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忘却》白景玄墨

18、亲戚

　　在新年只有临门一脚之时，人们都在为今天的除夕夜准备着，忙碌着。

　　街道上虽然没有多少人，但是处处挂起的灯笼、门外张贴的红纸和家家户户门窗里传来的说笑声，即便是阴沉的天色也无法掩盖住这种喜庆的氛围。

　　丁旭升从附近一家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各种调料和零食的袋子，踏着昨夜降下的一层薄雪走回去。

　　路过一家仍然开着的小吃店时，正在包饺子的老板娘看见了经过的少年，冲着他喊了一声道：“小旭，你们家今年包饺子没？没包的话从我这里拿一盒吧！”

　　丁旭升笑着回礼，想要拒绝道：“谢谢徐嬢，不过还是不用了吧，怎么好意思白拿呢。”

　　然而老板娘已经拿着一盒塑料盒子装着的饺子走了出来，强硬地塞进丁旭升手里：“哎呀，让你拿着就拿着吧，别跟我客气，大不了来年放假多来我们家吃两回早餐就行！”

　　丁旭升便没有再拒绝，将盒子装进袋子里道：“那我就收着啦，谢谢徐嬢了。”

　　老板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大家都是邻居嘛，新年快乐啊！”

　　丁旭升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嗯，新年快乐。”

　　每年过年的时候，丁旭升总是能收到不少邻里善意的问好，有的还会附上一点礼物或者压岁钱之类的，这都要归功于他的爷爷奶奶，他们从前就时常会出手帮衬一下邻里，和邻里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处的很好。

　　丁旭升继续走着，突然感觉到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丁旭升拿出手机一看，是纪柏暮发来的消息：

　　【我和我奶奶包的哦，怎么样？】

　　配图是一张照片，铺着面粉的桌面上，形制精美的饺子一列一列整齐地排着，一只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从左下角伸出来比了个V字。

　　丁旭升仿佛已经能看到对方有些骄傲的小表情了，嘴角勾了勾回道：

　　【很厉害哦，不过手要注意保暖，小心别冻伤了。】

　　对方也很快就回复过来：

　　【嗯嗯，我知道啦，我现在就要去烤烤火休息了，你也要注意保暖哦。】

　　丁旭升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自己戴着棉手套的手。

　　究竟是谁不注意啊？

　　丁旭升不禁又想起了某人大冬天在校服外套里穿短袖，冷得瑟瑟发抖，又在自己为他披上衣服时呆愣愣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了起来。

　　走进院子里的时候，丁旭升发现有两辆看起来颇为眼熟的车停在里面。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淡去，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复了平静，走进楼梯口。

　　打开门走进去后，果不其然，在爷爷两侧的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和一大两小三个孩子。

　　丁琴端着一杯茶，看到走进来的丁旭升，笑着说道：“呀，小旭回来啦？”

　　“姑姑，二叔。”丁旭升脸上挂着一副得体的微笑，向两个中年人打招呼。

　　丁成看了一眼丁旭升，也挂着笑容招呼他道：“嗯，快过来坐着吧。”

　　丁旭升的眼睛扫过那三个孩子，他们都是丁琴和丁成的孩子，最大的女孩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而比较小的两个男孩则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一样，一直自顾自地玩自己的。

　　丁裕繁一言不发地望着电视机里的相声节目，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先进去把东西拿给奶奶。”丁旭升保持着笑脸道，然后往厨房里面走进去。

　　看到灶台前忙碌的老人，丁旭升脸上略显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走到奶奶的身边，把装着饺子的盒子和买来的调料放在灶台上：“奶奶，酱油我买来了，醋和料酒我也各买了一瓶，还有，这是徐嬢送给我们的饺子。”

　　贺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嗯，放在那里吧，改天你给她们家送坛我泡的酸萝卜过去啊，”然后继续忙活手上的伙计，对丁旭升说道，“去，帮奶奶剥几个蒜。”

　　“嗯。”丁旭升非常听话地从灶台下面拽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颗蒜，走到水池旁边开始给它们掰开剥皮。

　　微微掩着的门后，电视的声音传了进来，夹杂着两个中年人不知道在谈什么和丁裕繁时不时应上一句的声音。

　　贺萍一边把晾好的米饭倒进甑子里，一边轻声地对一旁的孙子说道：“不想出去的话，就留在这里给奶奶帮忙吧。”

　　丁旭升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嗯，谢谢奶奶。”

　　围着火炉的饭桌上，丁旭升把每碗饭添好后，便默默坐下。

　　丁琴冲着两个拿着丁旭升给的零食跑到角落里去的男孩怪嗔道：“一天天的不吃饭吃什么零食，”然后又转过身来，冲着丁旭升谄笑道，“小旭啊，别怪姑姑啰嗦啊，零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下次要少买点回来哦。”

　　丁旭升抬起碗，埋着脸回道：“嗯，知道了。”

　　这时，坐在他右边的丁成一边夹菜一边对他嘘寒问暖道：“小旭啊，你今年的期末考考得多少名啊？”

　　丁旭升放下碗夹菜，没有隐瞒地说道：“年级第八。”

　　丁成和丁琴对视一眼，笑着夸道：“到了九中还是那么靠前，很厉害嘛！”

　　“嗯，还算可以吧。”面对丁成的夸奖，丁旭升勉强笑着应了下来。

　　“不用谦虚，你这个成绩足够压过绝大部分人了，”说完，丁成又对坐在他旁边的女孩说了一句，“你看看你，多和你哥学着点。”

　　“爸！”女孩不悦地嚷嚷了一声，然后没好气地瞪了丁旭升一眼。

　　“丁尤的话，肯定应该比不过小旭吧，”女人看似平静地附和了一句，然后试探着道，“话说小旭，你爸爸最近来看你了没有？”

　　从听到丁尤这个名字开始，丁旭升握着筷子的手就开始微微收紧，就在他眉头有些抽动起来的时候，丁裕繁猛地将手上的筷子拍在了碗上。

　　丁裕繁身体不好，用力不大，却让桌上本就不甚热闹的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丁裕繁抬起头来，微微凹陷的眼睛瞥了一眼丁琴，声音沙哑却清楚地问道：“这么想你大哥，怎么不自己去看看他？”

　　丁琴眉头一皱，但看了丁旭升一眼后，最终还是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这时，贺萍语气平淡地圆场道：“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提不在这里的人干什么？怎么，想说人坏话？”

　　丁成讪讪地笑着应道：“是是是，不说了，”然后看了看丁琴，眼神示意着道，“好好吃饭。”

　　丁琴悻悻地撇了撇嘴，然后又迎着丁旭升的目光露出一个略显仓促的笑容。

　　丁旭升也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不过是因为心里觉得好笑。

　　吃完饭后，丁琴和丁成仍然坐在丁旭升的对面，交谈问话中总会时不时地往丁尤和那个人的方向上靠，而丁旭升还是得虚与委蛇地笑着回答。

　　每次在这种时候，丁旭升都会觉得很神奇，曾经对着爷爷奶奶数落自己的人，现在居然带着一脸微笑对自己嘘寒问暖。

　　但是仔细一想，却又不觉得奇怪，毕竟自己也同样在带着厌恶对他们笑啊。

　　看着窗外天色渐晚，又看了看两个毫无去意的大人，丁旭升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来是要留过晚饭了。

　　就在丁旭升思绪有些飘飞的时候，“砰砰砰”的敲门声传到了他的耳中，让他一下子回过神来。

　　面对互相看了看的两个大人，为了体现礼貌，丁旭升主动站了起来道：“我去开吧。”

　　丁旭升一边走向大门，一边猜想着是不是哪个邻居来拜年或者送东西来了。

　　毕竟谁会在除夕夜的年夜饭前来拜访呢？

　　纪柏暮正在厨房里和纪泠一起处理着虾仁和鱿鱼时，突然听到邱欣在外面喊他们出来，于是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老屋子里的客厅里，火炉的周围除了奶奶和家里的父辈们，还有几个看着走进来的他们笑着的长辈。

　　“你们两个，我给你们介绍一下，”纪国文看着两个小的，指着那几个大人分别介绍到，“这是你们幺爷，表姑爹，表伯伯还有二表舅。”

　　纪泠看着几个人分别喊了“幺爷表姑爹表伯伯二表舅”，到了纪柏暮的时候，却面对着几个长辈的目光结巴了起来：“唔，额……”

　　纪国文皱起眉头不满地看过来：“支支吾吾的做什么？要喊就喊大声点！”

　　几个大人看着这一幕，纷纷打起圆场来：

　　“没事啦，小孩子嘛，认生。”

　　“是啊是啊，下回见的时候认识了就能喊出来了。”

　　纪国文的表情仍然有些不太好看，纪柏暮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这时，纪泠开口道：“二叔，灶台上还煮着东西的，我们得先去把它端下来了。”

　　纪国文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示意，于是纪泠就拉着纪柏暮转身走了出去。

　　纪泠看向纪柏暮，安慰着道：“没事，不想喊就不喊了，他们估计也就是来坐一坐，一会儿就走了。”

　　纪柏暮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害怕别人的目光，纪柏暮总是很难对那些不认识的长辈们开口打招呼，而在纪国文的观念里男孩子就应该大大方方的，所以很讨厌纪柏暮这样子，甚至还曾经为此动手教训过他，但这除了让纪柏暮更讨厌遇见这些长辈外，并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唉……”走到厨房里的木桌子边上时，纪柏暮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处理好这些事情。

　　纪柏暮不自觉地想起了另一个总是很擅长交际的人，心里不禁感叹道：如果是丁旭升的话，一定会很好地解决这种情况吧。

　　打开门的一瞬间，丁旭升整个人都怔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他始料未及的人。

　　跟着丁旭升走过来的丁琴也眼睛圆睁，讶异得抬手掩住了嘴：“大哥？”

　　听到丁琴的惊呼，屋里的人都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大门处。

　　门外这个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领结，却发福挺着个啤酒肚的男人，正是丁家的长子丁荣，同时也是——丁旭升的生父。

　　而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着昂贵皮袄，神情流露傲气的女人，还有一个从丁旭升打开门起就一直在满怀恶意盯着他的胖男生。

　　丁荣看了一眼丁琴，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神情凝滞的丁旭升，开口沉声道：“怎么，不会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