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狗纪事》杳杳灵

3、食堂 “从那时起

　　衡阳二中有三个食堂，最老的是“学生食堂”，还有新建的“知味轩”和“识味阁”。
　　两个人进了学生食堂，都是四人桌，容得下很多人。
　　建起的年岁久了，设备并不很新，没有空调，只是隔几桌便配备了一台吊扇。
　　大约是两人来这的时间不算早，食堂人也不多了，不算太热。

　　宋谨言人长得好看，精致又乖巧。许是防晒的功劳，皮肤尤其白皙，跟块白壁似的。从小就招长辈喜欢。
　　“阿姨阿姨，少打一点儿！我吃不了那么多。”宋谨言声音略急。
　　衡阳二中食堂的阿姨还挺实在，给孩子们打菜手一点也不抖，就是……给宋谨言打菜时，手尤其地稳。
　　虽然宋谨言阻止了半天，但是最后他餐盘里的成果依旧可观，各种菜品堆得跟小山儿似的。

　　打完饭，两人寻了处风扇正下的位置坐下。
　　“‘小宋’?”甫一坐下，周慎行想起宋谨言半梦半醒时脱口而出的称呼，随口道。
　　“小宋”听起来像是宠物名。
　　“啊，因为我们一家三口都姓宋，所以我爸爸是‘大宋’，我妈妈是‘小宋’。”宋谨言头也不抬，仔细地观察饭菜的色泽卖相。
　　“那你呢?”周慎行略一挑眉，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宋谨言脱口而出，“小小宋啊。”过了一会儿，脸色突然一僵，闷闷地咳嗽了几声，一口青菜呛在喉管不上不下的。
　　许是看食物太过专注，许是环境太过放松，他对着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新同学，毫不设防地说出了自己在家里的昵称。
　　况且，“小小”实在是……太娇了点。
　　周慎行是真的没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对面的男孩埋着头擦嘴，耳根通红。

　　“你，你要不要再来一点儿啊？”宋谨言看着盘里的饭菜，有点儿犯愁。
　　他不想浪费，但又实在是吃不完。初中时候的食堂阿姨都认识他，也知道他的习惯，不会给他打很多。
　　但今天不一样。
　　他跟周慎行才认识不到一天，就这么询问他要不要分享食物，其实是逾矩了。
　　果不其然，宋谨言一抬头就对上了周慎行有些诧异的目光，幸而他没有从周慎行的神色里发现被冒犯的反感。
　　宋谨言一时间有些窘迫。“对不起，我，我什么都没说 。”

　　周慎行已经用完餐了，宋谨言却还剩几乎一半的饭菜。
　　阿姨对他实在是太过偏爱了些。
　　宋谨言咽得已经很是艰难了，但还在扒饭。
　　“吃不下就算了吧。”看着小仓鼠一样的宋谨言，周慎行有些怕他像金鱼那样，能把自己撑死。
　　“那不行，吃多少拿多少。”宋谨言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喝了口水，才说道。
　　周慎行有些意外，但还是继续道:“我不否认这个观点，但是身体更重要，不要强迫自己。‘吃多少拿多少’是在自由选择的基础上进行的。现在的情况是，你再继续，就不适合了。”
　　宋谨言手中的筷子顿住了，第一次听周慎行说这么长的话，垂着脑袋想了两秒，觉得对方的话有道理。
　　“你真的不再来点儿吗？”于是他问。
　　气氛凝固两秒，周慎行看着宋谨言的狗狗眼，眨巴眨巴的。无可奈何，“行……吧。”
　　最终那半盒饭菜还是让两人解决了。

　　两人比肩慢步的场景很是赏心悦目。都是高挺修长的身材，又都长得不赖。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免都要多看上两眼。
　　然而两位主角却毫无自觉。两人间的互动也全无旁人看来的芝兰玉树。
　　宋谨言打了个饱嗝，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揉着肚子，他可真是太饱了。
　　“二中食堂饭菜还可以。就是鱼香肉丝的材料比例不太对，手撕包菜的翻炒太久了，土豆烧牛腩没太入味……”
　　周慎行实在是没从他的点评中找到“还不错”在哪里。
　　“你舌头还挺灵，”周慎行瞥了眼正喋喋不休的宋谨言，“为什么一定要吃完呢，暴饮暴食对胃不好。”
　　“养成的习惯而已，”宋谨言笑了笑，“我小时候也不爱吃饭，把我爸妈气狠了，就不给我准备饭了。
　　小孩子不扛饿，大半夜的闹他们，他们也没管我。我现在都还记得，我那天夜里是哭着睡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倒是正常准备了我的早餐。
　　但是你知道我吃了啥吗？”
　　宋谨言看向周慎行，买了个关子，随后才说道:“是榆树皮磨成的粉，很粗的颗粒，大概是他们夜里自己磨的，做成的糊糊。
　　但那个时候我真的特别饿，即使那个颗粒刮得嗓子都是疼的，我也咽了下去。而且没加任何调味料，说实话，很难吃。
　　他们看着我吃完的，然后我爸过来跟我说:‘儿子，你看，这就是饥荒年代人们的食物，事实上，他们吃的比刚刚你吃的还要差，还要难以下咽，甚至有人根本没有东西可吃。一粥一粒当思来之不易，现在世界上也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吃不饱饭，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年代，很好的国家，但是这不是我们浪费食物的理由，你懂吗?’
　　他后来还跟我说，他在厂里工作，也经常要吃很多很难吃的东西，但无论如何，它们是别人的劳动成果，我们要尊重别人的劳动成功，尊重食物。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吃多少拿多少。让我剩下新鲜的、还不错的食物，丢掉它们，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周慎行有些怔怔地看着宋谨言。半晌，笑了。“这样挺好的，宋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