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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王老爷二三事
      1.
      王老爷还是王小少爷的时候,被长辈们安排抓周。抓周的场面声势浩大,左邻右舍丫鬟佣人们都在旁围观,王小少爷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姑二舅也都在围观,只等着王小少爷抓到东西,然后重金请来的大师就能卜出他的未来。
      王小少爷被端正地摆在那里,周边大大小小围着一圈物什,他的爷爷希望他抓那只毛笔,外婆却希望他去抱账本。人们的目光在王小少爷和这些物什之间逡巡,这是他第一次在家里看见这么多的人。
      春风穿堂而过,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王小少爷似有所感,倾身而动,手上摸到的,赫然是一盒胭脂。
      2.
      大师拂尘一甩,好好好,哈哈哈哈,这小子将来大有艳福。在座众人表情不一,王老太爷蹙起眉头,王老爷和大太太没有说话,倒是小少爷的外婆接过大师的话说,甚好甚好,小荷快带大师去领卦金。
      那年小荷快满十岁,王小少爷一周岁整。
      3.
      大太太嫁过来时,贴身丫鬟也跟过来服侍她。丫鬟嫁人生了小荷,丈夫早亡,之后依旧在大太太身边。小荷自打王小少爷一出生就进了府。好像就该是这样的,小荷她娘服侍小少爷他娘,轮到小荷就服侍小少爷。
      她娘说,太太家里人都很好的,你不要惹事。
      小荷说,娘你不要胡说,小少爷都五岁了,我要打扫房内,要洗衣叠被,端茶倒水,要带他去逛街,要听管家的在家里大宴宾客时去后厨帮忙,他闹我我打他一下,不叫惹事。
      她娘说,你这个脾气以后会不好过的。
      小荷说,我要是忍着,现在就不好过。
      4.
      不忍,就是说无论如何也不忍。有人告了状说,小荷私下里总打小少爷。小荷被好几个人驾到厅里跪下,王老爷坐在左边,大太太坐在右边,小少爷被大太太抱在怀里,二太太三太太坐在侧面。大太太说,你也算是我的人,今年也不小了,今天我不能给你说话,不然他们要说我偏袒你。你的事该怎样就怎样。
      小少爷和大太太一起,全须全尾,看不到任何伤。
      5.
      大太太说,讨个吉利,鞭责六十六。
      小荷娘看小荷受罚,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小荷娘说,我跟大太太求的,这回罚重一点,不降你的职。二三太太都没生儿子,以后你还跟着小少爷,日子会更好过。
      小荷说不会是娘你告的状吧。
      小荷娘说不是。
      6.
      后来还是小荷照顾少爷。
      少爷跟小荷说,小荷,我鸡鸡痛。少爷十四岁,小荷二十三岁。小荷正在拨弄炉香,闻言说,你那不是痛吧。少爷说怎么不痛,我腿都要站不直了。小荷说你不是痛吧,是想女人了。少爷说他们说想女人很舒服的,为什么我这么难受。小荷说那是他们胡说。你过来我看看。
      小荷抓住物事,少爷呲儿哇叫,疼疼疼,你怎么这样。小荷说我可没打你,我就帮你看看,你别乱叫。
      7.
      王少爷跟小荷说,好姐姐,美人姐姐,你帮帮我,你帮我我就不跟我娘说你欺负我。
      8.
      小荷爬下床,一边把炉里的香灰扫出来,一边说,你知道吗少爷,我娘死前告诉我,你五岁那年,跟你娘告状说我欺负你的人是赵管家。赵管家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是我娘的姘头,我娘在床上跟他说我不服管,他知道之后就跟大太太去告我了,大太太还赏了他一盒聚丰阁的点心。我娘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人在床上容易守不住嘴。床上说的话都不能信,但也不能信口说不该说的事。
      少爷说,我今天说话算话的,我要娶你。
      9.
      一年后。
      花轿从偏门抬了进来,轿里的小荷耳边犹是大太太的话。大太太说你娘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了,我本来想给你找个好人家,现在自己当你的娘家又当婆家,那也蛮好。
      大太太说,只是不能让你做大的,这个是真的不行。
      10.
      娘你看到了吗,谁说当了一次丫鬟世世代代都是下人,我以后就不是下人了。小荷去她娘坟前烧纸,一丝风都没有,烟啊灰啊热气啊都在原地打转,火气燎得她睁不开眼。
      娘啊,小荷说,赵管家还没死呢。
      11.
      起风了。
      12.
      老家伙终于蹬腿儿了,今儿可太高兴了。王少爷升格成了王老爷,喜笑颜开,娘你以后就是老夫人了。
      大太太哭骂,你爹只是逼你考功名,你自己不争气,也不能叫他老家伙。
      王少爷敢骂爹,却不敢顶撞老娘。一转头叫小荷,小荷立马会意给大太太敬茶,娘,我有了。
      大太太立马呛了口水。
      13.
      走马上任的王老爷,点上自己的三把火,说老婆你想要什么尽管和我说,毕竟你辛苦了。
      小荷说那我要你把赵管家辞了。小荷说这话时厅里有不少人,几位太太都在,赵管家也在,闻言都是一惊。赵管家汗如雨落,问道,我可是对您尽心尽力啊。大太太说你怎么这么狠,老赵可没亏待过王家。小荷说他是没亏待过王家,但王家的下人们平日里可没少受他调摆,不止我出嫁前被他欺侮过,我娘、里里外外的丫鬟长工,哪几个没被他告过密勒过索,今天我就偏不忍他,绝不忍。你们不同意也成,反正圆儿尖女,我肚子圆着呢,老赵跟我有旧仇,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14.
      小荷心里想,我娘生我时肚子也圆,还不是生了我。哄你们玩儿。
      少爷说,这样吧,老赵对王家确实尽心尽力,只是我刚刚答应小荷了,也得说到做到,所以还是得请老赵走,钱的方面我们不会亏待你。
      15.
      太太,这儿烟多大啊,您别待在这儿了。
      阿淮,你说我娘是不是死不瞑目。娘,赵管家被我赶走了。
      太太,我们该走了。
      阿淮,我求你个事。
      太太,怎么能说求,我们帮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阿淮,老爷最近不着家了。求你帮我把他留在宅子里。
      太太,您这话说得真奇怪,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老爷呢。
      阿淮,老爷不回来无非是我驮着毛毛不跟他行房了,你替我去,老爷跟我提过你。
      太太,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以前也是丫鬟嘛,找你总比找外面的野女人好。
      16.
      什么野女人,哪来的野女人,那是我娘物色的正房太太。
      竟是这样。阿淮说。老爷只平躺着一动不动,倒是还肯张嘴说话。
      人家是洋学生啦,可不兴这一套。我们这段时间就是打打牌,我还去了她们学社。
      那老爷是喜欢洋学生还是土丫鬟呀。
      都喜欢,都喜欢。
      17.
      蠢问题,老爷当面时永远都只捡好听的说。想也知道在女学生那里嘴得有多甜。小荷听着隔壁的动静,正喝安胎药,一嘴的苦,满心的酸。
      老爷说,洋学生玩儿那套东西,叫做恋爱。
      18.
      小荷快临盆时,终于见到了女学生。女学生送了老夫人一块德意志的怀表,表面抛光得像镜面,金灿灿的,一看就是好东西。女学生还将老太爷的像放在里面。
      见了小荷也不尴不尬,热络又得体地叫她姐姐。这声姐姐叫得小荷浑身一震,上回老爷这么叫她,改变了她的一生。
      19.
      女学生留着鬟燕尾的发型,下人们暗地里小声说这不是歌厅女才做的头发么。但是小荷觉得女学生眼睛细长下巴尖尖,留这个头发真好看。
      女学生唤离朱。
      20.
      离朱的花轿进了正门,一家老小都出门迎。小荷抱着盈盈站在人群外围,吹拉弹打的氛围闹得怀里的盈盈直哭,只得让阿淮先抱到里屋去。
      老爷穿着精心挑选的袍褂,喜气洋洋,像是第一次娶亲。
      21.
      闹洞房。
      老夫人笑逐颜开,随手从罐子里抓一把亲家送的摩尔登糖,和红包一起漫天撒出去。在场的人接过钱和糖,钱揣进怀里,糖塞进嘴里,里外都是甜的。
      小荷吃的不是糖,是山楂,是药渣,涩的,苦的。离朱盛装躲在轿子里盖头里,从头至尾一言不发。老夫人和亲家却一直在说话,以后的日子一定好过,子孙满堂热热闹闹。
      子孙。
      22.
      盈盈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饿了渴了要哭,饱了就安静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想。似乎这种日子是很好的,但任何人都只能过几个月,一旦开始懂事就过不了了。
      这个话是离朱说的。离朱似乎很喜欢盈盈,三天两头要往小荷院里跑一趟。小荷不太喜欢,但离朱每次都给盈盈带礼物,不好赶。
      23.
      小荷没了找离朱麻烦的心思,因为她开始犯病。
      起先并不严重,把孩子交给阿淮自己去休息一会就能好。后来就开始发展,直到早起、吹风,甚至盈盈哭声大了都会引起小荷头疼,犯起来针扎一样。她才发现这不是那种置之不理就能自己康复的病。
      盈盈出生后小荷就开始痛经。这回一到日子,痛经和头痛同时发作,小荷在床上缩起来,竭力忍耐着,不想吵醒睡着的盈盈,几乎没有听见敲门声。
      24.
      离朱今日来得分外早,见到房门紧闭,就问阿淮,你们太太呢。
      阿淮说,太太身体不适,在房里休息。
      离朱又问,盈盈呢。
      阿淮答,盈盈睡了,和太太在一起。
      离朱说,你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离朱又一次走进偏院里,敲响小荷的房门,无人应声。屋内安静得很异常,离朱猛地推开房门。
      25.
      小荷抱起腿缩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离朱唤她的名字,只听到气若游丝的回应。
      好在还有回应。
      26.
      离朱之前回了一趟自己院里拿药。
      她把小荷的身体掰成平躺,擦掉她头上的汗,尝试喂药。小荷眼睛半眯着,显然有些神志不清了,牙关紧咬着,根本喂不进任何东西。
      离朱捏住小荷的两腮,迫使后者张开嘴,又迅速把白色药片和水灌进去,然后捏紧其下颌骨,命令道,这是阿司匹灵,给我吞了。
      小荷只觉得迷迷糊糊中嘴里被强迫灌进了东西,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她感觉到肺中强大的排斥力,差点呛到了。下颌又被人捏着,连忙费劲地吞掉嘴里的东西。
      阿淮心里暗忖,真凶。
      27.
      小荷病过去的时候盈盈在睡觉,醒过来时依然睡得呼吸绵长。她娘病到神志不清,她倒睡得舒舒服服。大师说小囡八风不动,将来会是狠角色。
      老爷出生时大师也给算过。老爷悄悄问大师,您不是说我有艳福么,我这辈子到底能取几个老婆,生几个儿子?大师笑。天机不可泄露。
      28.
      大师不急,老夫人急上了。
      盈盈也几个月大了,你跟小荷已经在同房了吧?还有离朱,怎么两个老婆都还没动静?我要抱孙子,我要孙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赶紧让我抱孙子。
      29.
      第三个老婆过门时,王老爷二十一岁。
      三太太是从戏台上请下来的。那天老爷带上离朱小荷去戏院听戏。这折戏讲的是老掉牙的才子佳人。说是老掉牙,禁不住民众爱看,剧院里还是高朋满座叫好一片。
      这戏的角儿好在,才子是才子,佳人是佳人。佳人胡余玲珑有致,歌喉婉转,老爷一看了就挪不开眼,一听了就迈不动腿,第二天便在自家宴请才子和佳人。离朱虽然是洋学生,但也听戏懂戏。只有小荷,既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菜也吃得不合心意。
      那晚老爷既没进小荷的院子,也没进离朱的。
      没几天,胡余成了三太太。
      30.
      绵延子嗣是大事,不敢怠慢,无非是老爷自己累一点。这日找小荷,那日找离朱,下一日又找胡余。脚不沾地。确实累,但一想到老夫人欣慰的眼神,又觉得收获在望。
      这天来小荷这,竟然在院里看到离朱。
      小荷说,搞什么搞,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盈盈找不见了。
      老爷说,怎么会不见了呢,你们都没有出门啊。
      小荷说,我下午去妹妹那里学认字,回来听到阿淮说盈盈睡得香,趁她倒夜壶的功夫被人抱走了,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离朱说,姐姐你不要急,我派人去找了。
      小荷说,我急,我是亲娘才急。
      老爷说,你什么意思。
      小荷说,你跟老夫人都不喜欢盈盈的吧,你抱她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离朱都比你抱得多。就算丢了也不打紧,还省得出嫁妆了。
      老爷说,我没说过这种话。
      小荷说,不用说出来,这种话不用说出来,太难听了。
      31.
      离朱娘家派出几十人在外找盈盈,十里八乡问了个遍,说是没有看到抱着小孩的陌生人,也没找到盈盈踪迹。离朱说盈盈太能睡了,藏在衣服里也不会哭嚷,事先在几条街外的僻静处备好马车,就能掩人耳目离开本地。
      我想到了。小荷说。是老赵,一定是他。
      老赵是谁。离朱问道。
      她娘姘头。老爷说。
      32.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胡余踱到院里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大家都往姐姐这里跑。
      你又来干嘛呢。离朱问。
      看热闹啊。胡余说。
      这里没热闹看,你滚吧。小荷说。
      哎呀,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心肝儿,盈盈找不见了,你姐姐在心忧呢。你回去吧。老爷说。
      老爷,我请了我师兄来院里伴曲儿,您来不来听呀。
      你,唉,你让师兄等一会儿吧。
      好呀好呀。我们就等您啦。
      你也别闹了小荷,能找回来了。实在不行再生一个嘛,这回生儿子多好。
      你走,别再进我的院子了。谁要和你生。
      你别给脸不要脸。
      去听你的大戏吧。
      老爷摔门走了。
      33.
      此后老爷只轮着去找离朱和胡余,其中胡余又找得多一些,因为怕在离朱那里碰到小荷。这女人算是疯了,每次见到老爷,不是骂人就是砸碟摔碗赶人走。
      胡余怀上了之后,全家都松了一口气。老爷在家的时间又不那么多,重新开始流连勾栏院。
      孩子出生时胡余难产,老夫人念着经,小荷在一旁教胡余怎么用力。
      我去把老爷叫回来。说完这句离朱就带上人出门了。
      34.
      离朱赶到梓月楼时,老爷当然还是在里面快活。炉里不知加了什么,一开始闻起来很冲,过一会又让人犯晕。老爷搂着个妓女和张家公子谈天,好像吸进去很多,说话都句不成句。
      无所谓。离朱捂起鼻子一挥手,她带的人马上鱼贯而入,把老爷抬走了。张家公子想拦,但没有力气。
      35.
      回宅。少爷已经安静地躺在老夫人怀里,胡余累到晕过去,总算恢复一点血色。
      没有看到小荷。
      等了一个小时,老爷总算清醒了一些,接过小少爷。小少爷抱在手里暖暖的,眉眼像胡余。
      那他该叫王温。离朱说。
      36.
      离朱走进小荷的院子。院里杂草丛生。小荷坐在杂草间流泪。纸钱堆到一起,混着杂草烧得噼啪作响。
      娘,小少爷出生了,但我把盈盈弄丢了。我找了好久,但是哪里也找不见。
      小荷。离朱唤。她平时都只叫姐姐。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37.
      离朱做过子宫切除,生不了孩子。
      她不在乎自己是否有后代的事。但和她相比,小荷的人生又是完全不同的,只要小荷自己不放弃,一定能等到希望。
      38.
      你知不知道,姐姐。我家原本打算退了这桩婚,但是我看见你了,然后我来了。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的头发,很好看。
      39.
      小少爷王温被端正地摆在那里,周边大大小小围着一圈物什。人们的目光在小少爷和这些物什之间逡巡,这是他第一次在家里见这么多的人。
      王温抓到一支钢笔。
      此子将来学富五车。大师拂尘一甩,便有丫鬟领大师去取卦金。老夫人笑到看不见眼睛,这小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以后还会念书,真是太好了。老爷捧着烟斗歪坐在一边。好哇。我儿子有出息。王温他亲娘,却告病缩在自己院里,没有去现场见证这一刻。
      40.
      师兄,老夫人太喜欢王温了,我好怕。胡余看起来惴惴不安。
      别怕。其实老夫人要不喜欢王温你才应该怕。
      你是不知道啊师兄。胡余把腿缩到跟前。这一年王温长开了,越来越像你了。
      你不要瞎想,我可没看出来。
      我说真的,师兄。你不在时还好,你一来,我越看越觉得像。你还是别再来了,我怕老夫人发现。
      41.
      你装什么呢,是婊子就不要立牌坊。
      师兄。
      难道不是你自己说嫁人了就不能跟着我了,拉着我多打几炮的吗。
      哎呀,师兄,别说了。
      42.
      王温长到十四岁。他娘每天都胆战心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捧着儿子的脸仔细观察,看得王温心里发寒。好在师兄没有再出现过,久了以后胡余担忧的神情也淡了。
      不过这个家里最不省心的从来就不是小少爷。有人雷急火急地来叫胡余母子去主宅,说是老爷从梓月楼带来一个女的,执意要娶成四太太。
      43.
      你要老夫少妻娘没有意见的。娘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偏偏要娶一个窑姐。你三个太太里,前两个都是我亲自同意的,胡余虽然是戏子出身,名声却也还不错的。你爹娶了三个太太,个个都出身清白,你怎么好意思玷污门楣。
      可是娘,我都承诺要她住到家里来,难道要失信于人。
      老爷,很多年前我就跟你说不要在床上随便许诺。小荷说。姑娘,你还这么小,怎么会卖身青楼?
      回太太,小葵丧父丧母,从小就被亲戚卖到梓月楼打杂,稍微长大一点就被逼着接客了。您可千万别送我回去呀,老爷对人好,楼里的日子可太难过啦。
      44.
      娘啊,我这也是为了老王家考虑啊。三个太太的年纪都不小了,这十多年却也不见动静。再不找个年轻点的,王温都成独脉了。葵葵很听话的,咱们很快就能添丁啦。
      这些年老爷似乎有些恐惧和小荷同房,怕她突然发疯念叨盈盈。离朱是三位太太里唯一一个一直没怀上的,老爷开始怀疑她的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后来离朱也慢慢受到冷落。再后来,不知为什么,王温出生后,胡余也变得神经兮兮,老爷就开始慢慢不在家里待了。
      你倒是说得有道理。但是娘不能同意,想找年轻的娘可以帮你找,你要娶窑姐却是不行。
      夫人,不如这样吧。离朱道。既然老爷喜欢,先让小葵住下,等小葵真的怀了再做打算。
      老夫人终于勉强同意。老爷终于松了口气。小葵嘴角闪过一丝窃喜。胡余王温来得晚,还不知道状况。离朱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所有人中,只有小荷,眼睛慢慢失焦,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45.
      离朱和小荷进了屋子。门被死死关紧,离朱扑过去把小荷亲得七荤八素。末了说,你上回让我查小葵,梓月楼说她是上个月才去那的,不是打小就在。
      小荷皱起眉头,那她的亲戚查到了吗。她为什么要说谎。
      啊。离朱说。还没有。
      46.
      小荷最近心神不宁,这种感觉在某天有客登门时达到顶峰。离朱说她不要出门,一直待在自己院里最好。
      一切快到让人措手不及。没多久就有人来传,老夫人昏厥,老爷慌忙出了门,不知所踪。
      然后离朱来了小荷的院子,身后跟着小葵。
      叫娘。离朱说。
      今天来的客,是老赵吗。小荷不知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发颤。
      47.
      我说过,你会等到的。离朱抱住小荷小葵,也红了眼。
      太久了。
      48.
      老夫人一病不起,眼看就到日子了,老爷依然没找到。不多久,三位太太和王温王盈一块给老夫人送终。
      又过了十个月,北风凌冽的一天,张家公子带人抬着一个担架进了王宅。担架上的人,皮肤上都是连在一起的红色斑点,有一些地方已经发黑结块,中间的部分坚硬发白。
      郎中是广东口音。是生了杨梅疮啦,太晚没得治啦。
      49.
      老爷的骨头很痛,也支撑着给老夫人上香叩拜。娘我对不起你,娘我快去陪你了。
      50.
      没多久,三位太太和王盈王温又一块送走了老爷。
      灵堂上有人来告慰叩拜,一如当年玉树临风。胡余唤,师兄。
      51.
      后屋里,离朱将一身缟素的王盈单独带进去,关上门。
      盈盈。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清楚。
      什么问题呀。
      虽然老赵当年把你抱走,但从来没对你瞒过你的身世,对吗。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为什么听不懂啊姨。
      老赵真的是因为赌债才把你卖了的吗,我记得当年王家为了安抚他,给了很多钱。他会穷到这种地步吗。
      您希望我怎么答这个问题呢,姨。
      算了。离朱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些事你不要跟你娘说。
      好的呀。
      52.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王温充耳不闻,只专注于案上铺陈的纸张。文稿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沓,从他的状态来看,已经是接近尾声。
      又一阵春风穿堂吹过,带起稿子一张张飘起,最底下的一张露了出来,上面没有写太多的字,只有一排:王老爷二三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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