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横山披白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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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雷声浑厚，如同古寺青钟，在深沉的夜里蔓延而去，平添几分庄重。不时有光划过天边，将背后黑云晕染出来，十分压抑。
雷声就仿佛在耳边炸开一样，伴着狠厉砸在屋檐石瓦上的雨，震慑人心。
现下原本已是深夜，又下着急雨，不过片刻，亮着光的地方便在雨幕里看不大清了，原本城里各个角落分散着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没了踪影，只有几个聚在尽归街旁的花楼和客栈依旧灯火通明，朦朦胧胧的在夜里散着幽光，过了好久也没有要灭了的架势。
自然，如今这个时辰对花楼而言正是盈利的好时辰，身为宣城里合格的花楼，现在也没有灭灯的道理。至于客栈，只是为迷途的人提供便利罢了。
中陆贵为上清十八洲凡人最多的大陆，并不落后，尤其是宣城，作为主城，其非但没有一丁点残破的痕迹，反而繁华的紧，甚至超过北陆主城——清城。
但此时此刻却鲜少有人在街上漫步。
对了，仅仅是人罢了。
中陆不大安定，夜里多事，相比其他四陆，中陆鱼龙混杂，要不是缺心眼，中陆百姓谁也不会撞着胆子在夜里四处乱窜。
凡是这中陆打小长大的人，大都知道一句：“白日凡尘不做仙，夜临仙妖不做人。”
中陆白日里行走的大都是凡人，并不是没有仙人啊精怪等出现，只是白天他们不好做事，容易束手束脚，所以出行较少，等到了晚上，那些没有灵力或者是灵力较低的人就自发避免出行，为仙人精怪还有鬼神让路，相处的倒也算是和谐。
“轰隆——”
随着雷声，一道亮光从於无渊棱角分明的脸上划过，照出他少有血色的脸。他打着一把白色纸伞，天太黑，倒是看不清伞的样式，不过倒是不难看出这把伞价值不菲——因为整个伞面和伞骨，包括伞柄在内，电闪雷鸣的瞬间里，是能清楚的看到伞体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泽，莹润柔和，像是什么特别的材料给做的。右伞边缘垂着一条流苏，随风而动。
而且在电光里，隐隐约约能看得见伞面上的白枝和淡然开在枝头的花朵，跟真的一样，说不出的文墨淡雅，又透着几分驱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试问这样一把伞，谁见了敢说不好?
那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打伞的女子，那女子身穿淡色衣裙，看不清是什么颜色，或许是粉的，也或许是蓝的。
她的长发如瀑散在身后，随便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了一半，看着温婉大方，举手投足间对前面的男子十分恭敬。
比较之下，很容易就能看出二者地位。
那女子似乎是前边男子的侍女，但听两人说话，又觉得不像。
两人容貌出众，在雨幕里倒也不乏是道风景，若是白日，恐怕不知能引来多少男女侧目；不过可惜了，此时恰逢夜里，人有意欣赏也无力出门，只能留给那些个妖精鬼怪慢慢赏鉴了。
於无渊方才才去见了故人，回程时脚程稍慢了些，没成想赶上了下雨。他讪然道：“兮云，我都说了不必跟来，这种天气你也不喜，非跟来泡雨做什么。”
男子早已过了弱冠的年纪，嗓音略微有点低，似乎还由于在夜里待久了的缘故，声音底气有些不足，微有些虚，开口间掠过几分凉雨冰冷的温度。如若不仔细听，倒是叫人难以察觉语气里的随意迁就。
不过他脸上依旧是兮云讨厌的淡笑。
跟画上去的表情似的，这副表情就永远没变过，说画上去的倒还抬举他了，於兮云要说是生刻上去的也不为过——兮云心里如是想到，默默翻了一个白眼给於无渊。
不过於无渊要是转头也只能看见於兮云比他语气还冰冷的脸，是看不见那个白眼的，何况现在他还背着身子。
於无渊也不管於兮云久久不回话，只刚刚说话间才望了於兮云一眼，眼神撇过之后，於无渊便垂着眼皮子看地上晕开的雨，将脸上的表情全收了回去，侧着身子一句话也没有了。
虽然两人脸色都淡淡的，但楞是生出几分老娘在旁边看着玩得忘乎所以忘记回家的儿子的错觉。一时间是主是仆，大抵没人分得清，一分严肃都瞧不见，那种两人之间微妙的违和感顿时就冒出了头——这两人绝非主仆，关系匪浅。
於无渊轻轻抬眼看了一眼於兮云，难得正色，脸上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倒是有了几分平日里正常的样子，他说道：“我去办件事罢了，你不必非要跟来。”仅仅六个字，於兮云像是顿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微微低了低头，是个行礼的动作。
於兮云轻轻皱眉，真是气昏了头了，她居然以下犯上。
於兮云觉得自己过于逾越了。才跟着主上出来没几天，忘了有些事不是她该管的。
接着於兮云就回答了於无渊之前那句话，她的声音传来，不急不缓，和於无渊如出一辙，却不似於无渊那般冰冷，但内里含着的毕恭毕敬是明显能够听出的：“不出来，我心里也堵，倒不如出来淋着，还清醒些。”
说完这句话，她的眉头皱的越发深了，到底是这些年太过安逸，忘了曾经，导致她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於无渊没再说什么，转头往昏黑不见五指的街道另一端走去，嘴角微微扬了几分，於兮云错后几步，跟在他身后。
真是——他有那么吓人吗？
於无渊轻轻撇了一眼兮云，道：“既许了你不必拘谨，那些条条框框的死规矩也不必过于遵守。”
兮云什么也没有说，依旧恭恭敬敬的跟着。
於无渊笑了声，似是无奈的对兮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顿了一下，於无渊又说道：“等你随我处理了宣家的事，便回南陆去，南陆仅有王宫一方势力独大，但关系却错综复杂，与人间王朝更迭不相上下，我虽提前插了人手，却只能用于紧要关头，实在失败。”
於无渊半眯着眼，郑重其事道：“南陆路途太远，我无法照顾到你，万事皆需谨慎，断然不可冒进。”
兮云：……
谁照顾谁？她没听错？那个需要人端茶倒水的人是谁？
於无渊压根没发现於兮云眼里对他的“不屑” ，还有兮云脸上写着的大大的“嫌弃”二字。
嫌弃归嫌弃，於兮云还是就着於无渊的话，道了声是。
不过她还没来及感叹完於无渊的话多，就又听於无渊说道：“回了南陆，你且放手去做，出了什么事，有我替你兜着。我人脉虽浅，但王宫那边也应当能卖我个面子。”
兮云脸又抽了几下。
他以为自己是谁，还替她兜着事，让於无渊自己兜好自个儿就是於兮云现在最大的想法，没有之一。
再说了——
於兮云垂下眼皮，掩盖了里面的情绪。
她若真的回南陆，不将南陆搅个天翻地覆，她不就白回去了？冒进的事她自是不会做，但她要做的事也比这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於无渊在前边走，后边的兮云怎么想他可顾不上，自顾自道“我今日跑出来淋雨，倒是拖累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受冷，不过——”於无渊似瞥非瞥了一眼於兮云手里提的剑，神色沉了沉，说道：“哪个姑娘雨天跑出来还带着剑淋雨的。”
於兮云又是无奈。出门不带剑，她便没什么趁手的兵器了，之前的那个坏了，还未能找见一个顺手的，唯有此剑还算合她眼缘。
於无渊似是看通她的想法，缓缓说道：“无形即有形，不予实物，却随心而动，胜过你明目张胆提剑而逛。南陆那里不比跟在我身边，就算你要死命相抵，也得先进得去南陆的大门。凡事都要多留心，你若打算以这幅样子回去，还是提前打消念头跟我去北陆再待一阵。”
於兮云低头，明白於无渊早已看明白她执意回南陆是要去做什么，于是将剑收起，道：“是，兮云明白，只是中陆事紧，我才顺手拿了出来，之后便不会了。”
於无渊默默松了一口气，了却了一桩心事，正想感慨一下这雨，尚未感慨完，一根长箭便直奔门面而来，却非故意射来。
他眼底闪过一抹疑惑，漫不经心的转了个头，那箭几乎是擦着脸过去的，多半步也没有，并没有伤到哪里，不过这一瞬间他手里的伞似乎更亮了一些。
兮云往后退了两步，闪身躲过了箭，借着电闪雷鸣间划过去的光，於兮云更加清楚的看明白了那根箭的样式。
她撇了一眼於无渊的方向，叹道：主上好懒——多半步也不肯迈了，明明自己就能挡掉，偏偏要让她挡。
於无渊往箭来处看了过去，目光浅淡，看不出内里含着什么，只不过嘴角仍旧带着几分笑意流转。
他轻轻捏了一下伞柄，似乎是在安抚什么，伞面散发的光竟也淡了很多。
兮云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入地五分的流光箭，撑着伞上前几步，站在了於无渊身后。
於无渊将身体转正，莫名笑了一声，这一笑似乎将周身寒意都驱散了，又似乎叫人更冷彻心扉了些。
“呵呵——”
本欲回客栈去，好好休整一下的於无渊凭着这箭上擦过来的余力，霎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他暂时抛了方才那没精打采的样子，稍微正经了些。边往那边走边道：“这对面的用的是正儿八经的‘云纹流光’残箭，却不是清源的人，你猜猜看是那方势力。”
兮云原本在於无渊身后跟着，听於无渊这样说，便悄悄离开绕行，去了那群打斗的人背后。
好歹她也跟在於无渊身边那么久，能看出刚刚那箭并非冲他们来的，只是前方打架扫来的余波。
不过——兮云心里沉了几分。对面那人仅凭一根残箭，便能入地五分，一个只待了一二百年的仙庭新手不太可能能把这残箭射入中陆宣城的地面。
中陆虽然凡人居多，但不乏也是许多远古老神的居所，这中陆宣城，据说是四方古神之一的郁上神的辖地，四面八方可都是布了结界的，地面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射穿了?
於无渊明显也想到了这点，不过他并不觉得是对面那人实力太高，而是——这地面压根就没布结界。
相比於兮云的顾虑，於无渊明显更加惬意。
依照他对那人的了解，像地面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那人大抵是不会做过多的防范。
“唉……”於无渊看着前面躺在雨里的少年和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横山披白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