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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炮口吵架的人脑子有病 凯厄斯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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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塔西纪年第1548年,秋,荷尔佩小镇卡伦。
苍白的半个太阳钻进杉树林,伊拿瑟河静静地淌过去,河边的野花悄悄地开着,挤在一块。
肥沃的黑土上浇灌着战士的鲜血,尸体腐臭的味道吸引来树梢上栖息的乌鸦。
这群乌鸦像好战的贵族们一样,蚕食着无生命的机体,以一种野蛮,原始的姿态。
腥臭味也招来了乡民散养的猎犬。摇晃着脏兮兮的尾巴,湿润的大舌头上分泌着粘液,白色的气体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消失在这片林海中。
几个工兵帮着忙清理地上的尸体,顺便给他们埋了个坑填好。
“可怜的卡鲁埃,他哥哥今早也战死了。”一个橘色头发的男人用手阖上卡鲁埃的眼睛,“他们一家三个兄弟,只有一个还在念书的没上战场。”
旁边的几个放下铲子,给卡鲁埃做了个祷告。
“神,神能给予我们,回,回应吗?”倒霉蛋查理磕磕巴巴地问,“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很喜欢看我们受难?”
没人回答他,几个人继续默不作声地干活。
其他士兵忙着管理战俘和收拾柴火。
卡特一边处理着战友们的伤口,一边观察着工兵那边的情况。
“刚下土的那个是个好兵,特别英勇,”卡特指给帮忙的随行军医佩里莎看,“怪咱们医疗物资不够,没救好他。”
佩里莎点头,在心里默念着医神阿佩萨其的名字。“不过咱们现在连人手也不够了。”她摆出一张苦脸。
“弗雷德,帮忙搭把手,”凯厄斯招呼着这位红发的小伙子——是个新兵,才十八岁,然而他身上已经挂了三四个勋章了,“我们必须得在这儿过夜,在天黑前还得点上火。”
年轻人快活地点头,他们这支队伍算是比较幸运的,一路过来没遇到什么大规模作战,——也许敌人在集中兵力对付布里埃尔将军去了。
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那大概是快活地活着。
“您时常想家吗?”弗雷德好奇地问——顺带一提,凯厄斯将军和士兵们的关系非常亲密,就像是,呃,父亲和孩子,所以这支队伍的士兵私下都管他叫凯厄斯老爹,“咱们从圣塔西到这里,连一封家书都没收到。”
“偶尔会怀恋在王城的日子,长衡国的白将军送过我一只猫,后来被王抱走养了,我只能在进宫的时候看看。”说着,凯厄斯叹了口气,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两下,“或许王宫的伙食不错,那猫被养的像头小猪。”
“听起来您和王的关系不错?”医疗兵卡特跑了过来,“我听说连伊比努元帅都没和王聊过公事以外的东西。”
凯厄斯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伊比努元帅辈分太高了而已,底下的年轻军官多少都和王有过接触,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弗雷德突然和卡特聊起了自己的未婚妻,两个年轻人就这么东扯西扯地忙完了手里的活。
不巧那只狗窜了过来,眼看着就要撞翻刚架好的铁锅,炊事员丢勒抄起一根木棍就要开打。
四目相对,气氛一度十分紧张。
突然,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跑了过了,穿着赫西族的传统服饰,手里拽着一根蓝色的细绳。浅金色的长发,湖蓝色的瞳孔。
“维泽尔——”小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嘴里不停叫唤着狗的名字,“维泽尔——”
埃里希上尉举起枪,瞄准。
“把枪放下,埃里希,”凯厄斯冷冷地命令道,“把枪放下,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欺负平民的。”
上尉没有理睬他,“砰”地枪响,小女孩倒在地上,名叫维泽尔的狗恶狠狠地盯着埃里希,看上去要扑倒这位年轻气盛的家伙。
“快去救人,卡特!”凯厄斯叫道,然后推了埃里希一把,“我去你的埃里希,欺负平民算个屁的本事,等赫西族人哪天反攻过来你就是第一个挨枪子的。”他咒骂着跑去帮忙。
“那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将军,”埃里希嗤笑一声,坐在原地开始往锅里倒调料。
凯厄斯翻了个白眼,也不回话。
还好没击中要害,卡特尽力而为,但还是劝将军放弃这个小姑娘,“咱们还得赶路,她这伤最好在镇上的医院里治,但那样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该死,刚刚那一枪也许已经暴露了。”卡特摆手。
“这附近都是赫西族的平民,听见枪响他们躲还来不及呢,”弗雷德说,“但说实话,我也不想照顾这个小姑娘,——凭良心说,她是个累赘。”
凯厄斯点头,他不是不明白士兵们的想法,但他希望自己的部队能手段干净些——尽管在走上战场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染上了污秽,“我待会儿把她送走,她应该是这附近的孩子,会有人来找她的,我们只要把她送到远点的地方就好。”
“就怕有武装部队混在那些平民里面。”弗雷德吐舌。
“总比等她醒了看清楚我们是谁要好点。”卡特耸肩,“幸亏她昏过去了——不对,是真他马的倒霉,叫我遇上这档子事。”
“毕竟咱们是正规军,和对面那群土匪组成的乌合之众不能比。”弗雷德吹了个口哨。
后续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只是没想到凯厄斯的老毛病又犯了,然而一向负责照顾他的伊琪丝娜偏巧刚回王城,他也只能一个人忍着病痛,又不敢说,装作一切照常,生怕扰乱军心。
艰难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救急的药,摸着黑吞了几颗。
星河璀璨,他们却没有心情欣赏。
冷风吹进来,掀开办公桌上整齐摆放的文件,一张合照从里面掉了出来。照片里的四个少年抱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只可惜如今只剩两个。
他憋回去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伤感的眼泪,拾起照片,塞回去。
“将军,早点睡吧。”弗雷德热情地跑来打了个招呼,嘴里还叼了跟烟。灰白的烟气呛得凯厄斯嗓子疼。
他指了指那根烟。
“啊,这个!猛汉施雷洛给我的,”弗雷德饶头,腼腆地低下头,“没想到您也抽啊,要我跟他再要一根吗?”
凯厄斯叹气,伸手揉了揉弗雷德的脑袋,“我是叫你掐掉它,味道怪难闻的。”
年轻人慌张的点头,跟捣蒜似的。道了声晚安就赶紧跑开了。
烟蒂落在地上,一片死寂的黑夜里,针孔大的火星子在寒风里跳了几步,然后就消失了。
他很快把自己也塞回了被窝。
本来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第二天凯厄斯又和埃里希吵起来了。
而且埃里希还就踏马坐在炮口上面。
“怎么,您连着休息十几个小时还不够啊?我们还等着杀敌呢,您老人家就躲帐篷里面睡觉是吧。”埃里希的语气并不友好,眉头皱着,平日里温和的灰色眼睛里闪着杀气,额头挤成一团。
凯厄斯捂着嘴,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他才二十四,因为顽疾的缘故,虚弱得像个垂暮之人。
“嘴上留情行吗,长官”里穆尔中士央求,“将军有顽疾,他也不想影响行军。”
“听着,埃里希,冒然进攻只会暴露你的弱点,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和布里埃尔将军遇上,他的部队将目的地定在离这里只有20km远的考伊思城,我们恐怕还得等一等电报,我们的兵力算不上充裕,一切以稳妥为重。”凯厄斯争辩道,“不过我们的确得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这里树太多,而且我们对地形也不熟悉。”
“你倒是也懂得这些,”埃里希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话说回来,二十二岁就升上将官,你怎么做到的?我很久以前就很好奇,你猜怎么着,我动用了我父亲克莱恩伯爵的势力查过了你的资料,结果发现你压根不是圣塔西人。”
语音刚落,整个军营都安静了。
“你别搞错了吧,将军的五官分明就是圣塔西人!”卡特嚷嚷,“我以我的职业素质做担保,不会假的。”
“我是东勒兰人,这没什么好隐藏的,”凯厄斯承认。
卡特吃惊地盯着凯厄斯,埃里希得意地笑了,弗雷德苦着张脸,猛汉施雷洛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大白牙,丢勒丢下铲子,文职阿德里亚没握住掉下去的笔,差点跌跟头。
“我的母亲是东勒兰的玛蒂娜夫人,我是玛蒂娜夫人和司战之神奥拿普以斯的血脉,这有问题吗?”像是不明白众人慌张的神色一般,凯厄斯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身世,“我想,我从来没有隐瞒过这些。”
“那就是王替你伪造了身份,真叫人嫉妒,凯厄斯,”埃里希尖叫,听起来像杀猪一样,“反正你的公开资料上都说你是圣塔西人。”
那个人给自己伪造了身份?难道他还有一点在乎自己?可是为什么,如果真的在乎,为什么一整年都像在躲着自己——像躲着瘟神一样。
好心的丢勒给他端了杯蔬菜汤,他咬了一口菜叶,感觉在嚼蜡块,没忍住把昨天吃的也吐了出来。
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晕乎乎的,眼前是一片漆黑,点缀着银白的光点。他隐约中仿佛看见了他的父亲——司战之神奥拿普以斯高举神圣的权杖向他致意。
于是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里,他掉进了一个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