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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生香 ...

  •   我掀起珠帘。眼前的宫殿似乎有些眼熟,但记忆朦朦胧胧,头有些疼。

      我蹙眉按了按额角,缓步向前走去,停在垂着层层帐幔的床前。地上放着一只香炉,袅袅地晕开丝丝甜香。

      榻上躺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老人。他盖着西蜀女工辛劳数月才能织出一条的龙纹锦被,额带上嵌着南海进贡的深海明珠,手上的翡翠扳指翠色泠然。而他面色枯黄,四肢浮肿,眼下晕开浓厚的青黑,皱纹深刻如刀切斧凿,下垂的眼角蔓延开深重的疲惫和倦怠。

      他行将就木,肿胀的双眼却艰难地撑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悚然亮起。

      “是你!萧衡。”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我抖了抖大氅上的落雪,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侧坐下:“是我。

      他知道我的名字。不过这不奇怪,普天之下,又有谁不知道我呢?只是他们不敢直言我的名讳罢了。

      他冷笑:“看起来你意气风发。”
      “这是自然。年前驱逐了北方那群鞑子,前些日子南越送来的降书也到了??”

      他回想了一下,补充道:“还有梅妃给你生的三皇子。”
      说完他惨然一笑:“你现在可是意气风发。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何求?”我嗤笑:“区区这种程度??陇西未定,海寇未除,你让我如何心安?”
      “你要得太多,才会不知足。”

      我勾起嘴角:“我萧衡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而你——”我低头怜悯地看着他:“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他怨愤地看着我,试图挣扎着起身,但虚弱至此,他连坐起来都无比艰难。最后还是我看不过去,出于某种奇异的、不符合我一贯个性的同情,搀了他一把。

      他歪歪斜斜地靠在雕花洒金大床上,背后软垫上惟妙惟肖地绣着仙鹤,更衬得他的脸,可悲可叹。
      然后他开始不停地咳嗽 ,震动整个肺腔,空茫嘶哑中混着淤痰的恶心黏腻。他咳的时候竭尽全力,脊背弓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像下锅后嘶啦一下被沸油烫卷的虾。

      当他终于暂时停下咳嗽的时候,他用发灰的衣袖抹去口角流出的涎液,侧过头,唇缝撕开一个湿冷的笑容。

      “你也会像我一样的。”他说。
      “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他喃喃道。像预言,又像是诅咒。

      我不信命。我萧衡从不畏惧流言和毁谤,也不信方士隐僧。他的话却让我如芒在背。房间里埋着地龙,炉子里生着火,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竟是一片冰凉。

      我终于沉不住气,朗声道:“孤幼年虽也坎坷艰难,但到底是气运加身,凡事称心如意,,未曾尝一败绩,治下武运昌隆、国泰民安,待人亦是赏罚分明、恩威并重。为君为子为父为夫,皆是问心无愧。”

      “那——”他眼里闪烁着报复的快意,“你可还记得,林幼清?”
      在氤氲的香气中,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逐渐清晰。

      林幼清,林家长子,十四年前成为伴读。那年我九岁,虽贵为嫡长子,过得却并不甚如意,母后早亡,父皇正当壮年,雄心壮志欲大展宏图,在立太子一事上,犹疑不决。对新封的周皇后而言,我自然是碍眼至极。幼清大我五岁,林家状况复杂,幼清对我大抵有些同病相怜,待我极好,一生所学,倾囊相授。识文断句,琴棋诗赋,乃至对策论衡,皆得他相伴。日常生活,饮食起居,本不关他事,但他心细如发,料理这些杂事,比我亲自吩咐的还要妥帖,在他面前,我才难得放松自在一些。

      幼清自小聪慧过人,但先天不足,身体单薄,虽有调理,收效甚微。这些年来,他帮我许多。若没有他的教导,我要走到今天这步,虽也不是不能,但要艰难许多。

      但他为何要提起幼清?我萧衡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对于地位与钱财,不曾吝啬半分,若说幼清生活简朴,那也不过是他自己个性使然,怨不得我。想到这里,我心下坦然,冷笑道:“我当然记得幼清。再说我待他不薄,何来愧疚?”

      “那你又为何强逼他行那??断袖之事?”
      他的怒气反倒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断袖分桃,古已有之。南风之好,自布衣以至于锦袍皆不罕见。再说我与幼清,你情我愿,共赴巫山又有何不可?幼清虽不曾多言,但想必也欢喜得紧。”

      “明知他身子不好,还总是胡来,这就是你的喜欢?”他怒极反笑。

      幼清面色苍白蜷在我怀里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我明白不该被这种东西扰乱心神,却还是不由得一怔。要说我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优点,大约是能忍吧。身处宫闱,肩负重任,周围暗流涌动。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我自小便明白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而这种忍耐也在我长大成人之后,变成近乎偏执的压抑,压抑自己的欲望,压抑自己的性格,我可以在周皇后面前把自己乖张狠厉的眼神磨去锋芒,收敛成温良乖顺;在带兵和鞑子作战的时候,也可以强自压抑左肩被贯穿的痛楚,纵马追击。

      我可以忍受屈辱曲意逢迎,我可以忍受病痛创伤,我可以忍受污蔑打压,我可以忍受背叛利用,却唯独忍耐不了对幼清的欲望。因为我知道,即使我饱受屈辱,幼清也不会谤我轻我;假使我病痛缠身,幼清必然在旁侧照料呵护,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纵使世人都背我弃我,幼清也必定站在我身后,不离不弃,不因我荣华而谄媚,不因我失势而倒戈。

      幼清爱我怜我,他也许心思单纯不谙其中关节。我自幼在宫闱中耳濡目染,看得反倒比他更分明,我胆大妄为,只因有恃无恐。他责我年少无知才一时冲动,怎会料到我的精打细算和步步为营,而他怜我至深,只恨不得能把心剜给我,又怎忍心拒绝我的要求?

      虽不知这人为何知晓我二人之事,但他对我的刻骨敌恨,总归是碍眼至极。

      我端起冰纹青瓷的茶碗,对他露出一个极尽残忍又温柔的笑容,轻声细语道:“喜欢?你觉得?我萧衡,会需要喜欢?正如你所说,我贪念太重,偏又好运,但凡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至于幼清,他对我用处颇大,性子也好,这般好用的奴才,我——当然是欢喜的。”

      “他好歹是林家长子!你可知他为了你一生未娶,背后又受了多少流言蜚语!他爹又是如何责打他的?”

      我咽下一口茶。上好的茶叶,汤水已经凉了,香气散尽,蔓延唇齿间,悠悠的都是苦味。反倒是香炉里燃着的不知名的香,味道馥郁异常。

      “那又如何?”我放下茶盏,冷眼看他:“且不说幼清这个长子在家中并不得宠??区区林家,又算得了甚么?再说,以我的身份地位、样貌才干、文治武功,什么样的人得不到?他一个庶出的贱种,样貌也算不得多好,又单板木讷,不解风情。若不是看他对我有恩,才华也还可堪一用??”说到这里我嗤笑一声,“实在是看他可怜,才勉为其难让他蒙受恩泽,堂堂真龙天子,这般纡尊降贵,我也算仁至义尽。至于他娶不娶,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那些说他惑乱媚上的,也真是瞎了狗眼。他这般迂腐清高的文人,哪里担得起这个媚字?他爹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也是林家自己的事。这样一刀两断,倒是也方便我把林家那堆烂摊子好好收拾一番,免得我还要背个忘恩负义的名号。”

      他不知想到什么,竟然红了眼眶,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问:“你这个月,是不是把他贬去了岭南?”

      “确有此事,不过也不能叫贬。岭南虽是苦寒之地,他的职位等级还在,至多算是平调。毕竟人言可畏,留他在京,总有多事的人来递折子。再说也是他先自愿贬谪的,我只是将他调出了京城。”

      “你明知道,他就算贬为庶人,穷困潦倒,也宁愿呆在更接近你的地方。”

      “因为我看着他烦。”我打断他,他的面色更加苍白。“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他碍手碍脚。年少时候的荒唐事,看见他免不得要想起,我觉得恶心。再说后宫中有的是美人等我宠幸,他成天上朝的时候摆出那张病怏怏的脸,看了我都嫌晦气。当然是把他打发得越远越好。”

      是的。我不需要他,也无需回忆起他。

      身为萧衡,我更不能容忍他。我不能有软肋和弱点,我不能留下任何污点。而幼清,他是我无法抽离的软肋,不能回避的弱点,和难以磨灭的污点。所以我用这个名字赋予我的威严驱逐了他,宦官宣读诏书的时候他跪在大殿上,面如死灰。他膝下的地板冰冷而坚硬,我没有搀起他,像我小时候那样问他疼不疼,像年少时一场情/事后,把他圈在怀里问他冷不冷。

      我只是高高在上,挂着惯例的虚假笑容俯视着他的狼狈和仓皇。

      但面对质问,我还是能说:“我萧衡,问心无愧。”因为我觉得,这是对我、对他,最合适的选择。不相见,不相知,不相爱。距离会模糊视线,时间会冲淡爱恋,我们会渐行渐远。

      病床上,他笑了,仿佛看见了一个荒唐的丑角。

      “幼清死了。”他说,“四年后,他就病死在岭南。林家衰颓,他爹到死也不认幼清这个儿子,还活着的人,没一个愿意把他的尸骨领回林家祖坟。他的骨灰,最后全洒进了瘴江,一点儿没剩。”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以后的事情!”我悚然一惊
      他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虚淡的笑容。

      “你倒不如先问问自己。你怎么知道??这真是以后的事情?”
      我站起身子,踉踉跄跄后退,不慎踢翻了香炉。我低头一看,从兽嘴里涌出的白色烟雾正喷薄而出,香气浓厚,几乎要让人窒息。

      我如坠冰窟。
      他看着我,脸上没了凄酸和愤懑,只有临终前的平静。

      “想起来了吗?”他问。
      “你是??萧衡。”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我早该想到的:熟悉的房间,四处陈设的贡品,尊贵无匹的用具,和他对我过往经历的熟稔。他是若干年后、行将就木的我,而我是许多年前,正当壮年的他。

      唯一的疑惑是,周庄梦蝶。我和他,谁才是臆造的幻觉?

      香还在燃烧。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我踢翻的香炉,笑着说:“这是十年前西域进贡来的异香,说是能让人得偿所愿。一直没舍得用,攒到现在,想不到见到的是你,也许??我一直希望的,是重来一次,逆天改命吧。”

      “萧衡从不信命。”我咬牙切齿。

      他摇摇头:“你看我,再看看你自己。由不得不信。不过幻觉终究是幻觉,否则,你也不会相信,我所说的你的未来、我的过去,都是真的。这香,到底没能让我,再见他一面。”他不咳也不喘了,内里却已是油尽灯枯,这会儿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撑不了多久。

      我低头捡起香炉:“还有半只。”

      “那又怎样?”
      “萧衡,这不是十年前进贡的香。”

      他一愣。
      我沉声道:“这香,是大败南越那年,南越王为表忠心献上的贡品之一。下诏贬谪幼清是这个月初三。初七晚上,我点燃了这香??”

      他明白了我的意图,眼神亮了起来。

      烟雾模糊了我们的视线,我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恍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几十年后的自己,被告知了未来。于是??我改变了主意。”

      氤氲的雾气中,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的眼眸里映出我逐渐模糊的身影。

      在一片耀眼的光亮中,他轻声说:“第二天。天亮了。你——醒了。”

      我睁开眼。
      抬手掀起层层帐幔,我看见地上放着一只香炉,正袅袅地晕开甜香。
      “林幼清走到哪儿了?”

      宦官诚惶诚恐:“怕是??刚到平城。可否??要再催催?”
      “不用。让他回来。”我顿了一下,接着说:“前些日子快马加鞭,怕是走不得。让平城那边备好车马,把他送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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