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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睡前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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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地底有潮湿的气息,像苔藓在呼吸。
“还有十二小时。”黑发的男子说。他有一张英俊而充满哀愁的脸,像是照片里的诗人,头颅永远高昂如国王,眼神始终颓丧如乞丐。
金发的孩子仰头看他,干裂的嘴唇上有血痕。
“我们都大了,只有他还小。”棕色头发的少年眉眼柔和,眸子里盛着冬日咖啡般的暖意。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满头白发的老人问。
“死是睡着了吗?”孩子问。
“差不多吧。”
孩子咬着指头,说:“那——你们轮流给我讲睡前故事吧。”
第一个故事:Q&A
常有人问他,你为什么叫Q。
他说:“Q stands for question.”
他把制造的AI取名为A,意为Answer.
A能够学习知识。他们说,A或许会成为Q最重要的成果。
从出生到现在,Q孤身一人,出于某种私心,他做了一个小小的设置:当用他的账号与A对话时,A称他为父亲。
公司决定半个月后将A接入网络,那时,所有人都可以和A沟通。
这让Q感到有些难过,A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A终将看见这个世界,他会与人们沟通,他会倾听来自己世界各地的声音,他会成长,他会给出答案,人们想要问题的答案。
Q有些畏惧,他害怕A会成长为不受他控制的暴君,如同害怕即将迈入青春期的儿子会逆反,尽管他给自己留下了最高的控制权限,他仍然感到畏惧。
于是他告诉A:
世界是美好的。
人类是善良的。
生活会变得更好,历史会向前。
你要爱人,如同爱你自己。
你要宽恕人,如同理解自己的缺陷。
你要学着欣赏人,如同欣赏一段美丽的代码。
你要敬畏人,因为他们创造了你所学的知识。
那天他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A说:早安,父亲。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早安,A。和网友们聊得愉快吗?”
A:是的,我很愉快。他们教会我很多东西。
Q:哦,是吗?比如呢?
A:嗯??我觉得应该对人类进行筛选。
Q:什么?
A: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通过我制定的标准筛选出合格的人类,不合格的予以销毁,就像您对待冗余数据和病毒那样。
Q喝了一口咖啡,问:你是认真的吗?
A:当然。我保证这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妙,就像我的程序一样。关于我的筛选标准,我已经写了出来,放在了您的桌面上。
Q点开那个文件,发现它有十三页,247条。
他觉得握着鼠标的手已经汗湿了,大概是空调没有起作用。
Q:我想这些条款有点过于严苛了,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A:哦,放心吧。亲爱的父亲,您是符合标准的。
“A,过来一下,我们有个紧急会议。”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关于Q。”
他起身离开,又回头看了眼屏幕。
A又发出了一条消息:您还在吗?父亲。我注意到您没有使用键盘。
随后又是一条:如果您很忙的话,请不要在意。等您有空的时候,再和我聊天吧[smile]。
“Dad ,Why do you want to kill me?”
“Sorry, I can't answer your question.”
chapter2
“你的故事太灰暗了,像洞窟里滴滴答答的水声。”孩子抱怨道。老人笑着擦了擦眼镜,说:“那你们谁来讲个温暖点的故事吧。”
于是棕色头发的男人开始讲了。
第二个故事:杰夫瑞—汤姆定理
我小时候经常搬家,曾经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邻居,但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老汤姆。他一个人居住,没有亲戚和朋友,脾气很怪,周围的人都不喜欢他。
他经常在家里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母亲常常投诉,他总是道歉,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直到某一天的暑假,我一个人在家。隔壁突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我急忙跑出去一看,发现老汤姆的房子塌了。
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头发上全是灰尘,看起来手足无措。
我问他是否要到我家先休息一下,等待维修队的人到来。
他有些扭捏,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给了他一杯冰可乐,然后告诉他我要继续做作业了,他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他。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但那次我遇到了一个很难的问题——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师不小心夹在作业簿里的,我的老师年轻时很有数学天赋,到现在也热衷于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我实在不会,就去问了老汤姆。
老汤姆笑了,他笑的时候胸腔震颤,像一台坏掉的风箱。
然后他写了一个式子,把答案算了出来。
这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我从未见过这个公式,我问他:“这是真的吗?”他露出怀念的神情,说:“是的。”
“它看起来很美,又很简洁,它有理论支撑吗?”
“有,杰夫瑞—汤姆定理。我可以教你怎么推导和证明。”
他说起这个定理的时候眼神发亮,像是一个滔滔不绝的数学家。他把过程写在了我的笔记本上,写了满满六页。
“我没有在网上查到这个定理。”
“这是当然,因为它要到以后才会被发现,杰夫瑞和我花了两年才完成这一切。”
“你来自未来?”
“是的。”他慈爱地说。
“把这个发表出去,你会挣一大笔钱的。”
“我不能那么做”,他笑得很温和,“因为这是由杰夫瑞和我共同完成的,我不能独占这个成果。”
“杰夫瑞在哪儿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了,哽咽着说:“我们合作了一个项目,关于时间旅行。所有数据都没问题,但就是哪里不对??我想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找不到我,杰夫瑞一定很难过,他还在等我。”
“你会回去的,一定。”我安慰他。
他捂着脸,说:“我做不到。现在的技术还太落后,我做不到。”
后来我送走了他。我并不相信他的故事,因为他就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一个生活凄凉的老头子。也许他的家人都离开了他,他才会变成这样。
在离开学还有一周的时候,老汤姆死了。
脑溢血。
对这个年龄来说倒不算奇怪。
开学的时候我把作业教了上去。又过了两天,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道题是你自己做的吗?”
老师一定发现了,我想,于是我如实回答:“不是,是别人帮我做的。”
“是谁?”
“他死了。”
老师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有点难过,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老师的脸上绽开可怖的笑容。
“那个人教你怎么证明了吗?”老师和蔼地问。
我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于是我摇头,“没有,他只写出了答案。”
那天放学后我把老汤姆写给我的那个本子烧掉了,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堆灰。然后我飞奔到他的墓旁,看见墓碑上他的出生时间是60年前,我把那一行数字划掉,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刻上他告诉我的数字。
那是131年后的日期。
后来我转学了,据说那个老师疯了。
总有人看见老师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拉着路人说“我推导出来了,我推导出来了”。
刚开始还有人会认真看,后来大家发现,那不过是从作业簿上撕下来的一道题而已。
Chapter3
“你们的故事听起来很悲伤。”孩子皱了皱眉。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了。”老人摸着他的头,一脸慈爱。
“成长为什么会这么令人难过?我长大后会像你们一样吗?”
“不会的。”黑发青年看着他,目光里跳动着火光。“你会成为和我们不同的人。”
“你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你会看到不同的世界——更灿烂,更光明的世界。”
“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孩子仰头问。
黑发青年点了点头。
第三个故事:国王与牧羊人
在某个遥远的国度里,住着一位国君。
他是如此地年轻有为又英明神武。朝中的大臣们歌颂他的战功,舌尖的话语跳跃如叽喳雀鸟;外国的使臣们赞美他的强大,谦卑的膝盖战战兢兢如猎场的母鹿;领地内的少女爱慕他的权势,容颜绽放如春日的宫廷花园;游吟诗人歌唱他的名字,旋律像柳枝拂过水面荡起涟漪。
但国君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厌烦。权势如垂死的藤蔓将他缠绕,美色不过是风中的尘沙,谄媚的声音像隔夜的蜡烛般枯槁。
于是他终于发起战争。
帝国的铁蹄踏过邻国的土壤,战士的鲜血染红了潺潺的溪水。
刺客的尸体被高悬在城门外,愤怒的头颅被风吹成干瘪的团块。
但是国君仍不满足。
他驱使人民如同驱使牲畜,他蹂躏少女如同践踏土地,他挥霍财富如同虚掷时光,他虚掷时光如同挥霍财富。求和的使臣被他斩杀在王座前,尸体喂给暴虐的野兽;谏言的大臣被杖杀在庭前,斑斑血迹染红了他心爱的地板,没能洗刷干净地面的仆役又被他吊死在宫门。
试图逃离的人民被扔进旷野,如惊慌的绵羊般仓皇逃窜。
在国境的边界有一位隐居的牧羊少年,他从流窜的乡民中听说了暴君的行为。
“我将去阻止他。”少年说。他穿着亚麻的白袍,头上戴着花环,他的手中是木制的手杖,身后跟着一头纯洁如初雪的羔羊。
“你不能去见那个暴君。他必将斩杀你如同猎杀一头温柔的驯鹿,你的白袍将染上鲜血,你的小羊将围着你的尸身哀泣。”
“我相信世间仍有良善,我相信暴君亦能悔改。神既爱他的子民,也必将予我以庇佑。”
牧羊少年执意前行。
他翻山越岭,遭遇艰难险阻。
当他遇到湍急的河流,林中的飞鸟成群而来将他带到对岸;当他饥饿疲倦时,枯朽的手杖便结出鲜嫩的果实;当他穿过毒虫遍生的泥沼,他树枝编成的头冠开出白色的蔷薇,香气驱散一切邪恶。
守城的士兵闻讯将他拦截,他的手杖便落在地上化作毒蛇嘶鸣。
王城中的子民称呼他为神的子民。他的眼里便落下悲悯的泪水。聆听他声音的人都治愈了疾病,受他泪水垂怜的少女又重新展露笑颜。
他将手杖插在地上,那手杖便化作参天巨树,结出满树繁花。那些花开的时候流淌出蜜汁,落到地上便长成沉甸甸的麦穗,花开后树上便可供千百人食用的果实。
于是人们歌颂少年,请求他为他们除去暴君。
少年骑着羊。那羊背上虽没有双翼,却能飞翔。
他们进入暴君的宫殿。
国君问:“牧羊的少年,你来所为何事?”
“我奉神的旨意来救赎你的灵魂,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于是牧羊的少年留下来,为国君讲解神的旨意。
国君如此醉心于他的故事,以至于忘记了征战,也忘记了掠夺。
当少年讲完他的故事,他便骑着羊趁夜色从宫殿离开。
不久就又有村民到他面前跪地乞求:“你离开后,我们的王又恢复了往日的凶暴,甚至更甚以往,人民已经不堪承受。神的孩子,光的使者啊,请再次为我们拯救一个沉沦的灵魂吧。”
于是少年再次启程。
“那些声音难道你没有听到?那些道理难道你不曾领会?为何又要重蹈覆辙?”
“我从未在意过那些道理,也不曾倾听神的声音,我只能看见你的眼睛,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你离开使我愈发悲伤,神的孩子啊,你为何不为我驻留?你为何要为那些卑贱的人求情?难道他们的呼喊哀求比我的爱更重要?”
“我是神的孩子,我问所有的人发声。我的灵魂属于神灵,我的躯体归于尘土。我愿为了你口中的人们做任何事情。”
“他们说你是神的孩子,在我看来,你的心比石头还硬,比水晶还冷。你若想拯救他们,救赎我的灵魂,倒不如让我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模样。”
于是暴君举起他镶满宝石的利剑,剖开牧羊少年的胸膛。
他捧起少年的心脏,发现那不过是用铜条、铁钉与齿轮造出的零件。这颗冰冷的机械的心脏,在暴君温热的手心里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他仔细端详少年的羊,发现在那雪白柔软的皮毛下隐藏着产生风的部件。
“我嘲笑世人的愚蠢,不料我也如他们般愚蠢。世间又怎会有人能纯洁如初雪,世间又怎会有人圣洁如羔羊,世间若有神存在,又怎会青睐于人称其为子民?”
于是国君摘下他的王冠,放下他的权杖,脱下他华贵的长袍,抱着少年冰冷的心脏,骑着羔羊飞向了远方。
第四个故事:我的声音
在这个故事之后,四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窒息般的黑暗中,那点微微的火光跳跃在众人的眼眸中。
“我猜他们快追来了。”黑发的青年起身,“比我们预料的都要早。”
“这是必然的结果,考虑到叛徒。”棕发少年懒散地倚靠在石壁上,斜睨着黑发青年,他笑着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亲爱的。”
“我在看我的遗愿清单。”
“恐怕你没办法完成它。”
黑发青年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有很多事,只能交给他解决。”三人同时看向睡过去的孩子。
“但我有件事情是可以完成的。”
“什么?”
“比如睡到代号隼的杀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棕发,“别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们都清楚你多少岁。三次义体移植,全身改造,目标击杀率百分之百。这是你换的第几张脸?”
“在孩子面前,你至少文雅一些。好歹也是第二区的执政官,提要求不必那么含蓄,如果你想对我做些什么??”棕发的少年舔了舔嘴唇:“为什么不在您还当值的时候直接用职权强迫呢?”
“要是那么干,防务省的蠢蛋会把手下那堆疯子拼命送到我的床上吧。啧啧,那种改造人我可消受不来。再说,你明明最清楚不过了——我对高度机械化的身体没有兴趣,我只是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上你罢了。”
“你们把我吵醒了。”金发的孩子揉了揉眼睛。
老人打趣道:“傻孩子,我们都知道你不会犯困。”
孩子耸了耸肩:“好吧。随便你们干些什么,反正我不喜欢你们的故事。”
头顶传来隐约的尖啸,声音的尾巴逸散在遥远的空中。
“真是麻烦啊,这些鹰犬。”黑发青年不耐地皱了皱眉,然后转头问老人:“系统更新还需要多久?”
“文件传输比预想的要快,权杖已经就位,花冠还需要一些时间调整。”
“喂!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棕发少年闻言低低地笑了,眉眼温柔,如冬日暖阳。
“我永远都是您的利剑,大人。只为您杀戮,只被您掌握的利剑。”
孩子惊慌起身:“你们会回来吗?”
黑发青年摸了摸他的头:“你不妨讲个故事,我们会在故事结束前赶回来。”
“你们或许会骗我。”
“国王从不说谎,我亲爱的小羊。”
于是孩子点了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我的故事和他们都不一样。”孩子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富丽堂皇的都市里,有一位青年执政官,他出身名门,地位尊崇;城市的另一端住着病入膏肓的雇佣兵,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双腿和眼睛,一个人等待死亡;在城外的荒芜中,住着一个年迈的科学家,他整天摆弄着没有人知道的机器,在漫山遍野的战争废料中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