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涵呀》曹思涵

1、第 1 章 第一面 入校的第一

　　南方的小城里，八月末的天气依然炎热得厉害，蝉鸣声此起彼伏攀缘在门口的苦楝树上，不知疲倦地久久歌唱着。
　　同样闷热的室内，玻璃杯中清澈的白开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金黄色的波光，女孩懒懒地趴在桌上，手指轻轻触碰杯身，水微微抖动了一下，荡出一圈圈波纹，很快又消失不见。
　　“你在磨磨蹭蹭些什么呀何晓涵？”
　　一位短发女人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看着发呆的女孩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最好快点，一会儿抢不到好的床铺了。”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尝试着将一袋苹果塞进行李箱里，“你爸也真是，不知道来帮个忙。”
　　女孩仍然不为所动，近乎痴呆地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女人上前拨动女孩的肩膀，在她伸手的一刹那，墙上的时钟开始飞速的倒装，窗外明媚的阳光一下子变得黯淡。思维仿佛被牵扯回了三年前，桌上的日历清清楚楚地印着“2019年8月26日”，下面是一行小小的娟秀的字“高中军训”。
　　2019年8月26日，气温高达39摄氏度，街边的树木都被高温烤得泄了气，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片，洒水车哼着歌谣在街道上来回转着。
　　白色的小轿车在马路上颠簸了一下，何晓涵头靠着玻璃窗，长长的眼睫毛微微低垂着。车里开了空调，稍稍有丝凉意，何晓涵用手搓了搓胳膊，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晓涵呀，第一次离开妈妈有没有紧张，唉这学校也真是，为什么高一一定要住校啊，晓涵你可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妈妈，你说你住寝室会习惯吗？寝室可没有像家里那么大床了……”张莉一路上都在碎碎念，何晓涵时不时应和两句。
　　车颠簸了一下，打了个弯，停在一所学校前，学校的大理石上刻着六个金晃晃的大字“C市高级中学”，大理石前围了一群正在唠嗑的家长，偶尔指引一下刚要进校门的新生。
　　“嗨！何晓涵！”一个女孩微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何晓涵仔细辨认了一下，是自己的小学同学，没想到又到了同一所学校。家长们互相礼貌性地点着头，手里拖着沉重的行李。
　　母亲用手肘戳了戳父亲：“你快看看你女儿在哪个班！”
　　父亲一边扛着行李，一边答应着掏出手机：“高一十班，嗯……在五楼。”
　　何晓涵看着面前五层楼高的教学楼，哀嚎了一声，以后的每一天都要爬五层楼，而且还不止一趟。
　　一行人匆匆赶到教学楼底下，底下已经摆放了很多行李。
　　“行李就放这儿吧。”母亲指了指存留不多的一块空地。
　　父亲手里推着拉杆箱，挠头：“不会搞丢了吧……”
　　“不会不会，你没看大家都放这吗？快点走了走了。”母亲不耐烦地拽上父亲，“真受不了你这个慢性子。”
　　楼梯上，上上下下往来的都是学生和家长，关于夏季特有的汗馊味弥漫了整个楼道，有些家长胸前衣服湿了一大片，还有些家长莽莽撞撞，捏着手机在楼梯上惊慌失措地询问“高一七班在几楼”，更有家长拉着孩子到处拍照，记录下高中生活第一天，准备随时随刻发朋友圈。
　　五楼，人明显少了很多，高一十班的牌子挂在倒数第二个教室上，何晓涵有些忐忑不安，班主任会是什么样的？会是个漂亮的年轻女老师，还是个年老的秃头男老师？一切好奇就将在几秒钟后揭开。
　　墨绿色的门开着，教室打扫得很干净，一排排桌椅仿佛都在欢迎新同学的到来，门口的第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位中年女性。
　　中年女性推给何晓涵一张纸，上面写着寝室号，以及在寝室需要注意的事项。
　　何晓涵走出教学楼，朝校园深处走去，学校的绿化做得很好，道路两旁都栽满了各种各样的果树和花卉，空气中散发着甜甜的气息。寝室楼在一个小鱼塘的后面，每当有人路过，鱼塘里的锦鲤就会凑上寻觅食物，但行人匆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汲汲寻求食物的锦鲤。
　　何晓涵停在了鱼塘边上，她伸手从面包袋子里扯出一小块，蹲下，将面包轻轻捻成小碎，撒在鱼塘里，无数锦鲤瞬间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汲取食物。
　　有两条金色的，很大，在阳光底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耀眼；有一条黑色的，潜伏在水中难以让人发觉，沉默着；剩下的都是红白交杂的，何晓涵已经数不清了。她莫名有些同情黑色的锦鲤，黑色无华的外表是不是永远没有人喜欢？
　　这时，已经走了挺远的张莉突然拽住老公；“何晓涵呢？”
　　何谓显愣了愣，圆圆的脸上浮出一丝困惑。
　　张莉看着老公呆呆的样子，愤怒地跺了一下脚，拨开人群往回走。
　　蹲在鱼塘边的何晓涵突然被一只手抓住，她回过头，面前是一脸怒气的张莉，她抓着何晓涵的肩膀，将她拽回道路上。
　　“何晓涵，别逼我在学校里扇你。”
　　张莉走得很快，何晓涵小跑着才能跟上，路过何谓显时，张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样。
　　“哎——莉等一下！”
　　何谓显拖着刚从总务处领来的被子脸盆，叮叮当当追逐张莉。
　　寝室在五楼，木制双层床，制成楼梯样子的柜子，独立卫浴，空调，阳台，还有一个电风扇。
　　张莉抱着手，心满意足地看着寝室，咂着嘴。
　　“喏，何谓显，那个床不错。”她指着靠阳台的上铺，示意把被子放上去。
　　打扫完寝室，铺完床，何谓显站在原地，看着何晓涵一脸呆滞，这个宝贝女儿，被他捧在手心里十五年，他现在看寝室里每一个人都似乎充满了敌意，何晓涵是他的独生女，他这一辈子都为了女儿而奋斗，现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有些后悔让女儿来了这所学校。
　　张莉拿着装满水的水杯走进来，她拥抱了一下何晓涵，把水杯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陪你去教室。”
　　“晓涵呀。”张莉一路上絮絮叨叨，“高中了，要和同学打好关系，和寝室打好关系，不要那么内向，合群一点，唉，晓涵，妈妈真的挺担心你的，你也不爱说话，平时有什么心事也不和妈妈说……”
　　教室门口，张莉再一次拥抱了一下何晓涵，何晓涵走进教室门，随意地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张莉朝着窗户挥着手，眼眶红了，她偷偷擦去眼泪，挤给何晓涵一丝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何谓显站在楼下，看着立在路旁的优秀教师广告……
　　在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教室里的何晓涵看上去有些无聊，把玩着书包上的一个小葫芦挂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是否应该和妈妈道一声别？一会儿是不是就要排座位了？新的班级能适应吗？擦分进来的会不会显得很差劲？未来……
　　何晓涵四处张望着，眼前突然闪过一张女孩的脸，是坐在旁边的女孩，四目相对，何晓涵下意识地撇开眼神。
　　“你好呀。”
　　女孩打招呼了，何晓涵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回头：“你好。”随即低下头，拨弄着手指。
　　“我叫刘可，你叫什么？”
　　“何晓涵。”
　　还是很轻的声音，何晓涵紧张地搓着手，心里暗暗祈祷刘可千万不要再和她搭话了。
　　当刘可正想再说时，天降救兵，班主任从门口走了进来。
　　“现在大家都去门口从矮到高排队，我们来排位置。”
　　何晓涵的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一米五的身高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坎，从小到大，她一直非常害怕和人站在一起。
　　强烈的自卑心促使她自觉站在第一个，为了遮掩略黑的皮肤，身上常年穿着黑色的衣服，一身黑的打扮使她在青春洋溢的同学中间显得灰沉黯淡。
　　班主任轻轻推了一下何晓涵的肩膀，示意她进教室，当她走进教室，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还没喘口气，刘可就笑着招手坐在了她的身旁。
　　“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刘可将书包塞进桌肚里：“班主任叫我们下楼领军训的衣服。”
　　门口已经有一些人在排队了。
　　何晓涵还是习惯性往第一个走，然而刘可拉了拉她的手，另外两个女生上去了，她和刘可刚好一前一后站着。
　　当军训服拿到何晓涵手上，她又感到一丝紧张。
　　五年前的一张张嘲弄的笑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何晓涵紧紧攥着包着塑料套的军训服，塑料直接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手上的骨头凸显出来，眼神开始变得迷离，眼圈有一些发红。
　　“何晓涵，你怎么了？”
　　刘可轻轻拉了拉她。
　　何晓涵摇了摇头，咽了一口唾沫，朝寝室楼走去。
　　不巧的是，就在他们将衣服换好，刚到食堂吃饭时，突然雷声大作，天降大雨，这恐怕是今年最大的雨了，所有东西都淹没在大雨的朦胧之中，何晓涵和刘可吃完午餐站在食堂门口，面面相觑。
　　再等下去似乎雨也不会停，但要真的再等下去她们似乎就要迟到了。
　　“OK没问题何晓涵。”刘可好像心里在谋算着些什么，“我冲回寝室拿伞，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动。”
　　“你别……”何晓涵话还没说完，刘可就消失在了茫茫大雨之中，一时间，她有些手足无措。
　　在这里等刘可回来吗？但她肯定淋湿了，她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不不不我们只有一套军训服，要是换了衣服要怎么和班主任解释？要是不换衣服她会不会很难受？教室里开了空调要是她着凉了怎么办？那是我的过错吗？……
　　何晓涵现在脑子里是一团乱麻，身边叽叽喳喳的女生一面埋怨着那么大的雨，一面相互犹豫着是否要冲回去。
　　“嗨何晓涵。”
　　一只湿漉漉的手将一把伞递给何晓涵，抬头是刘可的招牌灿烂笑容。
　　她将伞撑开，伞上印着的是大团灿烂鲜艳的玫瑰花，刘可牵着何晓涵，两个人一起向教室跑去。
　　雨点密集地砸在玫瑰花伞上，伞上的红玫瑰显得更加鲜艳，何晓涵回头看刘可，湿漉漉的头发挂在她白皙的脸上，两个人的胳膊相挽着，就像是朋友一样。
　　刘可的眼里有光。
　　何晓涵心里想着，眼前模糊出现教学楼的影子，高中的生活真的要开始了。