位洛二少察觉到事态暴露也不打算掩藏了，大大方方冲他一点头，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眼。他面容平静，眼睛看着左手搭的木棺壁，脚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向前走，反观自己才像那个偷窥的人。程家齐觉得莫名其妙，又感到好笑，打算再看他一次的时候又猝不及防地撞上眼了。
程家齐面上颇感无奈，内心也逐渐警惕，又见洛二少微微发笑，伸手指了指鼻尖。
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的动作，走在他后面的三弟先眼急了起来，急忙拍了他的肩膀，小声说：“哎哥，看什么呢别看了，不然被姑妈她们发现就要挨骂了。”
程家齐后知后觉，尴尬地哦了一声，将头扭回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在想洛二少点鼻尖的动作，他是知道有雪飘到自己的鼻子上，只是那时脑子一片混沌，也没管太多有的没的了。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往鼻尖探去。
程家齐往鼻尖上一摸，融化到大半的雪花混着雪水打湿了他的手指，顺着指间的缝隙往手背上蜿蜒流转，渐渐滑到他手腕上的黑色小痣上，像有情人用湿漉漉的吻抚摸他的手。
——车门被人拉开，撑着伞的管家恭敬地等待他出去。
三十分钟的车程在回忆里转瞬即逝，程家齐缓过神，弯身走出车门。四合院大门旁早有一个丫鬟提着灯笼在等候，她身穿深蓝白花纹衣，脑后梳着个麻花辫，眉眼周正，看到程家齐后朝他明媚一笑，说：“大少爷好。”
这位丫鬟名叫新月，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管家认出她身份，对程家齐说：“大少爷，老夫人还吩咐我做其他事，要先告辞了。”
程家齐点了点头，他道：“行李我会亲自送到您的住所，少爷不必自己提回去了。”
程家齐应下：“那劳烦荣叔了。”
荣叔微微弯腰示意离别，新月则领着程家齐跨进大门。
进了大门几米，新月将灯笼挂到墙上，一边走一边跟他讲老夫人有多思念他之类的云云，转告他虽然工作繁忙，但有空之余还是回来看看她老人家。程家齐有点懊悔，接着又听新月讲：“哦是了，老夫人今天的书房来了客人，是洛家珠宝行的二少爷。”
洛二少、洛二少、又是洛二少，程家齐眉尖一挑，想起一年前那双丹凤眼，问：“他来做什么。”
“老夫人在他家预订了一箱珠宝，洛二少说最近店里人手紧缺，太贵重的物品不安心别人送过来，于是自己来了。”
兴许是一年前洛二少给他留下的印象过于特别，程家齐总觉得这理由有股说不出的奇怪，但他也挑不出什么刺，只好顺着讲：“那他家服务还挺不错，蛮有良心的。”
新月笑笑，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交谈的声音停住了，随即她说：“夫人，少爷回来了。”
程老夫人语气喜悦：“快点进来。”
门被推开了，新月将程家齐送进去，在外面合上了门。
程老夫人一脸欣喜地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普洱，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几秒，最后落回他的脸上，笑着说：“幸好没瘦。”
程老夫人虽以“老”为敬称，实际上才四十的年纪。她保养极好，螓首蛾眉，身着一件玉青色花纹旗袍，头发用细细的莲花簪盘起，她一面微笑，一面跟程家齐介绍：“这位是洛家珠宝行的洛二少洛靖云。”
洛靖云弯眼，朝他颔首：“大少好。”
依旧是那双丹凤眼，狭长，眼尾上翘，如今被他这一笑更是抹上层艳丽。程家齐不知怎么耳垂发烫，心脏连同眼皮子一起跳，怔怔回礼道：“二少客气了。”
洛靖云微笑，转头对程老夫人说：“那我告辞了。”
程老夫人望了一眼窗户，瞧着这雨越下越大，窗子被豆粒般大的雨珠敲得噼里啪啦响，她连忙挽留道：“外面的雨下得也太大了，等会再走也行，多怪我太久没人陪拖了靖云的时间，顺便留下来吃顿饭吧。”
洛靖云说：“谢谢夫人，但晚饭就不用了。”
程家齐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以后我有空多回来陪陪母亲。”
程老夫人听了没做什么回答，只是喝了一口普洱茶。
洛靖云好心好意地讲：“军部工作繁忙，家齐一时半会没空回来也不奇怪，况且大少言行必出，后面的日子肯定不会让老夫人伤心的。”
程家齐连忙说：“军部那边给我批了几天假，这几天我都在这陪陪母亲。”
程老夫人终于瞥了他一眼：“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瞧着都不精神了。”
“谢谢母亲。”
气氛终于缓了过来，三人聊东聊西，程老夫人被两个小辈逗到眉飞眼笑。程家齐眉眼弯弯，突然听到洛靖云对他说：“家齐。”
程家齐望过去，眼见青年面容温和，手指像是捏着什么东西，对他说：“你刚刚衣袖上有一根头发，我帮你拿下来了。”
程家齐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么嘴角又一翘，青年的眼睛依旧看着他，和他一起笑。
他一时心头悸动，又如同刚刚那样面红发热。他觉得奇怪，但控制不住自己，清咳一声：“你怎么总是看我？”
没想到疑惑的人变成了洛靖云，他皱眉：“有吗？没有吧。”
程家齐瞬间清醒，觉得尴尬万分，突然想起来一年前洛靖云偷看自己还被发现的事迹，刚想出声反驳，恰好书房木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有人过来通知饭菜已经备齐了，请夫人和少爷过去用餐。
程家齐突然注意到外面的雨停了。
程老夫人刚刚高兴到没注意他俩的小动作，她问洛靖云：“靖云真的不陪我一起吃饭吗。”
洛靖云瞟摇头，脸上装作可惜：“雨刚好停了几分钟，家父还有事情要嘱咐，恐怕要辜负夫人的心意了。”
她不计较：“那快去吧，今天真是感谢你了。”
洛靖云笑意盈盈：“没有，晚辈先告辞了。”然后他说，“大少，有缘再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一章 遇云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