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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三:犹恐相逢是梦中 ...

  •   想不到的是如今的2025年,他们还是会像那年酒桌上逞强好胜的孩子,一堆一堆的聚在一起。

      这次换成了夏连枝,还有江愿他们宿舍的四个人。

      也不会再有人像从前一样一喝就是烂醉如泥,酒过三巡,大家还是能清醒的回味那些年。

      胡桃里小酒馆里坐的大部分都是他们这样的人,二十郎当岁的青春,年少有为。

      江愿点的酒名字叫“吻痕”,高脚杯里深红至发紫色的酒精,半个杯子壁用海盐颗粒蘸着玫瑰花瓣,围住唇齿触碰之处,入口幽香,甘甜。

      乐队的主唱是头长发,及肩,声音很年轻,诉说着那些年。
      “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

      2000年6月8日,江愿降生在这个世上。

      爱人比他来的更早,早在1999年12月28日,先他一步触摸蔚蓝。

      独自徘徊的十五年,少年总是怀着一腔孤勇和热忱献祭给世界,奈何岁月无法回溯,痕迹不再淡薄。

      十年前,老天安排他们相遇,相爱。

      “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

      “仿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

      “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再响起,就有人喝的烂醉不认人了。

      江愿上了大学之后身边一直是这三个人,当时他还是个学弟,什么也不熟,干啥都生疏。

      如今一路跌跌撞撞走来,已是比两个师兄还要厉害了。
      -
      2018年,9月。

      他作为京华市的理科状元考入P大天文系,开学典礼当天还在学校做了演讲。

      没有激情澎湃,他当时听着台下如潮般的掌声,就像高中时代每一次表演的落幕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他自己。

      他万众瞩目,却又麻木不堪。

      从前一直焦虑着自己无法到达的

      某个地方,可如今他真的站在顶点了,却一点没觉得满足。

      那时候他经常在宿舍被两个师哥调侃,十八九岁活的像八九十岁,互联网发达的时代,他连个社交软件都只有那个绿色app。

      江愿总是淡淡的笑着应和,自己对那些没有什么兴趣,他不觉得那些短视频多么好笑,红色录制键盘按回去的时候,谁知道背后的人是否真的光鲜亮丽,乐在其中。

      他们不清楚,可宋逸明白。

      他总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断下坠的江愿,想伸手拉一把,却力莫能及。

      但大家都不知道的是,其实江愿后面几年疫情被隔离的时候无聊,偷偷的下载过那些视频软件。

      他刷到的第一条视频配着一条悠然舒畅的音乐,收获着几百万的点赞和评论,讨论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是否怀念2018年那个最美好的夏天。

      他思考了很久。

      不怀念,于是把软件删了,再也没下回来。

      2018年他失去了纪末,失去了向帆,失去了爱人,同样失去了自己。

      那年夏天没有结束,但他的生命好像已经走到终点了。

      那年,远在美国的夏连枝也一样。

      大病一场之后,夏秋承和他的身体一同朝他发出警告。

      之后他学习工作之余泡在健身房,逼着自己吃饭,褪黑素更是时常在家里备着,体温不再高升,手脚一直都比常人凉。

      他的同学也会和他一起健身,同在医学院的同门Rex有一天在健身房问他::“Xia,You have such a good figure,what's your fitness goal?”

      夏连枝对他说了一句话,言简意赅,奈何他这个人一直没什么情绪,却依旧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他说:“To live.”
      -
      2019年,一月一日。

      凌晨,隔着时差是美国的十二点整,夏连枝思虑再三发出了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新年祝福。

      与此同时,冰岛的凌晨四点,风冻的刺骨,江愿逐渐失温,清空一切顾虑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是夏连枝那时候不知道,他以为没有回应的那句四字祝福,是江愿临死前麻木的睁开眼看见的。

      在那颗星坠落之前,黎明降临了。

      他这一年过的不好,但总归没有去年辛苦。

      他认真的上课学习,下课跟着导师跑项目。把自己填的很满,满到没有时间去焦虑抑郁,忙到没有时间去伤害自己。

      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

      导师出差的那次,陆呈跟女朋友吵架,心思没在实验上,违反规定的在实验室门口的走廊上抽起了烟。

      江愿拿着报告出门的时候,就是被这小小的一支烟呛的头晕目眩。

      陆呈吓了一跳,扶住摇摇欲坠的江愿,他手里的纸质报告散了一地。

      江愿咳嗽的像是要死过去,把陆呈吓坏了,直接把烟掐了。

      江愿缓过劲朝他摆摆手,盯着掉在地上的半根烟看了很久,对他说了一句“少抽点吧”。

      陆呈一头雾水,他理解不了江愿之前身边就没有喜欢抽烟的长辈和朋友吗?能被呛成这样。

      主要还是这烟还不便宜,有点浪费。

      陆呈抽那个牌子是偶然,后来他换回了自己常抽的那一种才发现,江愿明明没事儿,跟没闻见一样。

      他只记得那烟叫“轮季”,好牌子。

      是从前夏连枝抽过的那个牌子。

      -
      2020年,全球疫情肆虐。

      起初的时候,除了国内,更吓人的是根本没什么保障的国外,有的国家甚至因为物资匮乏舍弃掉了很多高龄群体的性命。

      死亡率和死亡人数涨的吓人。

      江愿知道他学了医,隔离的日子里,他给孟河打电话。

      “老孟,医生也感染了的话,会拼命救吗?”

      孟河觉得他问这种问题非常降智,但其实江愿问的是国外。

      江愿当时像是被摄取走了魂魄和理智,电脑浏览器搜索记录上有一半都是那个人所在的国家。

      譬如:什么时候能出境?

      今日死亡人数?

      被感染的医生人数?

      有一条是:医学生会上前线吗?

      回答是一般不会的,至少医学生资历浅,上一线是根本不可能。

      可就连他也忽略了,夏连枝是什么样子的人,是一个失去了心骨之后也能够自虐到住院的人,拼起命来不拿自己当回事。

      两年,别人不行,想都不用想;但如果是他,已经足够到一线去做一些基础工作了。

      夏连枝真的把自己送去了一线,力排众议,谁也没告诉,如果没有邵燃那句话,他已经做好了死在那的准备。

      就如同那年在冰岛的江愿一样,他一路磕磕绊绊,却还是为了那么一点儿希望把自己护的很好,不至于遍体鳞伤丢了命。

      如果都是贱命一条,都得留着见想见的人,哪怕是最后一面。
      -
      2021年,江愿大四实习了,经常会去山里的气象站。

      有一次要多走几天,走之前一个宿舍聚在一起喝了酒,宋逸不是他们天文系的学生,实习不和他们在一起。

      那天晚上只有老宋喝多了,陆呈和许桥都有事没回宿舍,江愿一个人拖拖拽拽的把他拎回去,再送到床上,他也没劲了。

      他听见宋逸喃喃的喊他,要问他问题。

      江愿凑过去听,老宋无奈,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问他:“江愿啊……你真舍得吗……”

      江愿第一次在他身旁直面这个问题,愣了半晌,良久坦诚道:“舍不得。”

      老宋应该是没听见,平时没心没肺惯了,不是不敢问只是不想问。

      江愿在他眼里和高中比起来,基本上就是从一个正常人到自闭的区别。

      “夏哥没错。”

      当这个三年都没有述之于口的称谓再次重现,他反倒比自-杀的时候还崩溃。

      那是他夏哥,是被自己伤了个透的爱人。

      “所以他不该承受连我都不想承受的这些东西。”

      “我想他了。”江愿扶着宿舍上下铺的杆子,涌入的痛苦和回忆似是要将他吞没,哽咽道,“我想抱抱他。”

      他冲进卫生间打开了花洒,水调到最凉,现在是冬天。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高考之后大病一场,这些年身体比从前好一些了,在冰岛都没有被冻死。

      可他宁愿自己是病秧子,这样的精神折磨让他日复一日的绝望,他觉得自己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绝望和苦楚永远没有尽头,时光也不能回流。

      -
      2022年,江愿自己在宿舍过得春节。

      和从前一样。

      春节留校的学生收到了学校的红包,今天孟河那边也得回家,问江愿去不去,他不想去。

      不看春晚,不守岁,看了会书,就坐在宿舍床边发呆。

      他们学校是上床下桌,他床位靠里,宿舍选的地方也够好,朝阳,能看见夜景。

      今天的P大校园灯火通明,只不过没多少人而已。

      实际上每年都是这样,今天晚上他一点多睡的觉,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那年愚人节的那天有人从他俯瞰爱人的那栋十五楼跌落。

      而跌落的人是夏连枝。

      他猛的惊醒,有几分钟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

      大概是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大概也是因为难忍想念,他一遍又一遍拨通夏连枝的号码,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始终没有人接。

      他没有邵燃的联系方式,他联系不上任何一个可能和夏连枝有关系的人,逐渐清醒之后,他才意识到夏连枝真的已经离开他很多年了。

      他什么也没带走,爱的,不爱的,全都留在了这片孤独的净土上。

      夏连枝这些年也不过春节,也不过圣诞节。

      他在美国,刚好在喝酒,手机刚好摔坏了。

      刷机之后,江愿的电话他根本收都没收到。

      夏连枝酒量很好,去了美国以后更是大的吓人。他聚会结束给邵燃打电话让他去接的时候非常清醒,地址报的详细迅速,邵燃到了看见他面前的那些酒差点吓死。

      邵燃比他大八岁,那年刚好三十,他在夏连枝面前一直都是个朋友的身份,很少拿自己当长辈,夏连枝也不拿他当长辈。

      那天晚上邵燃看见他也来气,皱着眉想数落他怎么越大越任性:“亏你还是医生,你不怕酒精中毒?”

      “对不起,哥。”夏连枝低头,他喝酒从不上脸,那次连眼角都喝红了。

      印象里他没这么叫过邵燃,把邵燃喊懵了。

      他心里也发紧,没再多说什么,好脾气的把夏连枝带回去一顿喝醒酒茶吃解酒药。

      第二天手机就修好了。

      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人的未接来电,未读的全都是微信里的英文信息。

      江愿守着无人接听的听话记录,就这么呆呆的没吃没喝干坐了两天。

      这次没等到,今后也就等不到了。

      他苦笑,问自己,其实不该这么贪心的。
      -
      2023年,江愿成功保研的第二年,日复一日,像机器一样忙碌枯燥。

      他的交际圈非常固定,就是那么几个人的元素集合。

      夏连枝成功的进入了他的补集,没有相交相并的机会。

      依旧是杳无音讯,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于五年如一日的痛苦,习惯了他翻遍自己四百多人的通讯录,没有一个人是能联系上夏连枝,且能和自己分享的。

      夏连枝走的非常突然,没给任何人留下什么话,或者说曾经跟他关系最近的这三个人都一样。

      一声不吭去了天边,越了远洋。

      唯一留下的是江愿那年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途径三个人之手,到了于澄那儿,交给了他。

      江愿没回过华附,也没去过图夏,除了必要的出差,他们私下出门一般不会选择坐飞机。

      那年的恐惧还是根植心底,像獠牙要将他撕碎。

      孟河去了医院工作,是京华市第六医院,精神心理科为主,他偶尔回去找他复诊,复诊完会在大厅站一会。

      医院里的“神医”们的照片会被贴在大堂上,写着他们的丰功伟绩,他会多看几眼。

      万一,假如真的有这个万一,夏连枝会不会回祖国当医生。
      他又想,夏连枝很优秀,不读到博不会结束的。

      至少再来六年他也回不来的了,被留在美国那边图夏的医院也有可能。

      江愿在这偌大的京华市一天一天走着,路过颠沛流离,辨识人性伪善。

      行着,活着,等着一个徘徊在心头,却又飘远在彼岸的人。
      -
      2024年,他等到了。

      夏连枝回国之前和那边的导师几乎闹崩了,任是谁阻拦也毫无用处,甚至找到了夏秋承那里去。

      可夏秋承本来就没想让夏连枝在美国。

      他义无反顾的回到了祖国大陆,凭借着过人的履历和高超的医术,成为了京大国医最年轻的一位主治医生。

      夏连枝入职的时候,仅仅刚满二十四岁。

      又是一年四月,祖国的芳菲比任何地方要美好,色彩映在夏医生眼中,总是缺点儿什么。

      他一台手术久了能做十几个小时,累的脖子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接了冉晴的电话。

      夏连枝很少和爸妈展示这些情绪,这么多年从来不喊苦喊累,几乎是自虐式的工作,想把自己空荡的日子填满。

      空的不是日子,是心。

      “妈,我还是觉得少了好多东西。”

      “太空,我太难受了。”

      冉晴在电话那边无声的掉眼泪,她心疼。

      夏连枝四个月没有休息过一天,急诊门诊手术三班倒,大夜无止境的值,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个铁人。

      “别哭,妈。”夏连枝累的直不起腰,扶着颈椎,额头靠在冰冷的铁柜门上生硬的挤出笑,以至于在母亲面前不这么狼狈,“我没事儿。”

      “早晚会好的。”

      反正是骗冉晴的话,张口就能来。

      好不了也没事。

      六年都过来了,他不认为自己的人生还能有几个六年。

      更累一点,没准完事儿的还更早。

      没过两天,他接了一个病人,是许桥。

      护士告诉他,许桥没有家人,只有个朋友,还在念研究生的小伙子舍友。

      夏连枝没觉得怎么,这个年纪念研究生的一抓一大把,自己如果没这么玩命,也该在念研究生。

      直到他疲惫不堪的出了手术室,撞上那熟悉的目光。

      一瞬间好像世界都在颤抖,无数溃烂的情绪卷土重来。

      他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没有丝毫长进,还是那么别不过劲,还是活在爱恨交织的自我世界里。

      那天起他越来越不对劲,吃不下去饭了,睡不着觉,为了不耽误自己做手术,他甚至去精神科开了点安眠药。

      那个医生说:“小夏大夫,你这么优秀,没必要这么焦虑。”

      夏连枝谢了他,点头离去。

      再到后来,看见江愿,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哪怕曾经再遍体鳞伤,也要靠近。

      想疼他,想和他说话,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听实话,想知道他的小家属为什么变得这么沉默寡言。

      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那个酒局,喝了以他酒量完全能掌控的酒,让自己觉得自己好像是醉了。

      但实际上他没醉,他是病了。

      这些日子,或者说这几个月这几年,他心理压力身体内耗积累的终于过了量。

      江愿手放在他胃上他觉得冰凉,但其实江愿的体温才是正常的。

      夏连枝已经烧的快不省人事了。

      分手的时候他眼眶红了,没哭。

      那天晚上他哭了,在江愿颈窝处,小家属应该感受到了,跟自己说“不难受了”“别哭”。

      应该不是梦吧。

      江愿应该还要我,他想。

      没有自己疼,没有自己护着,小家属过得不好。

      他自责,那年自己已经是个十八岁的成年人,为什么会畏惧这么多的事情。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只是害怕江愿难为自己。

      不过还好,时间都记得。
      -
      江愿没喝醉,但是喝困了。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眼角带着泪。

      夏连枝想。

      是不是和他一样,梦见了缺失的那些雨季。

      ——没有你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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