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与他》十方苍澜

1、醒来 她不叫了

　　头皮被扯得很痛。

　　睡梦里的洛姻蹙了蹙眉，很不耐烦，她还想再睡一会，可有人在扯她的头发，还接连不断的扯着她的头发，扯得她生疼，她先是往左边躲，那个扯她头发的人还是在扯，她又往被窝里缩去，头皮依旧传来被扯着的痛感。

　　没完没了了还。

　　怒从心起，她猛地睁开眼，恼怒的呵斥：“什么东西！”

　　扰她好眠！

　　坐在床头玩着洛姻头发的女娃娃先是一吓，接着，女娃娃不扯她的头发了，反而从床沿跳下来，眉开眼笑的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洛姻躺在榻上，只听女娃娃扯着嗓子兴奋的喊道：“娘亲醒了！”

　　娘亲？

　　什么娘亲？

　　这个娃娃在胡说什么？

　　洛姻满头雾水，支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却发觉浑身酸软不得力。

　　怎么会这样？

　　她是个练家子，就算再疼都能忍一忍，可这一动，就觉得痛的像是经脉尽断、骨肉分离。

　　洛姻惊讶。

　　怎么会这样？

　　那个扯她头发的娃娃高喊着“娘亲醒了，爹爹，娘亲醒了。”边一溜烟的跑出去。

　　四周寂静了下来，洛姻一动不能动的躺在榻上，心中不免疑惑更深，她躺的床榻上挂着绣有龙凤呈祥的帐幔，勾帐幔的钩子做成了龙首的样子，看着样子是用鎏金做的，墙角立着两个大青花瓷瓶，青花，白底，走线顺畅，这样的成色、花纹，是官窑的货……

　　这地儿不是穷的只有四壁、只能喝西北风的师门。

　　这是哪？她就不过睡了一觉，发生了什么事？

　　师傅、师傅发大财了？还是良心发现修缮了师门？又或者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刚才那个女娃娃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娃娃口中的“娘亲”又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一团问题，洛姻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她想坐起来，可浑身不得劲儿，四肢酸软半点用不上力，她只能怔怔的盯着帐幔上顶上绣着的龙凤呈祥花案，手指不断地刮着床单——她从前下不来床的时候就是靠着仅能动的五指刮着床单消磨时间的。

　　可指尖下刮着的床单温软舒适，一点没有刺人，像是用上好的锦缎做的……就她师门那穷酸地方，用不起这上等的料子？

　　这不是师门。

　　但是比师门有钱多了。

　　蚕丝锦缎，那是王公贵族才用得起的。

　　这是哪？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洛姻活动着脖子转过去，离床不远处的门被打开，那雕花门上上着朱红色的漆，这不是寻常的木门，被打开的门上有雕出来的花格子，光影透过那些雕花格子落青砖地上，很是美妙讲究……那是有着大宅院的富贵人家才会这样讲究的。

　　这室内还铺着青砖，一板一眼，纹理清晰，看样子是经常打扫，透过博古架稀疏的光影，可以辨得是一群人。

　　洛姻仅能扭头盯着前方，入目的男人让她的眼睛看直了。

　　他头上用着白玉冠束发，面若冠玉，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身形颀长，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丝绸，光鲜亮丽，走路带风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戏文里的矜贵少爷。

　　眼看着那个男人踏着绣云锦花样的皂靴来到自己身前，洛姻眼中透出迷茫，到是那个男人对上她的眼睛，弯着眼温柔关切：“了了，你醒了。”

　　了了是谁？

　　“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他继续问。

　　洛姻没有回话，愣愣的盯着眼前这个长相不菲的男人，心想，她叫洛姻，没有什么其他的小字，师傅平常的时候，会小姻小姻的喊，生气的时候会喊她逆徒，可看着的样子，这个男人，应该在喊她。

　　了了？她什么时候叫了了？

　　先前扯她头发扯得她头皮发疼的小萝卜头趴上了床沿，稚嫩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她。

　　洛姻被盯的蹙了蹙眉，移开目光尽量不去看那个小娃娃。

　　总觉得很奇怪。

　　她不过睡了一觉。

　　怎么就变成了了了……甚至还有这么一个好看的男人这样关切她？

　　“怎么不说话？”那个男人见洛姻不言，立刻喊道，“太医。”

　　太医？

　　待男人的话落下，一名半张脸白胡子的老头从男人的身后走出来。

　　他跪到床边微微颤颤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开始把脉，四周沉默到落针可闻，过了一会，白胡子老头放开了她的手腕，微微颤颤的回禀：“回王爷，王妃娘娘的身体底子极好，并无大碍，只是常年躺在床上，今日刚醒，身体机能并没有完全苏醒，尚未缓过神来，待老臣再去开点药方，再让会按摩的婆子通一下筋骨，便可无碍。”

　　王爷？

　　王妃娘娘？

　　常年躺在床上？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

　　洛姻挣扎了一下，那个被称为王爷的男人立刻关切的倾身上前，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还体贴的给她放了一个背枕。

　　洛姻借力靠在柔软的背枕上，轻轻一呼吸，就觉得五脏剧痛，她眯了眯眼：“我……”才说了一个字，喉咙里就像是冒了火，口干舌燥。

　　那个被老太医称作王爷的男人立刻体贴的喂她水：“别急，先喝点水。”

　　是不能急，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也急不得，洛姻顺从的低头抿了一口，温润的水躺过喉咙，干燥总算去了点，她缓缓呼吸，尽力平缓下五脏六腑的剧痛，她开口问：“我睡了多久？”

　　他道：“五年。”

　　洛姻大惊：“五年？咳咳——”

　　男人见此，立刻轻轻抚拍她的胸口，见洛姻咳的厉害，他又轻轻的抚拍后背，男人劝慰：“别急，就五年而已，孩子也还在。”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等等！孩子也还在是什么意思！？

　　洛姻又惊又诧。

　　她洛姻！堂堂玄机老人的关门弟子，江湖人见了之后都要尊称一声洛姑娘的人，她自由自在，无可束缚，视男人如衣服，怎么可能会有孩子？还怎么可能进入皇家这个金丝笼里？

　　五年……五年前，五年前……

　　洛姻抿着唇咬着牙，仔细的想，只想到自己在五年前接了一个活计，是去一个秘地园林，破解先人留下的阵法，以得到一个装着据说是装着先帝遗诏的匣子。

　　一开始她是拒绝的，直到他们加价到十万两、还是黄金。

　　那可是十万两黄金。

　　就算江湖与朝堂互不干涉，就算江湖再怎么打打杀杀，朝堂再怎么波云诡谲……也不该和钱过不去。

　　五年前……她好像拿到了遗诏？

　　可就算如此，她也不至于和皇室牵扯到关系，还、还给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生下孩子！

　　原先扯她头发的小娃娃趴在床沿上，她被养的极好，一头乌发浓密柔软，雪白的皮肤吹破可弹，穿着绫罗绸缎做成的衣裳，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顺不顺的盯着她，可爱极了。

　　可……可她怎么会怀有孩子？

　　她洛姻！堂堂玄机老人关门弟子，从一开始就奔着玄机阁阁主这个位置去的！怎么会嫁给皇室中人，还生了个崽子？

　　她被下降头了？

　　这人……洛姻盯着眼前的男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是长得好看，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但也不是长得好看到能让她直接下嫁的模样，她怎么就嫁了？

　　五年……

　　五年前，她去破解先人留下的阵法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爷见她盯着自己一动不动，正要说话，就听她先开口：“我叫洛姻，洛神的洛，姻缘的姻。玄机阁关门弟子，师从玄机老人。”

　　她不叫了了,她叫洛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