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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雨敬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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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雨,有一座茅棚小酒馆,木墙上布满青苔,里面各路江湖人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放着各种豪言壮语,不论是实话实说还是胡言乱语,总之都有人在一旁喝彩,哪怕是有谁大逆不道,说了当今圣上的一句坏话,这里的人也只会说你小子不怕掉脑袋啊,接着又是哄堂大笑。
天高皇帝远,这片地域算得上是无法之地。
就在他们还在讨论着哪个寨子里的压寨夫人那叫一个俏时,门口走进来一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腰间还别了一把狭长的刀。他瞥了一眼小酒馆内其他的人,随后就找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了下来,叫来小二,点了三两黄酒,端来两碟小菜,面无表情。
胡茬汉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有伙人商量了一下,合计着人多就去找找乐子。领头的刚到胡茬汉子面前,就被一掌打飞,撞倒在后面木柱上。这伙人剩下的七八个想直接冲上去教训这个胡茬男子,谁知他先一脚掀起一旁的长扁凳,再一踹,扁凳破碎成无数木屑,七八个人又倒了三四个。剩下的人见是个硬茬,就不再一股脑向上冲了。
胡茬汉子嚼了两粒花生米,喝了口黄酒,用浑厚的嗓音说道:“我最烦有人这时候打扰我,劝你们别自讨苦吃,这么点人还不够。”
在这里,有多大的口气,就要有多大的实力。如果实力不够,口气还挺大的话,那注定有罪受。
那伙人见他这么狂傲,就想再度围剿,可先前被打飞的领头人把他们都叫了回来。很明显,他们认栽了。
胡茬汉子微微摇头,接着吃接着喝,就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酒很快喝完,汉子酒量很好,三两也只是让他的脸微微泛红,可眼神依旧清明。胡茬汉子手一挥,又叫来小二,再要了三两酒,自顾自地喝起来。等这三两又喝完的时候,胡茬汉子的脸又红了几分。
从他来到这里已经有了两个时辰,外面的大雨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那伙人也还在虎视眈眈,换做是谁受了这般屈辱,也会不甘心。胡茬汉子一直都知道他们的意图,只是没当回事。
酒过,小二见胡茬汉子没了继续要酒的意思,就壮着胆子上前去要酒钱。胡茬汉子往身上摸了摸,发现身无分文,惹得旁边的人小声玩笑。胡茬汉子又在身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一个翠绿玉佩。
正想拿这个来抵酒钱的时候,酒馆外来了一列车队,护卫林立,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穿华服的人,开口便道:“这位好汉的酒钱我替他付了,再上两壶,要最好的。”
可胡茬汉子拒绝了,说道:“我只喝黄酒。”
小二一脸难为情,看向那位贵客,贵客说道:“听他的,两坛黄酒。”,小二欸了一声,退下拿酒。
贵人和胡茬汉子相对而坐,让身旁的护卫在门口候着,自己和他单独聊聊。
胡茬汉子没有正眼看他,也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贵人先说道:“我名尉迟上华,其他的我不愿多说。我今日来到这个穷乡僻壤专程为了寻你。”
“寻我?”
这时胡茬汉子才抬起头来看尉迟上华,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他的眼中却充满了绝决、阴狠。与他的外貌大相径庭的是,他的嗓音很温和,就像是书香门第的谦谦贵公子。
尉迟上华丝毫不卖关子,说道:“现在的世道,我觉得不好,达官贵人、豪门贵阀权柄滔天,羽衣卿相自认高人一等,青词宰相拽着酸文从龙攀凤,下至从九品,上至宰相乃至皇帝,皆无风骨,好好的朝堂,风气歪了。”
最后四个字是尉迟上华敲着桌子说的。
“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又能做到什么?”,胡茬汉子哼笑一声,低头不再看他。
尉迟上华咬着牙说道:“敬生阁,你忘了你们敬生阁是怎么没的吗?”,他离开扁凳,两手撑在桌子上,弯腰看着胡茬汉子,说道:“风雪,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加记忆深刻。”
胡茬汉子依旧低着头,翻起眼睛盯着尉迟上华。这时小二提来了两坛黄酒,轻轻放在桌上,立马就退下,生怕惹到了这两位。
尉迟上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坐回扁凳,打开一坛黄酒,给胡茬汉子倒了一碗,推到他的面前。胡茬汉子并没有急着喝下这碗酒,只是说道:“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过多的去回想,只会让自己白白受罪,成为故事对我来说会更好。”
尉迟上华“哦?”了一声,说道:“芸芸众生,皆飘摇风雨中;累累硕骨,皆埋葬深雪中。这是你当初入阁所起‘风雪’阁名的原因,你还说,你不希望是这样的世道,这样不好。如今你我都是同道中人,你怎的就想把过去种种埋葬风雪?”
胡茬汉子似乎不想多说,被尉迟上华惹得心情烦躁,直接掀了桌子。可他没想到,尉迟上华也练过身手,一掌就将桌子拍下,左袖一挥,桌上摇摇欲坠的酒立马安稳下来,那碗中的酒更是滴酒未撒。
“徐煜州!你好好给我看看,这真的是你当初想要的世道吗?百姓没有安居乐业,处处民不聊生,高官厚禄?那都是拿百姓的血汗换的!”
说完,尉迟上华似乎觉得自己语气不好,只好歉声道:“失态失态。”
可他接着又说:“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皇帝了,他现在只想贪玩享乐。”,他把头伸到徐煜州面前,小声道:“该下位了。”
说完,尉迟上华丢给徐煜州一纸关碟,转身出门,给他留下一句话:“一个月,想好了就去亲王府找我。”
尉迟上华的随身侍卫丢了一大袋银两给小二,小二乐呵呵地说着贵人慢走。
徐煜州犹豫片刻,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尉迟上华知道徐煜州一定会答应,笑着上了马车。
徐煜州喝完这两坛酒,找到掌柜,拿出先前那块翠绿玉佩给他,问掌柜要了几两银子当作这路上的盘缠。掌柜看在尉迟上华这位贵人的面子上,又多给了他几两。
不等雨停,徐煜州又骑上了马,向着京城而去。
这一路上饿了就找野味,渴了就找小溪小河,白天马背颠簸,晚上大地为床,有时甚至日夜兼程,这一路上徐煜州见过了许多已经走投无路的人,听他们相互之间诉苦,说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好,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穷的人越来越穷,每天只能食草根饮朝露,饿殍遍野。
他也这样风餐露宿了将近半月,终于是在正午到了京城。给了关碟进了城,找人打听到了亲王府在哪,但他并没有急着去找尉迟上华,打算先在京城转转。
没走多远,他就遇见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低着头,邋里邋遢的,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看来是在这京城以乞讨为生。徐煜州想了想,还是丢给了她几枚铜板。
小女孩抬头看见他,立马跪坐的端端正正的,给他磕了个头,说好人一生平安。
徐煜州笑着点头致意,刚走出了几步,想了一想,就又折返回来,蹲在小女孩前面,笑着问道:“小丫头,你觉得你现在过的怎样?”
本以为小女孩会委屈着说过的很不好,会哭着说每日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女孩也挤了一个笑容,说:“过的可好了咧,每天都有胡茬子叔叔这样的好人给我一两枚铜板,比以前吃的好多了,看,我现在手上都开始长肉了。”
说完,小女孩还真的挽起脏兮兮的衣袖,露出瘦弱的手臂。
徐煜州又想了想,又问道:“那以前呢,过的有现在好吗?”
小女孩“嗯~~”了几声,说道:“以前过的也好,有些大婶、老奶奶有时候还会给我一点点肉吃,我自己饿了也会在野外抓点兔子什么的。”,说到这里,小女孩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笑嘻嘻地说:“胡茬子叔叔,我抓兔子的本事可大了咧,不信我带你出去抓两只。”
“叔叔信。”
徐煜州很久没有笑过了,这好像还是自敬生阁覆灭后第一次笑。
“想吃大烧饼吗,叔叔带你去吃。”
“好啊好啊,还好我存了一点钱咧。”
“那些钱你自己留着,这次叔叔请客。”
“那多不好意思。”
“没关系,叔叔有点钱。”
“有点钱是多少钱?”
“大概比你多一点点?”
一大一小都笑了,到了烧饼铺子,徐煜州买了两个大大的烧饼。刚刚出锅,小女孩拿在手上烫手,嘴巴鼓得圆圆的,呼呼吹气。徐煜州就看着她,吹几口吃一口,等他一个烧饼吃完了,小女孩才吃了一点点。
二人在这京城逛了很久,小女孩在徐煜州旁边不停地唠叨着:
吃完烧饼后,“胡茬子叔叔,刚刚那个烧饼足足有我一个脑袋大咧。”
二人经过春怡楼时,“胡茬子叔叔,这楼里面的姐姐们都好好看,但那个大婶好像对她们一点也不好。”
走过一座石桥时,“胡茬子叔叔,你看下面的河,有鱼在跳咧。”
“胡茬子叔叔,我走累了,我们休息休息好不好。”
等徐煜州把小女孩抱上马背,小女孩立马又来了劲:“胡茬子叔叔,我现在可以看的好远嘞。”
二人从正午走到了黄昏,徐煜州还想带小女孩去吃烤馒头,小女孩不好意思地说她那个烧饼吃撑了,到现在还不饿。
等天黑了下来,小女孩才勉强吃了一点点东西。吃完东西后小女孩打了个饱嗝,问徐煜州说:“胡茬子叔叔,我们晚上睡在哪?”
徐煜州想了想,他刚来京城,好像没有落脚的地方,身上的银子也住不起客栈了,只好说道:“不知道,叔叔刚来京城,还没落脚的地方。”
小女孩一听,两眼一亮,骄傲地说道:“走,我有个好地方。”
徐煜州跟着小女孩来到了一处桥洞,这里面只有一点草席。
“就是这里了。”
“你每天就睡在这里?”
“不然咧,我又没地方睡。”,小女孩赶忙说道:“胡茬子叔叔你可别嫌弃,这里睡着还蛮舒服的嘞。”
“不会,不嫌弃。”
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坐着草席,徐煜州靠在洞壁上,小女孩靠在他手上。
逛了半天,小女孩实在太活泼了,徐煜州一直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
“我叫江什么琴来着的,我给忘了。”,小女孩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抬头问徐煜州:“胡茬子叔叔你叫什么名。”
“徐煜州。”
“对对对,就是‘语’,我叫江语琴嘞,好听不。”
徐煜州没有去纠正她,说道:“好听,是你爹娘给你想的吗。”
江语琴摇了摇头,低下头说道:“我很久没见过我爹娘了,他们都说我爹娘已经死了。”
徐煜州心里很不好受,不小心戳到了小女孩的痛处,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嘿嘿,我有天晚上溜进了一户人家里,偷偷翻他们的书翻出来的。那些书上的字我都不认识,我就捡了几个我认识的,就想了这个名。”
“胡茬子叔叔,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有点长,你真的想听?”
“嗯嗯。”
徐煜州想了想,捋了捋自己的思路,就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一直讲了很久,发现小女孩已经睡熟了,就没再讲下去,他不想打扰她。这一路上听惯了世道苦人的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听多了他们说人心不古,这次遇上了这么个小丫头,难得的没有抱怨,没有说这世道不好、不公平,而是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命苦,是不是自己上辈子亏欠了什么,这辈子苦点也就苦点,有条件了就多喂喂野猫野狗,如果爹娘真的不在了,就当是替他们积了点阴德。
其实小女孩也不知道什么是积阴德,只是有的时候会听到人说,做好事就能积阴德,她也不知道喂猫喂狗算不算,反正能帮就帮了。谁让它们和自己一样,都要沦落街头呢。
京城逛了三天,在桥洞睡了两夜,小女孩已经带着徐煜州逛遍了整个京城,大街小巷都走了个遍,徐煜州的口袋也没了分文。
又是黄昏,小女孩准备回桥洞的时候,徐煜州和她说今晚不睡桥洞了,带她去个好地方。然后就在小女孩惊讶的目光中来到了亲王府。
才刚到门口,小女孩拉着他就要跑,还说:“胡茬子叔叔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府里的人最讨厌我们这些人了,会挨打的。”
徐煜州笑着安慰道:“放心吧,有我在。”
说完,他又向门口护卫说:“你们进去,就说徐煜州来了。”
护卫不敢轻举妄动,刚在亲王府门口这么嚣张的,肯定是练家子,说不定还是武林高手。只好让一个人进去通报,没过多久,那个人回来了,说亲王请他进去。
徐煜州牵着小女孩向府里走去,但护卫却说他可以进,小女孩不能进。
“嗯?”徐煜州皱眉,然后说道:“让尉迟上华出来见我。”
小女孩在他旁边战战兢兢的,一声不敢吭。她是知道这亲王府很讨厌他们这种人的,她也一直不敢来这边转悠,生怕惹祸上身。可胡茬子叔叔居然……
等了一会儿,尉迟上华果然亲自出来了,对着两个护卫就是一番训斥,说:“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接待贵客的?没见这小女孩和贵客亲近吗?”
训斥完后尉迟上华才对徐煜州说:“抱歉,府里下人管教无方,还望徐兄莫要见怪。”
说完还让两个护卫向小女孩道歉,护卫只好照做。尉迟上华也微微弯腰,笑着说道:“小丫头,我就不向你道歉了,不合规矩。”
躲在徐煜州身后的江语琴只露了半个脑袋,轻轻点头,还是不敢说话。
“能进去了吗?”,徐煜州说道。
尉迟上华说道:“当然可以,请。”
给二人安排好了房间,尉迟上华还特意安排了几位婢女给江语琴洗了洗身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小女孩穿上衣服时心里还不停感慨:“有钱人的衣服穿着就是舒服。”
尉迟上华把徐煜州带到了正堂,说道:“徐兄今日暂且住下,明日再商议大事。”
徐煜州在尉迟上华面前和小女孩截然不同,这时的他脸色冰冷,不带丝毫感情说道:“那个小女孩我就让她留在这里了。”
尉迟上华当即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徐兄你放心,你只要答应了这件事,我保证她就跟我亲女儿一样衣食无忧,至于荣华富贵就要看你了。”
徐煜州好奇问道:“你就这么有信心能当上皇帝?”
尉迟上华笑道:“机会往往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还有五日,皇帝要召开游园会,到时各路皇亲国戚都会到场参加,我给你们安排好的。”
“你打算在游园会上动手?”
“这般好机会我可不会错过。”
徐煜州不再多说,接下来的这几日,他换了一身衣服,陪着小姑娘又在京城逛了起来,之前没觉得,现在小姑娘洗干净了身子换上了好看的衣裳,发现小姑娘长得还蛮好看的。
徐煜州给小姑娘又买了一串烤馒头,现在他手上可是有钱了,当然,是尉迟上华给他的。小姑娘一边吃着馒头,一边说着好吃。
“小丫头,叔叔可能要出去一趟,就让尉迟叔叔陪你玩好吗?”
小姑娘吃的满嘴流油,一听这话就苦着个脸,说道:“你要去干什么啊。”
徐煜州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说道:“你尉迟叔叔让我去帮他办件事,你放心,不出意外的话,两天,两天就回来了。这两天你的鱼翅叔叔会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吃好多好吃的。”
他给小姑娘介绍过尉迟上华,让她喊他尉迟叔叔,可小姑娘哪知道尉迟,就叫他鱼翅叔叔。
小姑娘委屈极了,脸皱巴巴地说:“胡茬子叔叔,我不是很喜欢鱼翅叔叔,他看上去……好吓人。”
“别担心,鱼翅叔叔看上去吓人是怕有人会来欺负你,他和我说可喜欢你了,别怕。”
……
五日很快就过去了,游园会也在皇帝的旨意下召开,在京城的各个皇亲国戚都受邀在皇宫内一处占地极大的庭园内游玩。哪怕是钦天监里那帮上了年纪的望气士都可以在这里喝酒品茶,兴致上来了还能左拥右抱几个婢女。
亲王府内,徐煜州和另外一伙人换上了夜行服,前几日尉迟上华就已经制定好了详细的计划,徐煜州负责最重要的部分,其他人则是等着他的信号,随时准备引起骚乱,接应徐煜州。
两辆马车从亲王府出发,门口守卫也早已被尉迟上华买通,载着刺客的那辆车顺利进入了皇宫,皇宫里的人早就被吸引去了游园会凑热闹,只有巡逻的士兵在不断巡视。找了处巡视薄弱的地方,马车上的刺客全部出动,空着的马车重新回到亲王府,做完这一切,皇宫内毫无察觉。
在前面那辆马车里,尉迟上华和江语琴坐在一起,尉迟上华笑着说:“小丫头,有没有凑过这么大的热闹啊。”
小姑娘还是有点怵这位亲王,没有说话,只是疯狂摇头。
徐煜州作为当年敬生阁的头号刺客,身手自然不凡,那些年里甚至有人称他天下第一刺客。他熟练的攀岩而上,配合自己一身炉火纯青的轻功,很快就上到了檐顶,在一块块红砖玉瓦中不断穿梭,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皇帝的寝宫,离游园会并不算远。
他先处理掉了守在寝宫的护卫,然后就在这里等着皇帝。
皇帝此时正在游园会上说着一些群情激愤的话语,台下的人都跪着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游园会进行了一个时辰后,皇帝也喝得有些醉了,但神智还比较清醒,从身边拉来一个身段极好的嫔妃,起轿回宫。
这一路上无事发生,但等轿子到了皇帝寝宫门口,刚一放下,几声很小很小的闷响传来,接着就是一片人倒下的声音。掌灯的两个和抬轿的共六个太监,身后十几个护卫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徐煜州无声解决掉了。
皇帝正想在轿子里行那鱼水之欢时,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他掀开帘子走下轿,发现了前面的几具尸体。惊恐万分,呼喊道:“来人护驾!护驾!”
可他刚喊出来,就看见黑暗中徐煜州缓缓走出来,左手手臂向上弯着,右手那柄狭长的刀正从两臂之间横拉而出,用左袖擦拭刀上的血。
徐煜州很果断,在皇帝还没叫出第二声时,一刀挥过,皇帝捂住脖子,可还是挡不住鲜血溅出。
一代皇帝,就此倒在血泊中。
徐煜州走上轿,掀开帘子,看见那个衣衫不整的嫔妃,冷声道:“皇帝死了,你如果不想留在这里给他陪葬,就趁现在赶紧离开。”,他想了想,补上一句:“去亲王府。”
嫔妃显然受到了惊吓,扯过衣服遮住胸口,慌乱逃走。
就在皇帝被割喉时,游园会上一位身穿飞鱼服,手拿绣春刀的男子察觉到些许不对劲,身边站着的时钦天监一位位高权重的望气士,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喃喃道:“这越来越薄弱的龙气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对着飞鱼服男子说道:“翟临道,你去守着皇帝。”
翟临道微微低头,说道:“遵命。”
身为大内锦衣卫之首,翟临道的身手也是不凡,几个呼吸之间就到了皇帝的寝宫,正好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皇帝,也看见了放走嫔妃的徐煜州。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因为徐煜州一直都在锦衣卫最机密的卷宗上,在敬生阁覆灭后便被锦衣卫通缉至今。
翟临道双手环胸,看着徐煜州,说道:“难怪难怪,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风雪先生,想来也是,除了你以外还没有人能够悄无声息的刺杀皇上,也没人会有那个胆量。”
说完,他拔出手中的绣春刀,将刀鞘丢在一边,右手正握,左手覆在右手上,作下段持刀式,盯着徐煜州说道:“我上有老下有小,你杀其他的人我或许还不会说什么,可凑巧,你杀了那个给我发薪水俸禄的人,这笔账我就要和你好好算算了。”
锦衣卫由皇帝特设,作为独立机构而存在。
徐煜州本就没有收刀,同样是右手正握,却手背向外,反手将刀横在嘴前,意为“杀人无声”。
翟临道咧嘴一笑,向前冲出,一刀自上而下劈出。徐煜州只是将刀向上轻轻一提,看似无力,实则是挡在了翟临道在刀上的发力点,借此完美弹开这一刀。
翟临道步步紧逼,徐煜州每次都能找出他的发力点,格挡住他的每一刀。二人来来回回数十个回合,作为主动方的翟临道明显有点后气不足,被徐煜州挡住一刀后一脚踹在胸口,他借力在空中反转一圈,稳稳落地,不做停留,强行续上一口气,一刀直刺而出。
徐煜州还是将刀横在面前,等翟临道这一刀刺来,他将刀向下一拍,翟临道顿时失去重心,连带着这一刀的重心也向下倒去。
徐煜州找准了他重心不稳的机会,一脚踩在翟临道的绣春刀上,他改换双手握刀,从上而下一刀砍下,这时就好像时间流速都慢了下来,翟临道只感觉徐煜州抬刀极慢,落刀却极快。
徐煜州一刀砍在绣春刀的刀背上,两刀将碰未碰之际,绣春刀上莫名崩裂出三道及其平滑工整的裂痕,随后应声断成四截。
翟临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架在了脖子上,但是徐煜州没有打算下杀手,只是在他的脖子上划开了很小的一道血口,然后就收刀入鞘,说道:“我想的话,你脑袋已经掉了。”
翟临道还震惊于他刚刚的那一刀,颤声问道:“这刀,是不是‘风平’?”
徐煜州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
等到其他的锦衣卫赶来的时候,只看见翟临道手握断刀一动不动,一直看着徐煜州离开的方向。
为了不引起骚乱,皇帝遇刺的消息被封锁在了皇宫内,第二日时,京城街上还像往日那样热闹。昨晚成功之后,徐煜州他们躲回了亲王府,尉迟上华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说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立刻离开京城。
等所有人都走后,尉迟上华同样给了徐煜州一大笔钱,还给他看了那枚被换作盘缠的翠绿玉佩,说道:“这块玉佩我先替你保管,等到京城一切处理妥当,我自会去寻你回来。你替我做了这件事,我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好。”
徐煜州当然清楚,刺杀皇上这种事终究是瞒不住,更何况那翟临道已经认出了自己,接着待在京城只会是坐以待毙。他最后去见了江语琴,说他还要出门一趟,这一次可能会去很久,让她就待在鱼翅叔叔这里,不然以后回来就找不到她了。
昨晚的那位嫔妃也逃到了亲王府,徐煜州叮嘱他好生照顾江语琴,不然她一定会下去见到那位满身臃肉的皇帝。嫔妃现在见到他就怕得要死,这时当然会使劲的答应下来。
小丫头还对徐煜州恋恋不舍的,还是尉迟上华好生劝她她才没有哭唧唧的。
安排好了,徐煜州在亲王尉迟上华的安排下,顺利离开了京城。
离开前,徐煜州看了一眼尉迟上华,后者信誓旦旦说道:“天下无硝烟。”
皇宫内,钦天监。
昨晚那位望气士正背对着翟临道,说道:“好一个锦衣卫,刺客都已经杀到皇帝寝宫了都没人发现,你们都是一群吃白饭的吗?”
翟临道一言不发,因为这确实是锦衣卫的失责,按照律法,这时他应该已经被砍头了,可眼前这个人留了他一命,说:“你现在去把徐煜州找出来,提他的人头来见我,否则你就别回来了,也别想再见到你的家人。”
翟临道双拳紧握,遵命。
他回到老宅,家里已经空无一人,因为都被关入了昭狱。他找出一个匣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柄绣春刀,翟临道拿起这柄刀,刀身略长于普通绣春,也更有一种沉重感,锋芒毕露。
皇帝被刺杀后,消息不胫而走,顿时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亲王尉迟上华以“守王室”为由,独揽所有军政大权,调动各方军队,平反各地诸侯反叛。
诸侯实力强劲,战争持续七八年,天下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各种起义层出不穷,可都被一一镇压。
尉迟上华声望极高,在先帝驾崩后第二年,他操纵宫中权柄,囚禁太子,顺势登基称帝,史称高幽帝。
登基之后,尉迟上华以极其强硬的手腕,打杀了各个旧时诸侯,将一国山河掌握在自己手中。
北方多大雪,徐煜州的蓑衣、斗笠上都落满了霜雪。离开了京城近八年,他的胡茬也出现了些许花白。他依旧别着那把狭长的刀,顶着纷纷大雪,在苍凉山山腰的一条路上,不断向上攀登。
刚到山顶,徐煜州就看见了一位故人。翟临道将刀驻在地上,双手撑着刀柄,等候多时。
徐煜州并不意外,说道:“皇宫内没了你这位大内高手,钦天监那几个人真的放心吗?就不怕尉迟上华这新皇帝也遇到刺客吗?”
翟临道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微眯双眼,叹声道:“我之前一直没有想通,你说敬生阁都被灭了,阁内第一高手风雪隐姓埋名、不问世事,怎么就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敢于刺杀圣上的人呢。那夜一看,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徐煜州风雪先生。”
突然他放声大笑,指着徐煜州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这天底下的人过的都比我好,宫里边儿天天都在说,这盛世万年未有。这几年出来看了看,也就想明白为什么风雪先生会出山了。”
徐煜州右手驻在刀柄上,微微前推,随时准备出刀。
翟临道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说道:“钦天监用我家人作筹码,让我带你的头回去复命。”
徐煜州缓缓抽刀,解下刀鞘,插入雪中。
翟临道还是和当年那晚一样,将刀鞘丢到一旁,不过持刀式出现了变化,从当年的下段持刀式变成上段提刀式,刀尖倾斜向下,右手手背向外握刀,左手覆在右手之上。同时左脚后撤一步,作弓步。
徐煜州并没有对他的刀式变化有任何出奇,在外这么些年,翟临道的刀术没有任何改变是不可能的。他之前的下段持刀式重攻伐轻防御,现在的上段提刀式则二者兼顾。只见他不再使用那晚的横刀式,反而是学着翟临道,作下段持刀式。
脚下飞雪,徐煜州速度极快,几乎就在眨眼间就来到了翟临道身前,一刀挥出,重重打在绣春刀上。翟临道的刀难以察觉的出现偏移,哪怕是他本人都低估了这一刀的势力,足显力道之重。
也就是这一刀,翟临道顺势改横刀式,便于更好的格挡接下来的刀式。徐煜州根本没有把他的变式放在眼里,自顾自出刀,他右脚后退半步,将手中狭刀笔直举起,随即一刀重重劈砍在横刀之上。势大力沉,这一刀所泄露出的刀罡将地上的积雪吹向两边,地面裸露。
一刀落下后,徐煜州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改换上段提刀式。接住一刀后,翟临道左腿几乎跪在地上,他用尽全身解数,旋身而起,一脚踢在徐煜州改换刀式的狭刀上,借力后退,拉开距离。
可徐煜州不打算给这个机会,欺身而上,作下段提刀式的他顺势将刀自下而上提斩。翟临道再度旋身,借势将刀挥出,绣春刀在空中划出半圆,砍在徐煜州提斩的狭刀上,两刀相碰,地上积雪消失殆尽。
翟临道刚落地,两脚轻轻点地,一跃而起。刚刚相碰的绣春刀再度借力,划出满月,自上而下斩向徐煜州。
徐煜州并没有拿刀格挡,反而是果断侧身,打算让这一刀劈空,可翟临道的反应同样不弱,绣春刀在半空中突然改变方向,下劈变为横斩。就在他认为徐煜州躲无可躲时,徐煜州向后弯腰,仰面向天,这一刀在他面前斩过。
他也学着翟临道,右脚一拧,带动全身翻转,手中的刀旋转几周由正握改为反握。翟临道见这招没有得逞,立马该换上段提刀式。可再严密的防御终究是有漏洞。徐煜州将反握的刀从绣春刀下、翟临道脖颈右侧穿过。
胜负已分。
徐煜州这次也没有下杀手,只是和当年一样,在他脖子上留下一小道血口,现在一左一右正好对称。
翟临道万分不解,分明两次都能杀了自己,他为何不下手。
徐煜州就像是能够听到他的心声一样,冷冷地说道:“因为现在的江湖,不能是以前的江湖,也不能只是我们这些人。”
他收回刀,后退到插入雪中的刀鞘处,收刀入鞘,说道:“你寻我这么多年,根本不是冲着我的人头来的,对吧。”
翟临道苦笑道:“就连这个也骗不过你吗?”
他也拿回刀鞘,边收刀边说道:“的确如此。当年我一家人被关入昭狱,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便能知道,即使是我拿回了你的人头,他们也难逃一死。护驾不利,那可是诛九族的。”
“所以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回京城复仇,是吗?”徐煜州一针见血。
翟临道轻轻点头。
这一次徐煜州没有丝毫的犹豫,说道:“当年答应了尉迟上华,选择出山,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能杀一次皇帝,就能杀第二次,第三次。尉迟上华既然没有做到天下无硝烟,那这个皇帝他就不该做。”
“你去钦天监,我去找尉迟上华。”
寥寥两句便做好安排,二人即刻启程,直奔京城。
数天后的清晨,两骑来到京城,京城同样大雪。
城门派有重兵把守,两边城墙上还贴有悬赏告示,上面赫然是徐煜州。
再来的路上翟临道就说过了,在尉迟上华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下达了悬赏令,当年和徐煜州一同刺杀皇上的那帮人,无一例外被灭了口,就剩他一人。
到了城门口,守城士卒认出了徐煜州,立刻发出响箭,警戒四起,城门也在慢慢关闭。
徐煜州说道:“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
翟临道点头。
随后二人杀入京城,到皇宫时兵分两路,徐煜州丢弃马匹,用自己浑厚的内力,轻功扶摇而上,直接越过红墙,在檐顶蜻蜓点水,径直冲向主殿。而翟临道则去到了钦天监。
临近中午,翟临道满身血污站在钦天阁前,收起刀锋坑洼的绣春刀,身后的一百零八台阶上,布满了尸体,血液染红整个台阶,尸山血海。
脚下即是钦天监那位的头颅。
身后数千禁军缓缓拾阶而上,翟临道笑道:“本就孤身一人,何惧天地。”
皇宫主殿之前,同样是大片大片禁军尸身,血流成河。徐煜州身后插了十数支箭,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可他还是一脸坚毅,朝着站在殿前的尉迟上华走去。
江语琴就站在尉迟上华的身边,眼眶通红,但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徐煜州教过她,不论何时何事,都不能哭。
筋疲力尽,徐煜州终于跪倒,离尉迟上华不过十数步。
即便如此,他还是盯着尉迟上华,面无表情。
尉迟上华叹气道:“徐兄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拿出那块翠绿玉佩,递给身旁的江语琴,开口道:“把这块玉佩还给你叔叔。”
江语琴颤颤巍巍地接过玉佩,走向徐煜州,唏嘘不已。
这时两位武将走到徐煜州身后,双臂环胸,其中一人一脚踢飞他手中的狭刀。
江语琴跪在徐煜州面前,摊开手,想把玉佩递给他。
这个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胡茬子叔叔,我好想你。”
“胡茬子叔叔,你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走啊。”
“胡茬子叔叔,我现在胃口可大了,能一口气吃掉整个烧饼了。”
“胡茬子叔叔,我现在一点也不怕烫了。”
“胡茬子叔叔,我们常去的那条街上,有一家的烤馒头特别好吃,你能不能再带我去吃吃。”
“胡茬子叔叔,我每天都会去桥洞那里待上几个时辰,我收拾的可干净了,你能不能再陪陪我,再给我讲讲故事,我保证一定不会再睡着了,我一定听完。”
……
长大了的少女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徐煜州看着这块玉佩,想了很多,最后忍着剧痛,扳回小姑娘的手,让她紧紧握住这块玉佩。
“语琴,这么多年没见,都长成大家闺秀了。叔叔不是不想带你走,是不想让你跟着我白白受苦。”
“叔叔这辈子都觉得,人活着太累了,我没什么本事,但我见不得那些人间疾苦,总想着要为他们做点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做好。”
“那日我在城门口第一次遇见你,也是觉得你不该遭这种罪,我本以为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凭什么有的人能够生下来就衣食无忧,而自己还要四处乞讨。但是你没有,你一直都觉得,自己过的也不差。”
“叔叔很喜欢你的这份乐观,很希望你能一直拥有这份乐观,能够保留那些童真,看见了生活不易的人能够给他们几个铜板,能说他们也是有人关心的。”
“我最开始是不想带你去鱼翅叔叔家的,我不想让你卷入这一切,但我也不忍心让你在外面受折磨,被人欺负了还要一个人躲在一边委屈。你只是一个小姑娘,不该遭这些罪。所以我带你去找了鱼翅叔叔。”
徐煜州把手在地上抹了抹,抹掉了血,替她擦了眼泪,说:“叔叔不是教过你吗,女孩子家家的要少哭,哭多了就不漂亮了。”
江语琴吸了吸鼻子,自己抹干净了眼泪,可声音还是哽咽。
“胡茬子叔叔,我很乖的,我没哭。”
徐煜州笑了。
尉迟上华走上前,捡起那柄狭刀,把它放在江语琴手中,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徐煜州双手握住刀身,抵在自己的心口上,安慰道:“没事的。”
他渐渐用力,江语琴拼了命的摇头,泪水止不住的流,想把刀拔出来。
徐煜州笑着说道:“这把刀叫风雪,你想的话可以留在身边,不想的话就把它同我一道埋了吧”
“这一切因我而起,就应该因我而结束。”
“叔叔累了。”
江语琴挣扎许久,最后狭刀穿心而过。
她趴在他的肩头上痛哭流涕,好像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今天这般伤心了。
大哭无声,大苦无声。
徐煜州用尽最后一口气,对尉迟上华说道:“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
尉迟上华深吸一口气:“当然。”
这一日,风雪先生死于风雪,归于风雪。
尉迟上华说道:“那个翟临道赦他无罪,官复原职。钦天监那帮人说我身无龙气,杀了也好。”
“至于反贼徐煜州,朕见其有意悔改,特赦,择日入葬。”
过几日,到了入葬时候,江语琴腰间别着那块翠绿玉佩,将那柄狭刀放入棺椁中,但把刀鞘留在了身边。
“胡茬子叔叔,这柄风雪是你的武器,你不能少了它。”
“风雪是我的胡茬子叔叔,我不能没了你。”
“胡茬子叔叔,鱼翅叔叔对我蛮好的,你放心。”
“胡茬子叔叔,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