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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视线适应锻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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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
肃穆的法庭上,所有人静默着。
合议庭的评审已经结束,三位法官看着被告人、原告人等一一落座,再过一会儿,他们的宣判将会影响在场三人的命运。
当庭下的旁听群众们还在交头接耳着讨论时,坐在最中间的审判长拾起法槌重重地敲了一下:“下面继续开庭,通过刚才的法庭审理,本法庭听取了被告人丁荣的供词、辩解以及……”
丁旭升坐在证人席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审判长赘述着方才的庭审过程,好一会儿而才迎来了他等待的环节。
“……依法判决如下:被告人丁荣犯逃税罪,判决有期徒刑七年,处以罚金五百万,并剥夺其对证人丁旭升的监护权,半年内由原告人沈薰暂行临时监护权,由检方代行监督,本判决为口头宣判,判决书将在五日内送达被告人处,如有不服……”
看着被告席上的丁荣灰败的脸色,剩下的内容,丁旭升也没有听进去了,因为他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
范曼梅没有申请到观摩庭审的资格,只能焦急地等待在法院门外,当看到丁旭升和沈薰一起从法院里走出来的时候,便红着眼睛扑了上去。
早已等候多时的阿诚带着其他几个保镖拦住了她,她只能歇斯底里地叫骂着:“沈薰!你这个贱人,居然对一个你爱过的人如此狠毒,难怪他最后不爱你了,活该你一辈子没人要!你——”
她还憋着一肚子的脏话,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阿诚冷着脸一个掌掴打断了:“知三当三的人,哪来的脸敢在这种地方叫嚣?”
沈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而站在她身后的丁尤更是神色惨败,甚至忘了上前扶起自己的母亲。
对于这一切,沈薰冷淡着脸视若无睹,径直地走开了。
倒是丁旭升走过的时候,侧目看了他们一眼。
对于这曾经给他和爷爷奶奶带来难以磨灭的阴影的一家人,他没有丝毫同情,但也没有多么兴奋。
他跟着沈薰继续往前走。
秋风掀起门前枫树下的落叶,在地面上刮擦出“沙沙”的轻响,让人心情不由得放松。
他仅仅是作为一个局中人有些感慨——这场绵延多年的闹剧,总算是迎来了一个结尾了。
丁旭升斜睨着沈薰沉静的表情。
他不喜欢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表情漠然、游刃有余的样子,所以她总是试图在他面前表现得开朗一些,但现在,她却无暇顾虑这些细节了。
丁旭升知道,这个女人直到此刻,才终于算是亲手葬送了过去带给她最后的阴影。
于是,他伸了个懒腰,望着上方未落的枫树叶,像是闲聊般地说起:“你说我以后去当一个检察官怎么样?”
沈薰一听,从纷繁的思绪中摆脱出来,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丁旭升回道:“刚才在法庭上,听着那些检察官陈述丁荣干的那些好事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靠法律去光明正大地制裁那些家伙,比费尽心思地和那些家伙勾心斗角更合我的心意。”
他或许并不是多么富有正义心的人,但是他作为一个过来人,厌恶着那些高高在上地对别人肆意盘剥的行径。
这么一想,或许他还真挺适合这个职业的。
丁旭升打趣地看向沈薰道:“等到我当上了检察官,就一个一个地制裁你们这些行径恶劣的资本家。”
沈薰顺着他的打趣道:“放心吧,检察官大人,我可是遵纪守法、恪守企业良性竞争法则的好商人。”
两人都惬意地笑了起来,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走着走着,丁旭升心里慢慢地升起了一份冲动。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沈薰转过身来,正准备问话,却冷不丁地听到丁旭升一句:“妈,谢谢你。”
沈薰猛地愣住了:“你、是在叫我吗?”
自从两人相认后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里,他们每天就算不见面也都要通话,但这还是丁旭升第一次喊她“妈”。
丁旭升也还有些难为情,但是一抬头看到沈薰眼里突然涌出来的泪花,他心下一惊,手足无措道:“你、你别哭啊。”
他又在兜里翻了翻,才翻出来一叠纪柏暮放在他兜里的纸,赶紧抽出来两张递过去。
阿诚带着几个保镖过来,看到这幕也顿时一惊:“小姐,您……”
沈薰一只手接过丁旭升的纸捂住嘴,另一只手向阿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且让他们先避开一下。
阿诚深深看了她一眼后,便带着一行人退开。
沈薰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角红红地看着丁旭升苦笑道:“我还以为、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你这么叫我了……”
丁旭升无奈,只得又自己抽出一张纸来,替沈薰擦掉眼角的泪痕:“也没有这么夸张啦。”
他本就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他现在需要依托这份抚养关系,从利益的角度上来说,他完全没必要死守着不肯松口,那不利于这段关系的长久。
而且通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沈薰的真心实意他已经看得也感受得足够清晰,他也不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
说到底,当自己的生母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说“对这份亲情不抱有期待”就像说“不需要这份关系”一样,都不过是说出来骗骗自己的假话罢了。
丁旭升看着沈薰,犹豫着道:“只是喊你一声‘妈’而已,这个词对于过去的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所以你也没必要这么激动。”
沈薰摇了摇头:“不,你能这么喊我一声,我就已经足够高兴了,”她双手握住丁旭升的手,微笑道,“至于这个词的意义,我会尽我所能地在以后的日子里填补上这份空白的!”
从阿诚开着的车上下来后,丁旭升回头和沈薰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小区里。
漫步在秋季一片凋谢的暖色里,只有四季桂仍然开着乳白色的花卉,飘散着清雅的淡香。
从电梯里走出来后,丁旭升迫不及待地掏出纪柏暮前段时间刚陪他去配的钥匙打开门,在一阵可可的香气中走进厨房里内,拦腰抱住纪柏暮,在对方颈间蹭了蹭道:“暮暮,我回来啦。”
“回来啦?”纪柏暮从面前的食盒里拿出一块刚烤好的巧克力曲奇,投喂给丁旭升问道,“味道怎么样?”
曲奇内心松软,可可的香味醇厚,甜而不腻。
丁旭升吃完,又在纪柏暮耳垂上的耳钉上咬了咬道:“好吃,但没有你好吃。”
“吃个曲奇嘴巴都变甜了是吧?”纪柏暮调笑着回过头来,和丁旭升吻在一起,可可的香味又顺着对方的唇齿传递了过来。
等纪柏暮将刚用过的厨房里收拾了一下,就跟着丁旭升一起走到客厅里,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围绕着的升高的茶几上,满是各种摊开或堆放着的书本和资料。
两个月前从P市里回来,纪泠和呈鸣他们如约地给两个人办了个趴,又庆祝了一天。
那之后便是开学季了,陆松和周迅回到了学校里,店里的人手问题在来了两个新人之后彻底稳定了下来,而纪柏暮和丁旭升也按照计划,开始了预备插班考试的复习生活。
丁旭升仍然住在纪柏暮家里,为了敷衍老爸,纪柏暮还是郑重其事地开出了每个月一千五的房租费。
沈薰直接给丁旭升一次交了一万八,又派人帮着丁旭升,把他的书本资料和衣物从老陈家搬了过来,还给两人补全了一些家用品。
远离学校已久,两人都在慢慢地调整着生活规律,但因为有彼此互相监督着,这个过程也并不怎么难受。
于是他们开始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后就开始埋头苦读的生活,在午休和晚上睡觉前,也偶尔会躺在一张床上依偎在一起,做点小情侣之间那点羞羞的事儿。
在休息的时间里,纪柏暮就会研究一下今天要做什么吃,而他做饭的时候丁旭升也会在一旁帮着打下手。
上个月纪柏暮陪着丁旭升去复查了一趟,确认了他小腿胫骨已经完全康复。
于是现在每天晚上九点以后,丁旭升又开始拖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运动过了的纪柏暮,一起去小区门前的那个广场上夜跑,两人偶尔还会被已经混熟了的那群广场舞大妈们抓去,教上一段最近刚练的新舞步。
这样的生活虽然规律,却不枯燥,还隐隐地与两人所怀念的最初那段日子重叠——此时与彼时,他们都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充满着动力。
纪柏暮瘫坐沙发上,枕着丁旭升的肩膀问道:“今天开庭怎么样,出结果了吗?”
“嗯,出了。”
丁旭升没有提到繁杂的庭审过程,而是直接把宣判结果和纪柏暮说了一遍。
纪柏暮静静地听完后,沉吟了一阵,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吧。”
简单的一句话,明了地表达了他对于那一家人丝毫不同情的态度。
丁旭升听到这句话笑了笑,又突发奇想道:“我也不算是什么善人吧,为什么偏偏就让我遇到了暮暮你呢?”
听到这个问题,纪柏暮微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丁旭升确实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家伙,他做事很多时候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但是在他身上套用这句话,纪柏暮又总感觉怪怪的,却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丁旭升一看纪柏暮一脸复杂的神情,就知道他想多了,于是赶紧制止道:“好啦,我只是想说,能遇到你就是我最大的福报了,不用想太多。”
纪柏暮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告诉丁旭升他还在想这件事。
于是丁旭升只能继续转移话题道:“已经十二点半了,要去做饭吗?”
纪柏暮这才想起来道:“做这个饼干就花了我一个多小时,现在做饭的话可能就要迟到了,还是去的路上找个小吃店随便吃一顿吧。”
见对方的注意力被转移开了,丁旭升赶紧顺着道:“行,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走进一家福利院内。
刚走进一个活动室里,一群小孩立马跑了过来:“小暮哥哥,小旭哥哥,你们来啦!”
丁旭升蹲下身,对着孩子们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摸摸他们的脑袋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在看书哦!”
“在听故事!”
“在读古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答道。
年轻的看管老师走过来,对他们道:“最近天气在转凉,大多数时候都在做室内活动,今天下午主要是在教孩子们认字,每个人都要带一组孩子,认字的方式没有规定,但人手有点不够,正好你们来了,可以帮着带一组孩子吗?”
“可以啊,”丁旭升眉眼弯弯地看向纪柏暮,“暮暮,这不正是你需要的机会吗?”
纪柏暮点头认同,然后将手上拎着的布袋子递给那位看管老师道:“这是我烤的曲奇饼干,分给老师孩子们,正好做下午茶吧。”
看管老师也已经习惯了,含着笑接过来谢道:“你们每次过来都要带些吃的,搞得我们都快要不好意思了。”
纪柏暮摇了摇头,诚恳道:“我们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就是万幸了,还得多谢你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那一日,纪柏暮提到了希望能获得面对他人视线的勇气,丁旭升便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上,回来之后就问陆松打听到了这个福利院的消息。
这家福利院平时就经常会和一些学校开展志愿者活动,所以对于外来的志愿者并不排斥。
小孩子的视线就像他们的情绪一样,都比较简单,而从这些小孩们的视线开始适应与习惯,便是丁旭升为纪柏暮想到的视线适应锻炼第一步!
纪柏暮也很喜欢这个办法,于是两人便和这家福利院签了志愿者协议,约定半年内每周至少来志愿服务八个小时以上。
丁旭升本就极具亲和力,而纪柏暮又总是会带着些自己做的零食过来,两个月里一来一去的,两人就和福利院的这群孩子和老师们慢慢熟悉了起来。
领了任务后,两人便一人带着四个孩子在一张小桌子的两旁面对面坐下。
纪柏暮翻开刚领到的孩子们同款故事书后,翻开目录扫了一眼,问道:“你们想听什么啊?”
他身旁的一个女孩子立马指了指他翻开的书页道:“小暮哥哥,上次小琪姐姐给我们读到了这里,叫做该舟求……唔,这个字认不得了……”
纪柏暮看了一眼:“刻舟求剑。”
他立马顺着目录找到那一页,迅速地翻过去,翻过去的过程中,他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开始加快。
在此之前,他和丁旭升都是在陪孩子们在室外玩耍做运动,他是融入集体中的一员,但是现在,他要负责读故事,孩子们的视线必然要汇聚于他一个人身上。
一想到这里,纪柏暮就紧张了起来,然后不自觉地看向丁旭升,然后发现丁旭升也在看着自己。
丁旭升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扑闪着眼睛,用口型道:“加油哦。”
那眼神仿佛在重复着那句许诺:【“我就是你的底气,会一直伴随在你身后,做好了为你鼓掌,做砸了为你兜底。”】
纪柏暮顿时恢复了一点信心,深呼吸一口,翻到那一页后,首先纠正了方才小女孩的错误:“大家,这个字读‘刻’,‘该’字是这样写的哦。”
他举起自己圈起的“刻”旁写上了“该”字的书本,给孩子们展示了一圈后,将书放回自己面前,开始朗读道:“古时候,楚国有一个人在坐船渡江的时候,不小心把身上佩戴的一把宝剑掉进了江里……”
纪柏暮的声音柔和而平稳,让孩子们不自觉地跟随着他的朗读走进了故事里,丁旭升在一旁也听得津津有味,并且由衷地为纪柏暮跨出的这一步感到高兴。
这时,丁旭升感觉到身旁的小男孩戳了戳他,他往纪柏暮那边看了一眼——嗯,读得正认真,没注意。
然后他低头过去低声问道:“怎么啦?”
小男孩悄咪咪地往纪柏暮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跟丁旭升咬耳朵道:“小旭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小暮哥哥啊?”
丁旭升眉头一挑,问道:“谁告诉你的?”
小男孩回道:“上次我溜进办公室里偷零食吃的时候,听到芳芳老师她们在聊天,她们都在猜你们是不是互相喜欢呢。”
芳芳老师就是刚才那个接待他们的看管老师,两人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刻意遮掩的相处模式,只要不跳脸便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所以那些老师会看出端倪并在私底下好奇讨论也并不怎么奇怪。
但是一个小豆丁突然对他这样说,丁旭升不免感到一丝有趣,便饶有兴致地反问道:“怎么,小暮哥哥有什么不值得喜欢的吗?”
“才没有,小暮哥哥可好了,会陪我们做游戏,会把我们举高高,上次我摔倒了,还是小暮暮哥哥安慰的我,给我贴上创口贴,”小豆丁说着说着,还带上了一丝小孩子纯真的羞赧,“我也喜欢小暮哥哥,等我以后长大了,我还想娶他做我老婆!”
听着前半段,丁旭升还感觉很高兴,听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小豆丁突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脑袋,然后头上传来小旭哥哥带着凉飕飕的笑意的声音:“那可不行哦,你们的小暮哥哥只能是我的呢。”
小豆丁叫了起来:“嗷嗷嗷,疼呜,小旭哥哥我错了,我不跟你抢了!”
终于注意这一幕的纪柏暮:“……”
这倒霉孩子说了啥,这“大小孩”居然还计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