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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威尼斯狂歡節 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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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遊覽過的意大利城市中,我偏愛威尼斯,傾心於她悠久的歷史、燦爛的文化,讚嘆她精美的宮殿、宏偉的教堂,欣賞她水城風貌的奇情別趣,也喜歡她那些奇妙獨特的玻璃和花邊藝術品。而對於威尼斯狂歡節,則早已久仰大名,不勝嚮往之。只可惜以前幾次遊覽島國均不在狂歡節期間,不得親身體會其中妙趣,未免十分遺憾。自去年夏天起我有機會在法國小住,心裡就盤算著一定要在來年去威尼斯參加狂歡節,再不能錯過了。怕屆時人多,早早便訂旅館、買火車票、選擇有意思的晚宴。快到日子的時候,恰巧有一個志趣相投的老朋友選在那時候渡假,我便邀他一同前往。
威尼斯早在十二世紀已有狂歡節,時間是每年二月“封齋期”(Lent)的前兩周,到十七、十八世紀最為盛行,奇妙怪誕之極,後逐漸衰落,直到一九七九年才又重新恢復起來。關於它的起源有不同種解釋,一說它源於宗教,又說是為了慶祝一一六二年威尼斯打的一個勝仗,等等。由於年代久遠,其確切歷史已難考證。但現在威尼斯的狂歡節在很多地方還保留著十分古典的氣質,使它不同於世界其它地區的狂歡節。
從巴黎乘一夜火車,我們於二月二日早晨到達“聖塔露戚婭”車站。那是狂歡節正式開始的第一天,車站內擠滿了剛抵達的旅客。好不容易穿過人群出來,迎面一陣寒氣,凍得朋友和我都忍不住發抖。抬頭看,一片濃霧迷朦,天陰得好像隨時會下雨。但這時候也顧不了許多,坐上船先去找預定的旅館。
我們的旅館在“聖馬可”廣場旁邊。從車站到“聖馬可”,步行如果快些半小時能到,坐船則需一小時多,因為船是繞著島週圍走,又要停很多站。之所以選這家旅館是為了節日的大部份活動都是在“聖馬可”附近,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到旅館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便是去租晚上宴會需要的服飾。我們要參加一個名叫“東方珍珠”的晚宴,主持人是位男爵夫人,規定每位客人都必須穿東方古國或西方古代宮廷式的服裝。
威尼斯有很多工藝美術商店,出售或出租古典式或幻想式的服飾。平常雖也有遊客偶爾租套衣服穿起來照照相,但他們一年主要的生意是靠狂歡節這十天。有家大的店在節日期間索性將他們的服裝擺在一家高級旅館的大廳中,以便利客人挑選、試穿。這些服裝式樣高雅、做工精細,令女士們愛不釋手,就連許多先生們也被吸引過去。
我們走進一家店門,見廳中掛滿了一排排五顏六色的衣服,按歷史年代分類,式樣多為貴族、宮廷、軍人,還有披風、帽子、手袋、面具等。威尼斯傳統的帽子是將圓帽子的大沿從三面向上翻起、別住,使帽子看上去像三角形,帽頂再用紗、綢緞、翎毛等點綴。我們在櫥窗裡看見一頂帽子,帽頂上的彩緞如堆雲疊霧般隆起,彩緞上面還泊著一艘一尺半高的三桅帆船。
店內已有幾個顧客在挑選、試穿了。我看了一會兒,正拿不定主意選什麼式樣的,一位小姐過來含笑問我是否需要幫忙。我望望朋友,見有位太太在幫他挑選,拿了兩、三套軍人的禮服。那小姐便介紹說那幾套軍服都是仿十九世紀的,建議我也選十九世紀式的長裙相配。她引我到一排衣架前,上面滿掛著沙的、錦緞的、絲絨的長裙。我看中了一套藍、綠、白相間的,但我個子不夠高,撐不起那套衣裙。小姐翻找了一圈後說遺憾的是這些衣裙給我穿都太大了,我們只好放棄十九世紀,去找十八世紀。在十八世紀中找到一套淡粉色、裝飾著白色花邊和小珍珠粒的少女式衣裙。我到屏風後去試穿,小姐便拿來一個裙架子,是用很多根竹條彎起來、用布繩連接的。小姐幫我把裙架子綁在腰上,我立刻覺得不舒服,竹架頂頭處剛好扎在大腿兩側,一走路就磨著有些疼。我問小姐能否省了這裙架子,她說不行,沒有架子裙子就太長了,而且不像樣子。想想古時那些女子,每天這樣捆著綁著,真是受罪!再想想我自己不也一樣,心甘情願地花錢買罪受,實在好笑。這裙子裡裡外外紗的緞的好幾層,開始我都不清楚該從頭上進去還是腳下進去。在小姐的扶助下好不容易將裙子套在身上,站正了等小姐幫我系背後的帶子。背部有二十幾對帶孔,帶子要一個孔一個孔穿進去然後拉緊。小姐邊系邊告訴我,古時候看女子衣服上帶子的位置就可以知道她家有錢沒錢:富人家女子衣服的帶子在背後,因為有侍女幫她系帶子;窮人家女子衣服的帶子在胸前,她才能自己給自己系帶子。有近十分鐘,帶子終於系好了,再穿上緊身短上衣,在這層層包裹中我都有些不會走路了。站在鏡子前正自我欣賞,見朋友穿了一套有些類似燕尾服式的軍禮服過來:黑呢子的衣褲,暗紅的肩章、穗帶、滾邊,胸前兩排銅釦子,好不威武。我們相對望望,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對朋友說,你該再配上一把軍刀才是,可惜店裡沒有。又問朋友是否喜歡我的服飾,他也認為不錯。我們就決定租下這兩套行頭。又是好一陣穿穿脫脫、松帶子、解鉤子,等我再換上自己的套頭衫、牛仔褲、運動鞋時,真覺得說不出的舒服。
接下來是要選購面具。在威尼斯所有工藝製品中,最獨特的該屬那些面具了。面具有不同形像,傳統的大多與威尼斯歷史上或傳說中某個事件或人物有關,新潮的則多為幻想式。有全臉和半臉的,綁在頭上或舉在手裡的,有美丑怪,有花鳥獸,有神仙精靈妖魔,因製作者而異。每位製作者的面具都有它與眾不同的地方,形成一個個流派。材料多以紙漿、膠水、絨布為主,再用顏料、羽毛及各種小飾物點綴,質量好的全部手工完成。有些面具造型繁複奇特又精美高雅,是難得的藝術品。實際上,威尼斯的面具千奇百怪,是很難用語言準確描述的。
面具與狂歡節更是分不開。據說,古時候到狂歡節,大家戴上面具,便誰都不知道互相是什麼人,可以為所欲為而不必顧忌後果,不用怕丟面子、失身份。有些地位高的貴族,戴了面具去做些不很光彩的事情。
我們在“聖馬可”廣場週圍的小巷中遊逛,欣賞櫥窗中陳列著的各種各樣的面具,不久就看得眼花繚亂。因看到一家店中的貨色式樣特別多,製作也更精細,便走進去。一位太太介紹說,這家店是十幾位藝術家合開的,每位藝術家做一種不同式樣、不同風格的面具,每個面具均是全手工製作,內部有製作者的簽名。朋友對一組妖怪面具感興趣,它們看上去像是木頭的,臉上做出怪模怪樣的表情,還有一個一尺多長、向上勾著的尖鼻子,戴上後要小心長鼻子會扎到人。我試戴一個全臉的面具,上半部是塗金的花、小仙子、豎琴,下面是一個白色的美人臉。面具很漂亮,但戴上後有些悶氣,又考慮到晚宴時要吃飯,於是放棄了。重新選了一個天鵝形狀的,紫羅蘭的底色配上亮晶晶的銀色的點綴,天鵝的翅膀直伸到頭髮上去,頭一動珠子墜腳就發出響聲。朋友也選中了一個黑絲絨的來配他的軍禮服,一側有絹花和寶石,還有兩根大大的羽毛斜過頭頂,暗綠的顏色和他灰綠色的眼睛很相襯。
一切準備就緒,我們穿戴齊整後直奔開晚宴的旅館。已經有不少客人先到了,服裝各有千秋,大家丟開平日鬆散隨便的舉止,搖身一變都成了貴婦、紳士們,挺胸抬頭,端著香檳,拿著架勢,慢步行走。一看見朋友,便女士屈膝、男士鞠躬。有一位先生特意拿著方繡花白手帕,似模似樣地揮動著。一時間熟人聚在一起,於是各自拿出照相機、攝影機,互相拍照。忽聽電話玲響,一位十八世紀的貴婦從繡花手袋中取出個小手機,與她的伴侶聯繫。我望著鏡子中的朋友和自己,感到十分新奇,平日永遠是牛仔褲的我看上去居然也像個大家閨秀,半天的辛苦總算沒白費。
我們進入燈火通明的餐廳,找到座位時,我才意識到一個大問題:身上綁了那硬硬的竹裙架,要坐下來還真不容易呢,不知古人是如何應付的。左轉右轉,著實費了一番手腳,最後是直直地跌坐在椅子上。朋友看我笨拙的樣子,戲說:一輩子什麼都得試試,以後你至少可以說你知道綁了十八世紀的裙架子是什麼滋味。
餐廳的裝璜是印度式的,靠牆一座矮榻,三位穿著印度服飾的演員盤膝坐於榻上,彈琴低唱,又有三位姑娘身著五彩“紗麗”在賓客中間起舞,然後是兩位男演員表演了一場打獵的舞蹈。菜餚是東西方結合,每道風味各異,只有一盤“黏米”(risotto)是地道的意大利菜。這道菜以前我也常吃,可是這次盤子一端上來,就見米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金光閃閃的東西。我用叉子撥撥,不得要領,心裡有些懷疑。看看別人,大家都和我一樣在猜測這金光閃閃的是什麼。同桌的一位以色列客人笑說:不知道這是不是金子。大家討論了半天也沒能確定,就不管它吃下去。酒足飯飽後,很多人拿了廳中的擺設當道具,做出各種姿態照相,以為紀念,直過了半夜才盡歡而散。
狂歡節中有兩種人:一種是“演員”,一種是“觀眾”。“演員”身著特異服飾,擺出各種姿態讓“觀眾”欣賞、拍照。所有的“演員”都是自發的,任何人只要有興趣都可以穿上行頭當“演員”。他們的服飾多以古典或幻想為主,有各自獨特的主題。高級的服飾是專門設計製作的,式樣華麗高雅,力求別出心裁,儘量發揮想像力,以表現自己的風格,每套都與別人不同。傳統的服飾穿上後將人從頭到腳包在裡面,臉也被面具嚴密遮蓋,使“演員”有脫離現實、進入幻想世界的感覺。“演員們”大多在“聖馬可”廣場附近徘徊,展示他們的服飾,偶而互相也有一點比賽的意思,看誰的服飾更美麗、更特殊。正是這些“演員”為狂歡節覆上一層神秘色彩,顯示出威尼斯獨特的文化傳統,使這個節日與眾不同。
我和別的“觀眾”一樣,提了相機圍在這些“演員”週圍拍照。埃及的法老、女王剛走過,接著來了奧林匹斯山上的希臘眾神,一轉身又看見背後有金色火焰的太陽和頭上是銀色彎勾的月亮。有個年青人掛著象鼻子一顛一顛跑過去,加入了獅子、老虎和熊的行列。雪皇后潔白的長袍上滿是亮晶晶的鑽石,王冠上是珍珠和羽毛。來到水邊,有一對對以不同顏色為主題的情侶。忽然許多人往一邊涌過去,原來是一對巨大的花蝴蝶,紗制的翅膀伸出去近兩米遠。
每天都看到不同的、更新奇的服飾,有阿拉伯王、印度美女、日本和服,有鐵甲騎士、古羅馬的將軍,也有路易十四朝中的顯貴。有一次還看見幾個女孩子扮成中國古代女子的模樣,可惜髮型衣服做得並不十分像。不少人被這種獨特的氣氛感染,雖然沒有那麼高級的服裝,至少也買個面具戴上,成為狂歡節的一份子。
“聖馬可”週圍還有許多幫人化妝的小攤,用各種顏色在男男女女臉上畫出各式圖案。這是一種變相的面具,是將面具的圖案直接畫在臉上,也別有風味。
星期六這天,我們一出旅館就發現遊人比前一天多了許多。到午後,人多到走在街上是人擠人、人挨人,大約方圓幾百公里內的居民大都來島上渡週末。出動了大批警察維持秩序,將“聖馬可”廣場附近比較狹窄的巷子變成單行街。當然,在島上是沒有任何車輛的,這是給人走的單行街。傍晚時,在“聖馬可”舉行露天音樂會,很多人都向廣場涌去,將街巷堵得水泄不通。我們那時正在旅館房間裡休息,忽聽外面人聲喧譁,推窗向外看,只見下面巷子中塞滿了人,已無法向前移動,於是人們便左右搖擺、唱歌、叫嚷,自己給自己解悶。真有些擔心這麼多人會將小島壓沉到海底下。新到的遊客中年青人居多,尤其是大學生,改變了狂歡節的氣氛。整個島上仿彿變成了大學裡的週末舞會,到處是搖滾樂、啤酒、比薩,一群群年青人在廣場中即興起舞。人們地地道道在“狂歡”了。
狂歡節很快臨近尾聲,為了有始有終,我們準備參加最後一晚的“金色之夜”晚宴。有了前次穿長裙的經歷,我決定這次租一套十八世紀的男式服裝,可以行動方便些。我和朋友選了兩套式樣相近的服飾,只不過朋友的上裝是黑絲絨配銀黑色的點綴、我的上裝是紅絲絨配暗金色的點綴。一套衣服裡裡外外好幾件,穿在身上沉甸甸的。最有趣的是,古時貴族男子是穿高跟鞋、長筒襪的,而胭脂、口紅、香粉等也是他們必不可少的日常用品。朋友平生第一次穿女式長褲襪,一開始搞不清該怎樣將兩腿都伸進襪筒中去,幾乎有把襪子拉破的危險。待襪子穿上,已出了一身汗。高跟鞋底很硬,穿上後好像是踩在石頭上。朋友踮著腳走了幾步,嘆氣說:如果在十八世紀時有某個國家發明了運動鞋而又不與別國分享,他相信別的國家會因為爭鞋與那個國家開戰。因為街上經常可見濃妝艷抹的紳士,我也開玩笑地在朋友唇上點了些口紅——入鄉隨俗嘛。
這是狂歡節的最後一天,我們穿了租來的服飾也到“聖馬可”廣場去嘗嘗當“演員”的味道。走進廣場不遠,尚未“進入角色”,就看見兩個穿著非常美麗的幻想式服裝的人擺好姿勢在讓人照相。我習慣性地拿了相機湊上去,剛拍了一張,卻見那兩人徑直向我走過來,一邊緩慢地做著某種手勢,好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我一時沒明白他們是什麼意思,正不知所措,朋友反應快,在一旁伸臂屈膝,模仿古人鞠起躬來。原來有些穿了特別服裝的人如果看見別人穿了他們欣賞的服裝,常會主動與對方交流,以表示他們對“同道”的尊敬和讚美。此時是不應失禮的,我也趕緊端起架子,待伸出手去才意識到還拿著照相機,未免不倫不類,忙又縮了回來,藏於身後,於是這一躬便鞠得不十分地道。因每個人都戴著面具,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臉,自然也不知彼此是誰。但這並不妨礙,大家不發一言,僅以手勢交談。旁邊的遊人亦在不停地拍照,這一來我們真成了演員。
服裝得到旁人的認可,我們更來了興致,在廣場上漫步徘徊,不時有人要為我們照相,我們也有求必應,擺出相應的姿勢。我和朋友開玩笑說:我們像兩個花花公子,結伴出去尋歡作樂。恰巧迎面過來兩位長裙曳地的小姐,望著我們微笑,我們四人便屈膝、鞠躬了一番,完全進入了一個幻想的世界。
晚上的宴會是在一座文藝復興時代的小宮殿中舉行,五彩大理石的牆壁、地板,漆金的柱子,巨大的水晶吊燈,天花板上畫滿了油畫,十分富麗堂皇。客人們多著十八世紀宮廷式服飾,讓人覺得仿彿時間倒退了兩、三百年。廳中點著火把,客人們帽子、面具上裝飾的長羽毛不時從
火焰上掃過,讓人看著擔心,好在是有驚無險。有些女士們不習慣那巨大的裙幅,人多了就轉動不便。而男士們則要時刻小心他們鑲著花邊的、寬大的襯衫袖口,不要沾上盤中的湯汁或杯中的葡萄酒。飯後,主人領著大家學跳威尼斯的傳統舞。客人們手拉手圍成一個大圈,嘻嘻哈哈地渡過了狂歡節的最後一夜。
要離開威尼斯了,朋友和我都感到有些戀戀不捨,火車尚未起動,我們已在計劃著過兩年再回來參加狂歡節。不過下次我們要充份做好準備,帶著各色行頭,更深地沉浸在狂歡節所創造的幻想世界中。
(二零零二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