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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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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江城之前,何以谖提前就给何家去了信,因此他们到的时候,何家早已派人在码头等候。离家十二年的小少爷回来探亲,是天大的喜事,何家上下张灯结彩,为小少爷接风。
何以谖的舅舅,也就是何家现任的家主何洧,在接到消息之后匆匆跑到宅院门口,见到何以谖,激动得热泪盈眶,将他一把抱进怀里。
“崽崽可算回来了,舅舅这些年可想死你了,要不是山长路远,我恨不得亲自去昆仑看你。”
何以谖眼眶微红,轻声回应:“舅舅,我也很想你们。”其实六岁离家,何以谖对江城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可能是血脉相连的缘故,他一见到何洧就感到很亲切。
照例向舅舅介绍完同行的伙伴之后,一行人走进了何宅。
何家地处徽州,宅院都是徽派的建筑,外部是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庭院内花木扶疏,石径蜿蜒,一池碧水映着蓝天白云,宛如画卷般宁静祥和,体现着主人家的雅致。
“虽然江南的建筑风格都比较婉约,但是徽派和苏派的建筑还是有不同之处的。”沈夜一边欣赏一边评价道。
“沈公子是姑苏人?”何洧笑呵呵地问道。
沈夜摇了摇头:“我是丹阳人,只是刚好之前在姑苏待了一段时日。”
何洧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笑道:“难怪沈公子气质不凡,原来是丹阳沈家的公子。说起来,我们两家私交可好了,上次沈家主来江城,还赠了我们一幅字画呢。”
话语间,几人已步入厅堂,迎面而来的家仆们恭敬行礼,厅内暖意融融,一派温馨景象。
沈夜目光落在厅内挂着的一幅字画上,不禁愣了神。
何以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正是沈夜的哥哥沈暝的作品。他轻声问道:“沈哥,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沈夜回过神来,喃喃道:“久别故乡,难免感怀。”
何以谖安慰道:“我准备在江城住几日便北上去梁国,正好可以陪你回丹阳啦。”
“崽崽不在家多住几天吗?”何洧听到这话,给何以谖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有些不舍地问道。
何以谖摇了摇头,有些苦恼地说:“我还有师门的任务在身,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对了,我回来怎么一直都没看到娘亲?”
“她呀,还在金陵当将军呢。”
“将军?”何以谖有些诧异。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从小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又是家中独女,被惯得不成样。小时候她闹着要修仙,家里就给她请了先生。后来她去了昆仑,没想到竟然还成了什么落霞宫的长老,更是无法无天了。”
“这样说来,她也就在你小时候在家好好待了六年,自从你被昆仑的人接走,就去朝廷当官去了,成日里打打杀杀的,我生怕她哪天出了什么事情。”
沈夜在何以谖耳边感慨道:“令慈可真的是天之骄女啊。”
“我娘亲向来如此,她是全天下最潇洒自由的人,我一直都想要成为她那样的人。”何以谖骄傲地说。
“要不是如今天下大乱,舅舅怎么会舍得让旁人带走你,”何洧痛心道,“是舅舅无能,护不住你们。”
“哪有,舅舅守着何家这么大的家业,已经很不容易了。”何以谖宽慰道,“再说,我在昆仑过得很开心,师尊很关照我,师兄师姐也都待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何洧叹了口气。
何洧令人准备的都是何以谖儿时爱吃的菜肴,从小笼汤包到糖醋排骨,何以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喜欢吃这些菜,尝过之后才想起来它们的味道。
“舅舅,你真好。”
“崽崽喜欢就好。”何洧宠溺地摸了摸何以谖毛茸茸的脑袋。
沈夜托着下巴看着舅甥间的互动,忽然明白了何溱还有何以谖骄纵的性子是怎么来的了,他们家简直就是过度溺爱好不好,得亏这母子俩都去了昆仑求学,不然也不知道会被家里宠成什么样子。
但是说不羡慕也是不可能的,沈家家风清正严厉,沈夜从小到大不知道去祠堂罚了多少跪,又被罚抄了多少书。后来遇到陆翊……陆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吃过饭,沈夜起身,留下一句“我去街上逛逛”就离开了,鹿清晏也随之而去。
厅中只剩下两个人,何以谖忽然问道:“舅舅,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何洧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我也不清楚。当初阿溱怀着你回来,却不愿意透露你生父的身份,我知道这对她来说肯定是件不想回首的往事,就没有再追问了。”
沈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看见有人当街纵马,虽然傍晚路上行人不多,但若是撞到人,一定会十分惨烈。
没有多想,沈夜飞身上前,拦下了这一人一马。
“吁——”何逍遥拉住了缰绳。
他呵斥道:“你干什么!好好地拦小爷的马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何家的何逍遥!”
沈夜在心里想:难怪,原来是何溱三号啊。
沈夜拎着何逍遥回到何府,向何洧顺便告了个状。
“这不是听说表弟回家了,我一时情急嘛!”何逍遥辩解。
何洧责怪道:“再着急也不能当街纵马啊,你知不知道撞到人有多危险!”
何逍遥撇了撇嘴,“我的骑马的技艺可好了,不会撞到人的。”
“你!”何洧坐下来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崽崽在后面的院子里,你去找他吧。”
“好嘞。”何逍遥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何洧喝了两口茶压了压火气,然后对沈夜道谢:“多谢沈公子今夜替我拦下小儿,没让他酿成大祸。”
沈夜本不想多说,可看到何洧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揭过了,还是忍不住道:“何家主,惯子如杀子,您还是多注意下令郎的教育问题吧。”
何洧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是我的问题,只是我们家向来不太会养孩子,我已经将他送到江城最严格的书院了,可惜他的性子还是这样,一点没收敛。”
“要不是他不是修仙的那块料,我早就将他也送去昆仑了。”
沈夜有些无语:“冒犯了,我可以问一下您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吗?为什么家主您就是这样稳重的性格呢?”
“我小时候是皇子伴读,在宫里长大的。”
“原来如此。”
不过何家的人虽然大多脾气骄纵,但是本性不坏,何逍遥人如其名,有着江湖人的仗义潇洒,特别重感情。而且这何逍遥从小就喜欢捣鼓各种药材,如果因材施教的话或许也能成材,无论如何,也比如今这样做个江城小霸王要好多了。
沈夜听着何洧絮絮叨叨地说着何逍遥的事情,忽然想起来好像有一位医圣隐居在家中。他犹豫道:“要不,我带他一同回沈家吧,我家中有位前辈擅医道,或许可以传授令郎一二。”
何老爷眼睛一亮,霍然起身道:“那可再好不过了!”
*
于是临行前何洧不仅给何以谖一行三人准备了一大堆特产和行李,还附赠了一个便宜儿子。他问何以谖:“你们现在是要去金陵吗?”
何以谖点头,“我与娘亲多年未见,也不知道她身体怎么样了”。
“崽崽,”何洧握住了何以谖的手,道:“我知道你一定会问溱溱你的身世,但是你可不可以答应舅舅,如果溱溱不愿意告诉你,你就不要追问了?”
“你不要让你阿娘伤心。何家永远都是你的家,有没有那个生父不重要。”他一字一句道。
何以谖答应了。
然后何洧又再三嘱咐何逍遥去了沈家后一定要遵守他们家的家规、修身养性、跟着师父好好学医云云。
“知道了知道了!我走了之后您照顾好我娘!”何逍遥兴奋地向爹挥了挥手,就搭着何以谖的肩膀离开了。
沈夜靠着船舷喝酒,远远地看着一家子人依依惜别,然后何以谖和何逍遥二人欢快地向这边跑过来。少年人,还真的是活泼。
江风卷着离愁掠过甲板,沈夜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远处烟雨朦胧的岸上,何洧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一个点。“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他轻声自语,“是该回家了。”
他起身去寻何以谖,“阿谖,明日船行至金陵,我就不下去了。”
何以谖有些惊讶,“你不去金陵城转转吗?”
“不了,我直接回丹阳吧,大哥已经在家等我很久了。”沈夜笑了笑,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父亲临终前将家族托付于兄长,而他这些年却只顾纵情四海,浪迹天涯。家中各种事务都是大哥一手打理,还要不时为他善后,实在是年少轻狂。如今他也该回去为大哥分担些责任了。江湖路远,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转而看向何逍遥:“何二公子有何打算,是与阿谖一同看望过何溱将军后来丹阳找我,还是与我直接去丹阳呢?”
何逍遥想了想,道:“我与你一起吧,我与姑妈常见到,不差这一次。”
“好。”
于是船行至金陵,四人分别,何以谖与鹿清晏下了船,沈夜则带着何逍遥继续驶向丹阳。
“沈哥——堂哥——我们改日再会——”何以谖喊道。
沈夜站在船尾,江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鹿清晏轻声道。可是人海茫茫,能同行一段已是缘分,相逢何须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